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或者你先走……」
我腦子亂得跟糨糊一樣,回想起應徹在晚宴上的話,又別扭又難為情,更不知道用哪種態度對他。
古怪的沉默。
身後卻忽然貼上一具冰涼的軀體,熟悉的雪松冷香卻如火般噌地點燃了我的欲望,將我渾身燒得宛如一攤水。
「姐姐選了我,現在反悔了是嗎?」
「不允許……」
「我知道你跟他分手了,那麼我現在正式追求你,也是可以的吧。」
應徹語氣輕柔,卻用極大力度將我錮在他懷中。
我用力掙扎:「應徹,你瘋了!這裡是路邊,萬一被人看到……」
他聲音低啞,帶著幾分病態的痴狂:「讓人看到又怎樣,今晚以後,全世界都會知道許之遊是我的未婚妻。」
如果不是這片角落陰暗不見光,我就能看到他臉上陰鸷又神經質的神情,而不是隻能聽到他冰冷如蛇的吐息。
他在耳邊呢喃我的名字,一遍遍叫「姐姐」,又偏執地問:
「連他那種貨色都可以,為什麼不看看我呢?」
他冰涼的唇貼上我,呼吸交纏。
「許之遊,我今夜表現這麼好,沒有獎勵嗎?」
一字一頓,無可救藥地引誘。
「我也可以幫你的,姐姐。」
11
今夜潮湿,驟雨伏行。
雪松的香氣如浪潮覆沒過來。
渙散波動的世界中,僅能看到幽白飄動的窗簾。
夜色是彌合的霧,光與暗的交纏中,照亮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應徹的公寓。
熟悉的是,這裡長得跟我以前在應家那個房間一模一樣。
陌生的是,雪白的牆壁上貼滿我的照片,從高中畢業到工作室成立,一步一步,跨越了七年的界限,綿延到今日。
我終於明白了為何應徹對我了如指掌,原來他早已一步步在暗處計劃好所有,慢慢侵略進我的生活,讓我毫無反抗的餘地。
「姐姐,還記得這裡嗎?
」他的眼眸幽寂,像一個黑色的旋渦,將我吞沒。
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七年前那個害怕下雨的少年。分明危險至極,卻又脆弱可憐。
「許之遊,你總是這樣自作主張,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天塌了都要自己頂著,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操心,」
「隨便走進別人的心,又一句解釋都沒有,就消失不見。」
他兇狠又執拗,非要向我問一個答案。
「應家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許之遊,你漂亮溫柔,又那麼有才,你是全天下最好的,而我從小就有病,我卑劣可惡,很多時候都會有很偏激的想法。是我高攀你了,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你。能不能做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姐姐?」
「這些年在國外,我已經很努力改正了,我發誓會聽話,會乖。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他的呼吸灼熱,眼珠湿漉漉的,讓我想起小時候遇到的一隻流浪狗。
「能不能隻心疼我,
別同情其他人啊?」以前跟裴祈在一起,他總嘲笑我無趣,像根木頭一樣呆,不知變通,他說我是全天下最軟弱的人。
「像你這種膽小鬼,也隻能一輩子跟在我身邊了,不然誰護著你?」
可現在,應徹說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我屬於我自己。
而他隻是想在我的心裡有一塊小角落,看著我發光,看著我驕傲快樂,無所不能。
心裡暖乎乎的,內心變得寧靜又平和,幸福得近乎幻夢。
他讓我選,可我哪裡有退路呢?
隻好嘆息著抱住他,同情他也同情我自己。
「應徹,你真是瘋了……」
我輕輕地說。
記憶跳躍回很久遠之前,我跟母親還沒進入應家,我們住在老式筒子樓,她經常幾天不回來,陪伴我的隻有交叉錯雜的鐵路。
那時候的雷雨夜,我縮在櫃子裡,數軌道碰撞的聲音。
一,二,三……
之後進入應家,身如浮萍,備受欺凌,迷茫無措的深夜,隻有應徹會依賴我,
讓我有被寄託,被期待的感覺。他送我庭院裡的紫丁香,下雨的晚上,我抱著他,安慰他別怕。
「有姐姐在呢,你數窗戶上的雨珠……一,二,三……」
而現在輪到應徹抱著我,贈予我無限歡愉愛憐,我仍然能聽到暴雨的蹤跡,卻無法計量究竟多少遺憾,從時光的罅隙中偷偷溜走。
一,二,三。
一切都已消失,唯有灼熱的體溫是唯一的真實。
七年歲月,白駒過隙。
幸好還能在狹窄天地中相擁,重逢不再有痛苦。
番外一
第二天是被手機振動鬧醒的。
頭痛欲裂,一看來電姓名「小婉」,是我工作室的姐妹。
剛一接通,女孩興奮的尖叫頓時把我嚇一跳:「許之遊,你可以啊!什麼時候把應總拿下了!」
我剛睡醒,頭痛欲裂,正蒙圈呢,就聽到她聲情並茂地朗誦,「你看新聞娛記沒,嘖嘖,什麼豪門骨科,虐戀情深,破鏡重圓,他是她身陷囹圄時的支撐,她是他深淵中的唯一救贖,
絕美的……」「行了行了!」
我連忙捂住手機,耳根紅了一片,發現身側的應徹已經醒了,正饒有趣味地盯著我,幽深的眸中含著星點笑意。
「就這事兒嗎?沒別的我就掛了。」
「哎,等等,等等!」
我還沒等小婉開口,就急忙掛斷電話,因為再過幾秒還不知道會蹦出什麼更羞恥的詞匯。
點開微博,一張牽手圖映入眼簾。
就是應徹牽我出門那幕,當時我都昏頭了,根本沒注意到應徹看我那眼神,溫柔依戀,無限深情。
「……」
也不知道是哪個記者拍的,整得跟逃婚似的。
底下的評論全是嗑暈了的祝福,即使有少量陰陽怪氣的,也迅速被屏蔽了,能這樣引導輿論導向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再一翻,第二條就是裴氏集團被收購的新聞,還有裴家少爺賭博、飆車等一系列違法亂紀行為的證據,以及陶某抄襲的一系列豪門大瓜集錦。
驚天巨瓜一環套一環,
圍觀群眾宛如瓜田裡的猹,吃得歡快。惹到應徹,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想起裴祈,我的心裡不知道為啥蹦出這麼一句。
手裡的手機忽然被抽走。
「許之遊,別看這些無聊的東西了,看看我為你準備的禮物。」
我愣住:「怎麼好好的,還送上禮了,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
額頭又被彈了一下。
「笨,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按亮屏幕一看,還真是六月一日。
而地上已經被禮物堆滿了。
「就算是生日,也沒必要送這麼多禮物吧……」
我隨手拿起一個,某小行星署名權,上面三個大字「許之遊」。
很多手镯,各種款式的都有。
成箱的高定連衣裙。
「這,這些都是?」
我小心地在禮物堆裡繞路,輕輕崩潰了。
應徹卻煞有介事地抱著我,一個一個介紹。
「某人不是說,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摘給你嗎,哼,我現在就把星星摘給你。」
「那個镯子醜死了,
已經被我扔掉,還你一百個更貴更好的。」「姐,好多連衣裙,全比他送你的好看,都是你愛的白色,樸實低調有內涵,跟你本人一樣。」
……
最後他眼睛閃閃發亮,抱著我義正詞嚴地說:
「他給你的,我都能給,我隻會比他給得更多更好。」
「……」
無言以對,隻好親一口了。
剛好八件禮物,倒是每年都補上了。
番外二
剛聽說許之遊的時候,我很討厭她。
還沒見過本人,就已經提前討厭上了。
我父親從小以精英模式教育我,告訴我如何掠奪,如何變得更加冷血,如果學不會,就隻能被關在一個很黑的房間,沒有飯吃,沒有水喝。
隻能聽到水滴的聲音,滴滴答答。
所以很害怕黑夜,很害怕下雨。
七歲的時候,父親當著我的面殺掉了我的兔子。
從此不再養寵物。
我一直以為人生本就如此無趣,直到許之遊真的出現在我眼前。
那時候是六月,
庭院裡的紫丁香開得正好,大片燦爛的陽光,照得她渾身金燦燦,暖洋洋的。「你好啊應徹,從此以後我就是你姐姐啦,我叫作許之遊。」
她伶俐地站在那裡,大眼睛裝著水一樣的好奇,緩緩流淌的柔波。
很小心翼翼地在討好我。
許之遊是個天生的幼稚鬼,生日居然在六月一日。
她老喜歡用對待小孩的方式對我,明明我已經很大了。
一邊給我棉花糖,一邊用空闲出來的右手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姐帶你去遊樂園玩!」
她大咧咧地,笑嘻嘻地說。
可這段時間,他就像變了個人。
「這不」一點也不好玩,幼稚死了。
她讓我想起了我死掉的兔子,所以為了保護她,我不會讓任何人靠近她,有傷害她的機會。
我把他們都趕走。
因為沒辦法控制情緒,我經常想毀滅一些東西,心理醫生告訴我,適當寫日記能有效緩解。
於是六月一號那天我在本子上寫道:
「天氣一般。
」「遊樂園一般。」
「許之遊美得剛剛好。」
再說一遍,我真的很討厭她。
除非她能一直保持……嗯,保持討好我。
然而她是個始亂終棄的人,一句解釋都沒有就脫離應家了,獨留我一人,繼續回到墳墓當中。
無所謂,我早就習慣了。
在國外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想她,我用了很多辦法,終於得知她的近況,她喜歡上了別人。
那一刻,嫉妒幾乎將我淹沒。
幸好我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無能者,很快,一個周密的計劃在我腦中成形。
成功了。
十二年七個月三天零五個小時,我終於跟我的姐姐在一起了。
《聖經》裡說,愛是不嫉妒。
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我很壞,我做不到這些,我隻能保證對許之遊的愛永不止息。
幸好許之遊很好,她說會包容我的一切。
隻同情我,不憐憫別人。
不過我永遠不會將最真實的自己袒露給她。
這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