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位至中宮，她位至貴妃。
世人皆言我命好，母儀天下，光耀門楣，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我卻知，我隻是庶妹的陪襯，是帝王博弈後的結果。
我這個皇後，有名無實。
注定在這吃人的深宮，無愛無寵，孤獨終老。
1
「水芝，替我梳洗吧，陛下是不會來了。」
銅鏡中映出清秀的面容，無悲無喜。
身上正紅色的喜服流光溢彩，透著奢華，裹挾著諷刺。
我是當今聖上欽點入宮的中宮皇後，一同入宮的，還有我那位至貴妃的庶妹。
如我一般，從皇宮的正門抬入丹闕宮。
我這個所謂的中宮皇後，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年老的嬤嬤面無表情地為我梳著發，嗓音生冷：
「聖上口諭，皇後娘娘體弱，不宜飲酒，讓您在宮裡好好歇息，不必去叨擾太後了。」
我忍下心中酸澀，點頭回應。
我是聖上八抬大轎抬入宮中的妻，
即便他不愛我，我依舊是天下人眼中的皇後。所以，合卺酒隻能由我來喝。
聖上這番說辭，哪裡是顧及我體弱，無非是怕貴妃難受罷了。
世人皆知，聖上愛極了貴妃。
若非出身庶出，太後極力反對，聖上又怎麼會在芸芸貴女中，選了木訥無趣的我。
隻因聖上早早打聽到，我雖為嫡女，生母卻去得早；性子軟和，溫柔沉默，好拿捏。
這樣一來，既保全了兩人的深情，又堵住了來自各方的悠悠眾口。
世人皆言我命好，母儀天下，光耀門楣，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我卻知，我隻是庶妹的陪襯，是帝王博弈後的結果。
也隻有我位至中宮，他的心上人才不會受委屈。
他許她椒房之寵，正妻之儀。
在聖上的默許下，貴妃不必向我行禮，可與他一起接受萬國朝拜，代替我帶領命婦行先蠶禮。
我這個皇後，有名無實。
注定在這吃人的深宮，無愛無寵，孤獨終老。
2
鳳儀宮內，
紅燭高照，藥香彌漫。水芝挑出成分不算好的水芝，小心翼翼開口：
「今日又有新人進宮了，聽說其中一位還是太後娘娘的外甥女，陛下的表妹。」
「生得花容月貌，就是身子骨差了些。」
我淡淡一笑，並未回應。
為了彰顯自己的真心，想必這會兒聖上應當去了丹闕宮，與他心愛的貴妃互訴衷情了。
隻是可憐了這些如花的女子，還未綻放，便已枯萎在了深宮。
到了請安的日子，我終於見到了幾位嬌花般的女子。
被封為淑妃的太傅之女蘇綿綿；護國將軍的幼妹沈明珠，封了瑤妃；以及太後的娘家侄女，聖上的表妹顧清音，封了敏妃。
眾目睽睽下，貴妃身著華麗，姍姍來遲。
我知道，她不是來看我的，而是來看眼前這幾位剛入宮的新人，是否對她會造成威脅的。
至於我，她根本不會放在眼裡，就如未出閣那般。
父親生性風流，迎娶我娘親之後，依舊不改風流本性；
趁著娘親有了身孕，娶了一個又一個。而庶妹的小娘，便是最受寵愛的花魁娘子。
庶妹遺傳了她小娘的天姿國色，和一顆七竅玲瓏心；活潑伶俐，嘴甜討巧，深得父親的喜愛。
陛下還是皇子時，在一次瓊林宴上，對庶妹情根深種。
自此，庶妹在父親心中的分量越發重了。
重到原本對我還有一絲愧疚的父親，眼中再無一絲溫情。
陛下登基後，當即下旨封庶妹為中宮皇後，母儀天下。
聖旨一下，一片哗然。
可庶妹的身份，落在太後眼中，便是卑賤到不成體統。
新皇登基，朝堂不安。
後有太後的疾言厲色，前有老臣大力施壓。
多重壓力下，聖上忍無可忍，便隨手指了如透明人的我為皇後。
我的人生，便這樣被一紙聖意葬送了。
3
太後的本意，用三妃來分貴妃的寵。
可貴妃到底是遺傳了她小娘的手段，用自戕的方式，逼得聖上狠下心，將太後請去了青龍寺，
為國祈福。還有一些心浮氣躁的姑娘，學著貴妃的打扮，花了大價錢買通宮人，在御花園伺機邂逅聖上。
貴妃得知後，隻是默默地將自己關在宮中不思飲食。
聖上大怒，一氣之下，將人杖殺；又喊了後宮有位分的娘娘們，在永巷觀刑。
白色紗衣被淋漓的鮮血染紅，背後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像極了深秋的楓葉。
至此，波瀾詭異的後宮，一瞬間如死水般安靜。
原本要為家族爭得榮耀的女子，也歇了心思。
宮裡孤寂的日子，讓我們抱團取暖；尤其是，敏妃顧清音，像極了我早夭的幼妹。
「姐姐，我曾聽聞，九葉重樓二兩，冬至蟬蛹一錢，煎入隔年雪，可醫世人相思疾苦。」
眼前的美人神色淡淡，笑意中分明帶著一絲苦澀。
她自幼體弱，被家中嬌寵長大；隻因對陛下一見傾心，這才不顧家裡反對，入了這十丈紅牆內。
可換來的，卻是不屑一顧，相思成疾。
入宮幾個月有餘，
她們還未曾見過聖面。而我，比她們略強些。
隻在大婚時期，匆匆見過我那所謂的夫君一面。
那個二十出頭，文治武功，雄才大略的帝王，用情至深，至死不渝。
可得到他真情的人，卻不是我們。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此刻，我才發現，自己的言語是多麼匱乏，匱乏到找不出一字一句，去安慰相思入骨的清音。
又或許，連我自己都已經麻木了。
4
就在我入宮的第二年，西北大旱，餓殍遍地。
前朝趁機上奏，貴妃乃狐妖轉世，魅惑陛下，禍亂朝綱，這才惹得天怒人怨，降下天災。
懇請聖上，處死妖妃，還大齊安寧。
陛下大怒，拿著砚臺砸向上奏的老臣。這一番行為，惹得群臣激憤。
紛紛跪諫，求陛下處死貴妃。
眼見鬧得不像話，陛下卻舍不得貴妃受委屈。
天子一怒，伏屍萬裡。
抽出隨身攜帶的寶劍，殺了幾名為首老臣。一時間，血濺朝堂，無人敢言。
其中，便有淑妃的父親。
聽著朝堂上傳來的消息時，我這顆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來不及多想，我帶著水芝往淑妃的流雲宮奔去。
淑妃身著白色孝服，手持長劍，清冷的面容透著深如寒潭的徹骨，宛如一朵盛開的荼蘼。
「怎麼，你想弑君？」
眼前人紅了眼眶，眼神決絕，提著長劍便要衝入朝堂。
「可曾想過，你這一去，你們蘇家必遭滅族；我聽你提過，你兄長前幾個月剛得了胖小子，你還有兩個待嫁的小妹。」
手中的劍，應聲擲地。
牙齒緊緊咬著，她幾乎忍不了喉間哽咽般的震動；十指交疊在一起，骨節絞得泛白。
她蹲在地上，徹底慟哭起來。
不知過了許久，再抬首時，已是平靜。
可原本熠熠生輝的美眸，失了往日的光彩，徒留心痛極致的憂傷。
朝堂之事，終究被陛下壓了下來；厚葬了幾位老臣，又晉了後宮的位分。
原本的淑妃，晉為從一品的淑嘉夫人。
自那日起，淑妃便搬入了流雲宮的小佛堂，整日吃齋念佛，不再跨出宮門半步。
5
天佑七年春，貴妃有了身孕；同時，西北天降甘露，陛下大為歡喜。
花朝節當日，萬朝來賀，陛下宴請群臣，普天同慶。
舞池中的波斯舞姬，腰肢纖細，雪白的肌膚在紅紗的包裹下，令人浮想聯翩。
高座上的貴妃卻冷了臉色，盯著賣力的舞姬一言不發。
見心上人動了氣，陛下如同做錯事的稚子，小心翼翼地摟著她的腰，柔情蜜意地賠禮道歉……
我垂下眼眸，神色淡淡。
瑤妃苦澀一笑，抓起一壺酒一飲而盡。
敏妃淚眼婆娑，痴痴地盯著兩人，悲涼又無措。
因著貴妃有孕，陛下不顧有外國使臣在場，呵護著貴妃回了丹闕宮。
外國使臣面露尷尬，卻又有些不可思議：
「皇後娘娘才是陛下的妻，在我們國家，貴妃是不可以和君王並肩走的。」
我噙著笑意，大方得體地撐到了宴會結束。
是不是妻又有什麼關系，隻要陛下喜愛，是不是妻又有何分別？
貴妃有孕，不能隨身伺候。可即便這樣，陛下依舊會守在她的身邊。
為博美人一笑，他便為她扮成市井的賣貨郎，笨拙地挑著扁擔，在永巷中學著吆喝。
其他宮人看到，也識趣地回避，生怕擾了兩位貴人們的雅興，惹火上身。
貴妃有孕三個月時，陛下接了她小娘進宮，賜封正二品诰命夫人。
這是連我母親都沒有的殊榮。
曾經的花魁娘子，一躍成為正二品的诰命夫人。
隻因她生了一個好女兒。
不知何時，我聽宮外探親回來的水芝說起，在市井流傳著一句歌謠：
「不重生男重生女，娶個花魁養錦鯉；一朝獲得帝王幸，榮華富貴得诰命。」
6
我和瑤敏二妃，在椒房殿過完了端午。
外間的謠言漸漸少了，隻聽說太師府每日迎來送往，絡繹不絕，好生熱鬧。
沒承想，端午剛過，便有人在御花園放了一把火。
火勢蔓延開來，差點燒到貴妃的丹闕宮。
貴妃動了胎氣，陛下大怒，連夜召太醫連番診治。直到天亮，丹闕宮才歇了動靜。
一番徹查下來，竟然是個不懂事的小宮女。
為了給貴妃腹中的孩子積福，陛下特下令縮減後宮開支。
貴妃是個要強的，對自己宮裡的下人愈發苛刻。
以至於，連夜上差的小宮女飢餓難忍，半夜起來烤地瓜。半睡半醒之間，不小心踢翻了火堆，這才差點兒釀成大禍。
陛下得知了此事，絲毫不覺貴妃有錯，反而覺得是宮女蓄意縱火，有妒恨貴妃之嫌。
小宮女百般哀求，可面對貴妃一臉驚恐，陛下狠了心，下令將其杖殺。
為了不讓他心愛的貴妃背上罵名，將此事的源頭歸結到我的身上。
緣由極其諷刺，竟是我身為皇後，卻不曾起到約束後宮的作用。
因此，特此勒令我三個月不得出椒房殿。
可宮裡誰人不知，我這個皇後看著風光，實則為後宮的擺設。
自從我入宮之後，宮中的大事一向由貴妃做主；而我，隻負責一些瑣碎的事情。
為免朝堂非議，陛下特意賞賜諸多珍貴藥材，美曰其名，我天生體弱，不便勞累。
為此，便讓他心愛的貴妃接管了後宮的大事。
久居深宮的人，都活成了人精。
對於陛下的舉動，心如明鏡，分明是對貴妃的偏愛。
7
就在我被禁足的第二個月，後宮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久居無寵的瑤妃，竟然有了身孕。
陛下醉酒後，偶遇了獨自賞月的瑤妃；趁著酒勁，強要了她的身子。
向來循規蹈矩，端方持重的瑤妃，羞憤不已，甚至想一條白綾了結了自己。
可宮妃自戕是滅九族的大罪，為了家族，瑤妃選擇了認命。
原以為，自己可以在宮中平靜地過完一生。
可不承想，一朝雨露，身懷皇嗣。
怕貴妃聽了生氣，陛下再三叮囑後宮，誰都不得走漏風聲。
這樣大的事情，又怎能瞞得住？
就在貴妃懷孕剛滿六個月，
遊玩時不幸小產。貴妃傷心不已，整日不思飲食。
養好身子後，為了給她早夭的孩子積福，便請來了國師。
為了讓自己再次懷有身孕，便是國師為其佔卜。可佔卜的結果讓貴妃大吃一驚。
「彗星已現，三年再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