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那天之後，梁時起果然和他說的一樣，一步都沒有踏進梁府的大門。
我眼看著阿母失去生氣，日日藥湯入口，心中萬分著急，就連阿父死時，阿母都不曾如此。
我擔心阿母身體撐不住，就派忠叔去請梁時起，心病還須心藥醫。
沒想到，即便如此，梁時起都不願回來，忠叔帶話回來，梁時起說：
「隻要趙阿眠還在梁家一日，我梁時起絕不回梁家。」
忠叔說這話的時候連連搖頭，他素來沉默寡言，不知如何安慰我，半晌，憋出一句話：
「少奶奶，少爺大概是讀書讀魔怔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帶著幾分苦澀開口說道：「或許他真的是厭惡我至極吧。」
這些日子我該流的眼淚都已經流盡，瞧，這次的話竟然傷不到我了。
夜深人靜時，我總是在想，如果那年梁時起要去留學，我阻止了他，是不是現在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時候，南方戰事頻起，生意很難做，阿父為了多賺一點錢，冒險走了洋人禁止的水路，結果死在了洋人的槍下。
可是那是我們中國人的地盤呀，憑什麼我們中國人不能走。
這件事深深刺痛了梁時起的心，他告訴我們他想去英國留學，學習洋人的先進知識，師夷長技以制夷。
我和阿母自然是萬分支持他，這些年，我們早已恨透了這些侵佔我們國家的人，阿父去世後，不善經營加上世道艱難，梁家隻剩下一個空殼子，我和阿母為了讓梁時起放心，瞞著他，賣了不少店鋪才湊夠留洋的學費。
後來，我苦心鑽研家傳的蘇繡，總算小有成就，靠著賣蘇繡的錢，梁家的日子才算好過起來。
我忽然前不久梁時起說我是貪圖梁家財產才留在這裡，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6
梁時起這段時間都住在他留學時的朋友家裡，他們有時會去舞廳和洋人跳交誼舞，有時會寫一些酸不拉幾的文章嘲諷當前的時局，
更多的時候，他追隨著那位宋挽意小姐的步伐。聽說，那位宋小姐知道他已婚後，和他鬧得很僵。
這讓他對我更加不滿，認為是我霸佔著梁府少奶奶的位置，導致他和宋小姐的感情破裂。
我派人幾次找他談話，他都躲著不願意見我，揚言，除非離婚，否則不復相見。
可我得見他，他離開的那幾年，我問心無愧，就算是離婚，也得是清清白白。
我在梁時起常去的酒樓租了一個包間，他們隔三岔五就在那裡談國事，談新思想，談未來，我就守株待兔在那邊。
那日，我聽到他和友人的聲音，正想出去和他講清楚，卻不小心聽到他和友人的對話。
友人問道：「你家那個黃臉婆其實長得也還行，對你又死心塌地的，雖然比起宋挽意是差點，你就真舍得離婚？」
「遇見小意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和阿眠不過是年少時的戲言而已。」他停頓一下，「挽意受過高等教育，她不可能接受一個有婚姻的男人，
這婚我必須離。」友人嬉笑道：「我可聽說宋挽意拒絕你了，你不怕到時候兩頭空。」
梁時起嗤笑一聲：「在英國時，你不是一直說阿眠配不上我嗎？憑我的學識、能力，隻要我願意，多的是她這樣的女子撲上來，你覺得我會後悔？」
「對，憑梁兄的才華、長相，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另一人附和起來。
「來，讓我們為梁兄脫離舊時代的裹腳布慶祝，cheer!」其餘人提議道。
頓時，周圍笑聲、迎合聲一片。
屋外的我聽到這話，隻覺得可笑，從前我隻覺得梁時起想要離婚，是因為我困在一方天地，思想、能力跟不上他，我們沒有共同語言，所以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倒能理解幾分。
我難過，自卑，曾經也懷疑過，是不是配不上他。
現在，我心裡所剩的那幾分難過也徹底消失了。
梁時起這樣的人，是他配不上我，口口聲聲標榜自己是新時代先進知識分子，
學有所成卻不見有任何作為，他學習了先進思想，就自詡高人一等，嫌棄我的落後，可曾想過是我這個舊時代女性一針一線替他攢夠生活費，沒有我在後方的付出，哪有他今日的成就。我推門進去，眾人一時之間錯愕不已，尤其是梁時起，他臉上就像調色盤一樣，五彩繽紛。
「你都聽到了？」
「對，我們離婚，不過，梁時起，不是你不要我，而是我不要你了。」
梁時起肉眼可見得慌張起來，他猛地起身，碰翻了一地的酒杯，大步走到我面前，他的手緊緊箍住我的肩膀，滿臉不敢置信：
「阿眠，你就這麼輕易同意離婚了？」
我用力甩開他的禁錮，嘲笑道：「梁時起，要離婚的是你，現在我同意了，你一副舍不得的樣子，你做給誰看。」
梁時起還想再說什麼，忽然瞥見我的穿著，他一下子松了手，說了一句，「東施效顰，自取其辱。」
「趙阿眠，我還以為你改了性子，
學什麼不好，學人家欲擒故縱。」我低頭看了一眼今天的穿著，忽然想起今天出門前翠蘭說現在城裡流行穿洋裝，阿母讓她給我買了一套，她遞了過來，我急著出門就穿上了，現在看來，這身打扮和我第一次見宋挽意時相差無幾。
梁時起這是以為我在欲擒故縱，他不知道，在他一次次傷害我的時候，我對他的感情早已磨滅。
梁時起，我真的不愛你了。
我放你自由。
7
我們離婚的消息是瞞著阿母的，不過阿母是何等敏銳，不過短短幾天，她就知道了。
但阿母從來不提我擅自主張離婚的事情，她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隻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哀愁。
我告訴阿母，我很好，她不需要擔心，她總是笑笑不說話，然後摸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一樣。
阿母的身體比從前更加虛弱起來，醫生說她沒有幾天好活了。
這天，她把我喊到床前，將她身上一直帶著的護身符給了我，
阿母握著我的手，顫顫巍巍：「阿眠，不管你和時起如何，你永遠是我的女兒，阿母時日無多，世道艱難，女子更為艱難，原指望時起能夠照顧你，現在看來他是靠不上了，這護身符是阿母的母親傳下來的，願它佑你一生無虞。」
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阿母握著我的手涼了下來，然後慢慢松開，就像過去我送別其他親人時一樣。
淚水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流下，我心痛得無法呼吸，那種被命運捉弄又被命運拋棄的無力感再次裹挾而來。
為什麼要讓這麼好的阿母離開？
為什麼要奪走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為什麼？
我一遍遍地咒罵著老天爺。
我抱著阿母，久久不願松手，我甚至有些後悔離婚，如果我不離婚的話，阿母是不是不會受到刺激，提早離開。
和梁時起離婚，我心痛不已，阿母的離開，才是讓我徹底地痛心。
梁家，我已經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
我陪梁時起操辦了阿母的喪事，
然後將梁家這些年的店鋪、房宅盡數交給他，他接過這些時，很是驚訝：「不是說梁家的家產在你管家之後，都被變賣了嗎？」
我笑笑不願回答，是呀，變賣給你做學費了，然後我又賺回來了。
我帶著為數不多的行李，給阿母阿父上了三炷香，心裡默念：
「再見，阿母阿父。」
梁時起見我要走，起身阻攔：
「阿眠，留下吧，你一個弱女子離開梁府又能去哪裡呢？」
「梁時起，天大地大，總有我的容身之處，今後你我還是形同陌路為好。」
離開梁府之後，我確實一時間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就在這個時候，宋挽意她出現在我面前。
她來幹什麼，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我謹慎地靠後，捏緊手裡的包裹，裝作看不見她的樣子，準備從她身旁繞過去。
宋挽意見我要離開，快步向前攔住我的去路，她一臉糾結，半晌不出聲，見此情形，我隻好開口：
「宋小姐，
你有事嗎？」眼前的少女忽然對我 90 度鞠躬，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神色痛苦地闔上眼睛，說道：
「阿眠姑娘，我為過去的自己和你道歉，在英國時，我不知道梁時起已婚，我不是故意破壞你們的家庭的。」
我看著眼前的少女，她正忐忑不安地祈求我的原諒，少女的臉因為緊張變得微紅，陽光照射下，顯得額外美好。
「是梁時起的錯，我們都是受害者，我已經放下，希望挽意小姐你也可以放下。」
宋挽意一聽我不怪她，馬上湊過來，熱情地接過我的行李，自來熟地挽起我的胳膊：「阿眠姑娘，既然你原諒我了，那就搬到我那邊去住吧。」
啊，我一時也有點蒙，這姑娘的要求還怪嚇人的，不過，我沒拒絕就是。
今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格外溫暖，就像很多年前梁家收留我的那天一樣。
8
我寄住在宋挽意開的公司裡，她很能幹，回國後就開了這家外貿公司，
專門和洋人做生意。宋挽意日日纏著我，要不是她現在有了未婚夫，我都懷疑她看上我了。
後來，她告訴我，她特別喜歡我的蘇繡，希望我能把手藝傳給公司的女工，她準備將這門手藝發揚光大。
我佯裝生氣，背過身去：「我說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呢，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呀。」
宋挽意單純得很，沒看出我是假生氣，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她忙解釋道：「阿眠姐姐，不是這樣的，我是真心想要幫你，我……」
撲哧，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看到我笑，宋挽意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撲過來撓我痒痒，一邊撓一邊笑：「阿眠姐姐你變壞了，現在都學會捉弄人了，看我不撓你……」
那個下午，整個房間裡都是我們的歡聲笑語。
蘇繡精美絕倫，堪稱指尖上的藝術，而我的手藝更是一絕，一下子就吸引了洋人的目光，不久，就有一筆大單朝我們砸來。
宋挽意說蘇繡是我一手帶起來的，
我對蘇繡最了解，隻有我能談成這筆生意。我第一次和洋人做生意，晚上緊張得睡不著覺。
原想找宋挽意給我壯壯膽子，沒想到宋挽意比我還緊張，那天，她挑了好幾套衣服，一套又一套地讓我試穿給她看，不是嫌棄衣服太隆重，怕洋鬼子覺得咱們沒見過世面，就是嫌衣服太樸素，不能展現我們中華民族的氣勢。
她說，輸人不輸陣，咱們新時代女性最要強。
我從蘇繡的歷史講到蘇繡的制作流程，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以比預期價還高的定價成交了這筆生意，可把宋挽意高興壞了，她說我是她的小福星，自從我來了她公司以後，生意蒸蒸日上。
說完，還不忘親了我一口，這妮子是越來越瘋了，我想，也隻有她的未婚夫林森能治治她。
在那之後，宋挽意就把蘇繡的生意交給我打理，現在回過頭來看曾經的那些自我否定，我釋然地笑了。
從前，我困在一方天地，以為隻有男子才有一番作為，
現在走出來才知道，女子也可以撐起一片天。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