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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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砚,你憑什麼來求我原諒啊?」我死死碾著他的手指,一字一頓道:「憑你和你的兄弟說我是舔狗,憑你和許寧說我比不上她,憑我被扔進海裡生死不知的時候,你和她在家裡接吻纏綿嗎?!」


姜砚眼睛瞪大:「你都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目猩紅得要滴出血淚。


向來筆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彎下去,


像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把他全部的生命力吸走。


猛地,他吐出一口血來。


他痴痴地盯著雪面上的血跡。


片刻,竟佝偻著背伸手去抹。


「髒了,我弄髒了地……」


「太髒了,昭昭會不喜歡的。」


「她最愛幹淨了。」


男人一頭白發,又哭又笑。


遠遠看去,竟像個耄耋之年的老人。


15


姜砚沒有再回海城。


他在附近找了個房子住,總是遠遠地看著我,卻沒再靠近過。


謝譯行見到他總會呸一聲。


然後指揮小黃:「去!咬他!」


「一山不容二狗,

這可是你的地盤!」


「汪汪汪!」小黃指哪打哪,非常聽話。


我樂得直笑。


這天,謝譯行回家,帶回來的是一車的六初花。


他眼睛亮亮的,得意洋洋:


「小爺我可跑了六家花店才買齊,你這什麼破品味,喜歡這麼個花,難找死了。」


「建議以後改喜歡玫瑰——哎?」


他話沒說完,我鼻子已經痒了起來。


「阿嚏,阿嚏阿嚏!」


接連幾個噴嚏把謝譯行打蒙了。


他神色呆愣,望了望花,突然像是想到什麼,轉身就要跑。


「站住。」我喝止。


男人立馬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解釋一下。」我緊盯著他的背影,逼問:「我花粉過敏。」


「從來沒有買過花。」


「所以,你是從哪裡知道我喜歡六初花的。」


謝譯行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有些不自然地轉過身。


我的目光細細描繪著他的輪廓。


這是一張熟悉,卻也陌生的臉。


來到這個世界後,

我再沒有碰過任何花。


知道我喜歡六初花的,從來隻有一個人。


16


——「117,新來的,父母上個月走了,沒有直系親屬。」


「很難管的小孩,老想跑。」


「至少是個小姑娘,總比 067 那個兔崽子好管。」


空蕩蕩的走廊,幾人有一搭沒一搭闲聊。


我躲在二樓欄杆的空調外機上,抱著腿。


渾身止不住發抖。


「喂,你進來。」


旁邊陽臺冒出聲音,一道稚嫩的氣聲:「我幫你躲。」


「你在那不行,小胳膊小腿的,摔下去很難不死。」小臉精致的男孩攀著欄杆抱我下來,說起話來沒個正形:「等你長大一點再去那,應該就隻會殘廢。」


「117 是吧。」他笑嘻嘻:「我是 067。」


「117,你怎麼不愛笑啊。」


「117,這裡是孤兒院,你要兇一點。」


「下次他們扔你石頭,你就衝過去,踹他們小嘰嘰。」


「什麼是小嘰嘰?

你你,我,你……算了,你有點笨,下次他們欺負你,你就直接叫我。」


「放心好了,哥會保護你的,那我肯定能一個打十個啊。」


「嘶——你輕點啊,117 你要殺了我啊,上個藥那麼用力。」


「這次是他們人多,下次哥打到他們看見你繞路走。」


……


夏日的午後,少年矯捷利落地從圍牆翻下來,落進斑駁的樹影。


一瓶冰可樂貼上我的臉。


「發什麼呆啊,付昭昭。」


「朋友約你去看帥哥?你到底懂不懂欣賞啊,都是庸脂俗粉。」


「他們能跟我比?有沒有搞錯,倆眼眶塞糞蛋,他們能像我這樣把你養活大啊?」


「這,哎喲,咱們都這麼大了,你不可以再叫哥哥,我們又不是真的……我那個,我會不好意思的。」


「其實叫也行。」


「怎麼不叫了?」


「117 你真的很裝。」


「今天是什麼特殊日子啊?我怎麼不知道。」


「哎哎哎,

別擰了,我耳朵疼,疼疼死了——付昭昭,潑婦嗎你!」


「我記得,記得好了吧,什麼騙子啊,我什麼時候食言過?生日快樂大頭豬,趕緊上來!上次說帶你放煙花,早買到了。」


漫天璀璨的星塵落下。


少年眨眨眼,狹長的眸子下是一顆小小的紅痣。


「付昭昭,先說好了,每年的生日我都要陪你過的。」


……


頭頂的風扇吱呀作響,悶熱的大學食堂,我從窗口打了一份飯。


身旁的電視機準時播報新聞,主持人莊重的嗓音響起——


「四月,在祖國邊境,發生了一場由外軍蓄意制造的衝突。」


「當中,我們的三位邊防戰士,不幸犧牲,讓我們記住他們的名字。」


「……」


我僵硬地盯著眼前老舊的機器。


手中的餐盤砰一聲落地。


錄像中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姿挺拔。


他一身軍裝,無畏地站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在發生衝突的那一刻。


頂著風雪毫不猶豫地第一個衝上去,

和敵人扭打在一起。


就像幼時每一次擋在我身前一樣,勇敢又堅定地揮出拳頭。


永遠寸步不讓地保護著身後的一切。


最後抖動的畫面暫停,落到臉上裹滿霜雪的謝譯行。


他渾身是血,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望著遠方。


萬山峻嶺之外,是家鄉的位置。


我慘白著臉,隔著千萬裡對上那雙眼睛,在六月的天裡渾身顫抖。


緊咬的牙關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血,喉間湧出一片腥甜。


曾經握著我的手,說我會保護你。


笑得懶洋洋說要陪我過每一年生日的少年,沒能活過他的 23 歲。


他死在了邊疆的雪山上。


……


謝譯行。


你不是說自己能打十個人的嗎。


你是騙子。


……


「你不想救回他嗎?宿主。」


「完成任務,你想要的都會實現的。」


……


「好,我做。」


17


思緒回籠。


我通紅著眼,盯著面前截然不同的臉上,那雙一模一樣的眸子。


謝譯行慌得要命,手忙腳亂替我擦著眼淚:「你別,別哭啊……」


「哥哥。」我輕聲道。


男人動作頓住。


「你看。」


「這一次,你食言了。」


許久。


我才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嘆息:「那晚我收到你被綁走的消息,第一時間就往海城趕。」


「還是去晚了,是我不好。」


「總讓我們昭昭受苦。」


我垂頭聽著,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爭相從眼眶裡冒出來。


男人蹲下,耐心替我抹幹眼淚,認真地道:


「昭昭會原諒我嗎?」


我抽了抽鼻子,也認真地歪頭想了想。


「會。」


?


又是一年冬至。


姜砚的屍體被發現在西郊。


是搬遷到了市中心的張阿婆想回到住了幾十年的地方看看時,意外發現的。


把老人家嚇得不輕。


他躺在一片荒廢的房區,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據說死時手指盡斷,卻仍緊緊將一塊合上的龍鳳扣護在懷裡。


姜氏早已支離破碎,

沒有人願意去替他收屍。


我聽到後,隻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其實他離開南城前,曾經來找過我。


他問我,是不是一直都隻是在他身上找另一個人的影子,從來沒有愛過他。


沉默良久。


「是。」


「從來沒有。」


我聲音放輕:


「姜砚,我早就看過世界上最盛大的煙火了。」


所以我不過是模仿著他愛我的樣子,照顧了你一段時間而已。


姜砚身上所有的氣息一瞬間沉寂下去。


直到那時,我才理解系統當初說的那句「姜砚記起來了」指的是什麼。


他想起了系統,想起了任務,想起了我們的前世——


這不是我第一次做這個任務了。


18


上一次的任務裡,我是切切實實地死在了海裡。


我那具被泡得浮腫,遍體鱗傷的屍體被打撈上來,攤在了姜砚的面前。


任務完成了,姜砚也瘋了。


他不管不顧地抱著我的身體,甚至哀切地親吻我,絲毫沒察覺自己在做多麼瘋狂的事,

嗚咽著求我醒過來,句句泣血。


他渾渾噩噩了數日,一直嘗試自殺。


卻始終沒有成功。


「這片世界是圍繞姜砚存在的,他就是氣運之子。」系統淡淡道,「所以冥冥中,天道的力量會一直保護著他。」


姜砚在一次次的嘗試中絕望。


他夜夜都能夢到我。


終於在一次深夜醒來。


他看著空蕩蕩的房子,徹底瘋了。


「他的黑化數值瘋漲,最後超過阈值,自我覺醒。」


「發現這是個書裡的世界後,他決定要毀了這個小位面。」


「主神被迫和他做了個交易,重新召回你,開啟二周目。」


所以這一次,系統給我的任務是修正故事線,阻止姜砚黑化。


而不再是救贖。


「姜砚不被允許保存記憶,召回你的結果隻會是一次又一次重開。」


「最後主神決定,同樣和謝譯行做個交易,將他投放到這個位面,阻止同樣的結局發生。」


「條件是他永遠不能主動和你相認。


我愣愣地聽著:「可是你們答應了謝譯行什麼呢?」


「救你。」


系統道:「你還不知道嗎?宿主。」


「你在原世界,已經死了。」


「你暈倒在食堂裡,後腦勺著地。」


所以。


我呼吸滯了一瞬。


謝譯行是為了我而來的,就像我為了他來到這個世界一樣。


他這些年,就一直眼睜睜看著我對另一個人噓寒問暖,甚至為了別的男人和他爭鋒相對,給他使絆子。


想要和我多說幾句話,還總被我罵。


想到這裡,我有點難過地望向在廚房做飯的那道身影。


身材颀長的男人正舀了一勺自己煲的湯來嘗,剛一入口,五官皺成一團。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拿起鍋走到了小黃身邊——


全倒進了它的餐盤。


我噗嗤笑出聲。


傻子。


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我小聲罵。


鼻頭卻不知怎麼酸的要命。


?


18


「其實我還有個問題。」


「為什麼前世姜砚沒有自殺成功,

這輩子卻死了。」


系統沉默了許久。


才調出了一段畫面——


「昭昭,這滿天的餘暉和我母親都能見證。」


「我會一生一世對你好,絕不讓你傷心。」


「有違此誓,不得好死。」


……


不得,好死。


我怔怔念道。


系統解釋:「就算姜砚受天道眷顧,這片世界也自有法則,氣運之子的誓言,是算入規則的。」


這是道。


年少的姜砚怕是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死在自己的諾言裡。


我隻悵然了一會,很快就拋之腦後。


外頭陽光正燦爛。


謝譯行坐在院子裡拿著零食逗小黃:


「黃啊,叫爸爸,叫爸——爸。」


包廂內的姜砚眉眼低垂,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挑,煙灰落入缸內。


「【你」「乖兒子,吃。」他仰頭輕笑,陽光灑在他臉上。


一切就像回到了那個夏日的午後,少年從圍牆上躍下,一派意氣風發。


我走到謝譯行身邊,搶過他手裡的寵物零食,

蹲到小狗面前。


學著他的樣子:「黃啊。」


「叫媽媽,來,叫媽——媽。」


身後的人蹭一聲站起來。


你看,春天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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