第3章
我笑著掛斷了電話,甚至一個字都沒有和她說。
隻是我沒想到彩票店居然還有回訪工作。
而在當時,我所填寫的家庭地址還是我爸媽的家。
所以在我下定決心要切斷原生家庭時,陰差陽錯地,我爸媽還是知道了我中獎的消息。
這次給我打來電話的是爸爸。
他語言柔和。
「二妮,你還生氣呢嗎?」
「什麼時候回家呀?爸爸想你了。」
「你媽也很想你,後悔的不行,又特意去割了十斤肉,專門給你灌不辣的腸。」
他還特意給我拍了一個視頻,發過來。
視頻裡,我媽忙的滿頭是汗,嘴角堆著尷尬卻討好的笑容。
「還放了糯米,你會喜歡的,快回來吧。」
他們隻字不提我中獎的消息,便以為我不會知道。
可他們不知道,自從去年爸爸上廁所的時候不小心跌傷,住了一個月的院。
我就在家院子裡安了監控,為的是在他們不方便的時候,
能夠及時回去幫忙。弟弟開始一天三百次地給我打電話,沒話硬聊。
態度變得前所未有的恭順客氣。
隻是總拐彎抹角地提自己談了女朋友,錢不夠用,對於未來定居買車買房的事更是顯得焦慮不已。
我佯裝不懂。
「爸媽不早就在縣城幫你把房子買好了嗎?」
弟弟訕笑。
「我女朋友嫌那套房窮破小,學區也不夠好。」
我笑。
「那你就告訴爸媽,讓他們撅著屁股往裡幹,重新買呀!你可是咱家唯一金貴的男孩,未來的太子妃都發話了,爸媽那還不屁顛屁顛的?」
我果斷掛了電話。
姐姐也沒闲著,不時在微信上給我發她各種舊衣服,說她買得很貴,不舍得給別人,要給我留著。就是關心我最近和家裡怎麼樣了,還賭氣嗎?
我本不想理她,忽然惡趣味上頭。
【姐,你能借我兩萬塊錢嗎?我最近手頭有些緊。】
【你不是剛……】
她想起了什麼,又緊急撤回了這句話。
【我現在有家有口的,月月光,我手裡也沒那麼多。】
姐姐含蓄地拒絕。
我卻更加了然,以往她每次的出手闊綽,恐怕都是料定了我心高氣傲,因為沒讀過書,混得不如她好,從來都怕低她一等,所以更加不會收她的錢。
我不得不說,她拿捏過去的我的心理,真的透徹分明。
最後的一點溫暖色彩,也落得幹幹淨淨。
我刪掉了所有人。
家門口有家快遞驛站幹不下去了,要低價轉讓。
我盤算了一下,覺得劃算,就盤了下來。
請人僱工,忙活收拾快遞,每日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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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得不可開交,腰酸背痛。
但好在第二個月我就開始有所進益。
長年以往,幫家裡的果園尋找銷售渠道,陪過酒局的我也算有些人情世故的經驗。
不過短短半年,我的快遞驛站已經越做越紅火。
我忙的充實開心,反而把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忘了。
直到爸爸因病住了院。
媽媽用醫院的座機火急火燎地給我打來電話,
說我給他們尋覓的那些客戶都是騙子,拿走了貨卻不給錢。那些客戶都是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戶,不應該出現這種問題。
雖然我對家裡諸多怨懟,但是對於我親手聯絡過的客戶,我還是不願意就這樣丟下不管。
因此我給我們家最大的客戶朱先生打了一個電話,這才得知事情始末。
原來我爸媽自覺已經關系穩定了,就拿著合作方不很當回事,合同裡明明規定的要大果好果,但他們貪圖利益,卻沒少摻雜小果次果。
本來朱先生一直看在我的面子上不願計較,可是這一次太過分了,整整 500 斤蘋果,全部都是小果。
他知道我和家裡鬧了矛盾,便沒有聯系我,自己跑到我家附近打聽才知道。
我爸媽把所有的大果特意挑出來,抬到集市上去賣。
「太過分了,二妮,你知道嗎?你爸媽在集市上也隻能賣三塊五一斤,而我收購都是四塊錢收的!」
朱先生說,他找上門去後我爸媽甚至強詞奪理,
說集市上小果隻能賣五毛一斤,他們每年因為給他們挑大果賠大發了,這個責任當然應該朱先生來承擔。「其實以往每年你爸媽也摻雜小果,但沒這麼嚴重,再加上你每年都給我送禮,這差價也能抵了,我便不願意和他們計較。」
「但這次實在太過分了,二妮,這次的錢我可以給他們結,但是以後我不會再要你們家的貨了。」
「朱先生,這次給您造成的損失,您該怎麼扣怎麼扣,應該給他們一個教訓,我不會再幹涉了。合同就如您所說,到此為止吧。」
我猶豫了許久,還是沒去醫院看我爸。
至於醫藥費和住院費,我也隻打過去了三分之一。
我媽哭爹罵娘地罵我沒有良心,翅膀硬了就顧自己飛,完全不管家裡,張口就和我要五百萬的撫養費。
「我知道你彩票中獎了,這對你根本就是一個小數字,你要是不把錢給我,我就開直播全網罵你!讓你成為全國名人!」
她不是嚇嚇我而已,
而是真的在謀劃怎麼成為網紅。當然靠她自己肯定不行,背後有我弟在給出謀劃策。
拍攝了幾個我爸住院的視頻,又拍攝了幾個她手寫的記賬本,怒罵我沒良心,不還錢,也不來看望老父親。
別說,對於不知情的網友來說,幾個關鍵詞,確實引起了一波熱度。
更有甚者找到了我的賬號,私聊罵我。
「連你的父母都不管,你還是個人嗎?」
「你爸在住院,你知不知道?」
「聽說你中了大獎呀?區五十萬,應該對你來說隻是一個小數字吧,為什麼不還呢?」
對,在那個記賬本的最後,我媽杜撰了一個五十萬的數字。
她真正給我花的當然沒有那麼多。
但是我弟弟說:「數字太少,引不起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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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要弄就往大裡報。」
他本來還想報得更高,一百萬或者二百萬的。
但是姐姐冷靜理智地分析。
「不行,這個賬本經不起硬查,數字太明顯了,
很容易讓人發現漏洞。」「想想看,二妮早早就輟學了,連書都沒有念,沒車沒房的,家裡怎麼可能給她這麼大的花銷呢?不要把網友當智力障礙者!」
「我們要的是熱度,是火起來,而不是自掘墳墓!」
我在監控這一頭,笑到眼淚都要落下來。
他們不禁精心地坐在一起,思考如何算計我。
更為算計我之後,如何分配我的資產,分配賬號未來的盈利而差點吵起來。
我弟認為自己應該拿大頭,因為這個想法是他第一個提出來的。
姐姐卻不同意。
她冷笑:「沒有我給你完善,你這個計劃根本就行不通!」
「行了,別窩裡橫了,現在爭什麼,等成功了再來討論如何分配也來得及!」
出面制止的是我的老好人,爸爸。
而我媽,平時氣焰最囂張最厲害的我媽,卻從未有過的沉默。
因為大家一致認可,我媽情商低容易被刺激,最容易被套話,還是少說話為妙。
也不怪他們如此著急想賺錢,果園失了客戶以後,蘋果他們賣不出去,成箱成箱地堆在了地裡。
姐姐給他們找的途徑是放在村裡的冷藏裡,等到來年春天再賣,可是那樣價格會低到幾毛錢一斤,賣慣了好價格的我爸媽當然是不樂意。
弟弟的女朋友開口就要彩禮八十八萬,要換新房,要買新車,處處都是錢。
而姐姐的生活雖然過得還算可以,但是誰會嫌錢多的呢。
「但是我們這樣就等於把二妮得罪死了。」
我媽有幾分憂慮地開口。
「萬一賬號火不起來,二妮手裡那些錢,我們也一分也拿不到,那不是兩頭空?」
我爸老謀深算。
「所以這個賬號露臉的隻能是你,這樣二妮記恨也隻記恨你一個人,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到時候萬一真的不成,我跪下來去求她,二妮從小就是個心軟的孩子,她不會不管我們的。」
「多少年了,我們做過多少過分的事,她什麼時候記仇過?
隻要給她一點甜頭,她就馬上回來了。」我已經說不清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我隻是恍然大悟,為什麼我終其一生,痛苦地糾纏循環,卻總在要逃離成功的臨門一腳,被拽回去。
我曾痛恨過自己的軟弱和不堅持,卻從未想過這種軟弱原來早已在我爸的精心算計當中。
我流著淚剪輯所有的視頻。
整整三天,把所有的眼淚都流幹淨了。
我告訴自己,告訴根本就聽不到我聲音的爸爸媽媽,姐姐弟弟。
我會畢業的,一定會!
我不會永遠都困於這裡。
我選擇了一個很好的時機,丟出了這個視頻。
這個視頻不過短短兩分鍾,卻金句頻出,高能爆炸!
網絡評論立馬反轉。
他們說,這是無腦的媽,缺德的弟,能演的姐,以及腹黑的爸。
「我的天啊,這麼快就反轉了嗎?幸虧我還沒來得及站隊!」
「等一下,他們家三個孩子,卻隻記了老二一個人的賬本?等一下,我捋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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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捋什麼?這不就是老二沒人疼的典型案例?虧我之前還替他們罵女主,弄了半天小醜是我自己。」
評論區和私信裡湧入了很多善意的評論。
他們安慰我,鼓勵我,叫我直播賣貨,並承諾一定會買,會集眾力將我捧成一個大網紅。
我不知道這些安慰我的人和之前罵我的人重合多少。
但我知道的是,黑紅不是我想要的。
而網絡流量的反噬也是我控制不住的。
所以我並沒有準備走網友給我規劃好的這條路,而隻發布了一個斷絕親子關系的協議。
我知道它不一定具有法律意義,但我隻想發出來提醒自己,來路已定莫回頭。
我爸媽找了一幫又一幫親人來說和。
可我連他們的電話都沒有接。
至於群,更是老早退了一個幹淨。
我媽把我從黑名單裡拉了回來,每次隻會重復一句話。
「二丫,你接電話,好不好?媽媽和你電話解釋。」
我從不回復她,
也不刪除她。我隻是像她小時候那樣,永遠沒有回應的對她,讓她內耗,讓她自我懷疑。
其實我也可以把手機號碼、微信通通換掉,讓他們再也找不到我。
可我不想這麼做。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在他們逐漸老去,而我逐漸年壯力強的時代,需要逃避、躲藏的早已不是我。
親戚朋友嘲笑他們的偏心無知,總以說教的名義踐踏他們,以發泄現實生活帶來的生存痛苦。
像他們以前所對我做的那樣。
我爸當然不甘地反抗,他試圖證明我隻是一個不孝叛逆被逐出家門的荒唐女兒,不足以讓他成為笑柄。
能讓他引以為傲的女兒是姐姐,能讓他抬起頭做人的弟弟。
可是姐夫在誤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成為大網紅富起來之前,就搶先一步碰了賭,從此就再也戒不掉。
輸了存款,賣了車,最後連房子也賣了。
姐姐隻好離了婚,抱著孩子投奔了娘家。
弟弟談一個黃一個,彩禮咬牙拼到了 30 萬,
依然無人願嫁他。他熬成了老光棍,以為姐姐是故意吵架回家,好和他爭那根本就不值幾個錢的老房子,頓時火了。
天天借著醉意,挑事吵架,總把姐姐揍得鼻青臉腫的。
爸爸攔得住這個,拉不住那個,索性躲出去,撒手不管了。
而我媽則因為幫忙拉架,常被是非不分的弟弟也遷怒上,身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
爸媽的果園自從流失了大量優質客戶,再也賺不到價錢,瀕臨關門。
他隻好掛網上要轉讓出去。
「媽,不會呀,我可以吃一年,能吃得了。」
「(我」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聽說連過冬的煤都是赊賬的。
姐姐雖然賺錢,但是每個月給自己給孩子花都不夠,根本沒有精力填補家裡。
另一方面,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據她自己告訴我家裡的某一位親戚的。
「別看我爸媽現在日子過得不行,但是他們心裡還是親兒子的,前段時間,他們在村裡弄了一份貧困戶補助,
發下了幾個錢,都塞給他兒子了,生怕他兒子過得不好。」12
「我才不傻呢,就算我有錢,也不會從他們手裡過一下,然後幫他們養兒子。」
又過了幾天,我那親戚驚慌失措地告訴我。
「你爸媽那個補助不知道被誰舉報掉了,說是不合法正查呢。」
「連那幾百塊錢都要倒追回去,聽說你爸媽早就花幹淨了,正愁得在家哭呢。」
又是一年新春時。
外面燈光璀璨,煙花漫天。
我笑著舉了舉杯中的酒,與眾人示意。
仰頭幹了一杯。
孤身一人走入陽臺上,賞著當晚的月色,心情很好。
我承認我是很記仇的人。
我總是忘不了那一年寂寞痛苦的春節,所以我特意等了等,等到年關前夕,才投遞了那封舉報信。
有人歡喜有人愁。
過年的愁,他們也該好好品味才對。
不對,應該說。
有兒有女的,怎麼能去佔國家的便宜呢?
我這叫「大義滅親」才對。
我太開心了,
笑著笑著忽然就笑出了眼淚。(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