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本打算治好歸雁後,在秋日,你最喜歡的銀杏落葉時,娶你為妻。」
怕我不信,謝臨淵又急忙補充了一句。
「這是真心的。」
「芸兒,這次我不騙你。」
我虛弱的靠著牆。
自嘲:「我看起來很可笑吧?」
「謝臨淵,我才不要你的同情。」
「我隻願與你再無關系。」
謝臨淵緊張地打斷我的話。
「芸兒,不要。」
「今後我會好好對你的。」
他不願面對這個結局,說完不等我拒絕,就開始假裝忙碌。
忙著去煎藥,忙著去做飯。
生火時,他背過身,肩膀抖動的厲害。
他想哭,可是他哭不出來。
他還是那隻不會落淚的鮫人。
但和我,已經沒關系了。
我如今,隻想去南方。
還完張大哥的錢,湊夠路費我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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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一直換著方式糾纏。
就連歸雁姑娘過來找他,他也不願離開。
那日,
我才回來。無意間聽到歸雁的請求。
「臨淵哥哥,我的病好像又嚴重了。」
謝臨淵卻夢魘般熬著牛肉,自言自語。
「芸兒最喜歡吃牛肉了。」
「她回來看到,肯定歡喜。」
謝臨淵起身去拿鹽,被歸雁姑娘擋住腳步。
「臨淵哥哥,我快要死了。」
謝臨淵毫不在乎,滿臉疑問的盯著歸雁姑娘。
「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歸雁姑娘小心翼翼地扯著謝臨淵的衣角。
「你不是最喜歡我了嗎?」
「你不是為了我什麼都願意做嗎?」
謝臨淵的眼神麻木,搖了搖頭。
「不對,我愛的好像不是你。」
「我愛的應該是芸兒。」
歸雁姑娘的臉唰一下變白,一臉震驚,將謝臨淵的衣服攥出皺痕。
「不對!鮫人分化後會愛上第一眼看到的人啊。」
「你怎麼可能不愛我?」
謝臨淵手中的木勺落地,嗓音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謝臨淵的手掐住歸雁姑娘脆弱的脖頸。
歸雁姑娘瘋狂掙扎。
卻在謝臨淵手上呼吸越來越弱。
最後停止了掙扎。
歸雁姑娘的母親不知道從哪裡衝了出來,瘋狂撕咬拍打著謝臨淵。
「你個瘋子,放開我女兒。」
「是你自己願意的,和我女兒有什麼關系。」
「你殺了她,你也挽回不了衛家那孤女。」
謝臨淵的手無力的松開、垂下。
歸雁姑娘的母親撲過去接住歸雁姑娘,發現她已然沒了呼吸。
喪女之痛足以讓一個母親變得癲狂。
歸雁姑娘的母親哭得老淚縱橫。
最後開始笑,笑得駭人。
「謝臨淵,事已至此,我不妨直說。」
「早就聽聞衛家這孤女養了個鮫人在家,鮫人多好啊,泣淚成珠。」
「那麼多珍珠,夠醫好我的女兒了。」
「所以我們搬了過來。還趁著你分化時,告訴衛家那孤女,鮫人分化極累,需要多吃魚。」
「我們怕她回來得太早,還特意說的黃唇魚。」
「你知不知道衛家那孤女千辛萬苦找到黃唇魚回來,
卻發現你愛上我女兒時,表情有多落寞。」「像個沒了家的野狗。」
謝臨淵呼吸停滯了一瞬。
彎下腰,艱難的喘息著。
歸雁姑娘的母親似是不夠暢快,繼續說著。
「可沒想到你是個沒用的,連哭都不會。」
「真不知道衛家那孤女喜歡你什麼?」
「不過好在我發現衛家孤女存了錢,讓你去騙最合適不過。」
歸雁姑娘的母親越笑越瘋癲。
「沒想到謝臨淵你還真去了。」
「你一次次的傷害、欺騙你曾經最心愛的女子。」
「你還騙她的錢。」
「謝臨淵,你是這個世界最沒種的男人。不對,你連人都不是。」
「隻有衛家那瞎了眼的孤女會喜歡你。」
「哈哈哈哈哈,還被你弄砸了。」
「你這一生真失敗啊……」
謝臨淵的身軀微不可查的輕晃,衝上去像掐歸雁姑娘一樣掐住了歸雁姑娘母親的喉嚨。
謝臨淵似乎察覺到什麼,猛然回頭,發現了樹後的我。
他松開手跑向我。
我也開始跑。
跑不過,被謝臨淵追到。
他抓住我的手,幾近懇求的確認。
「芸兒,你都聽到了?對不對?」
「是她們!是她們算計我的!」
我的掙扎無效。
謝臨淵似是背負了極大的痛苦,說著說著啞下聲去,半響後,才再次開口。
「我們本該恩愛到老的。」
「但我沒法忤逆種族的本能。」
「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但我真的知道錯了。」
「芸兒,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還是拒絕,拒絕他的觸碰,他的擁抱。
我說,「謝臨淵,我給過你機會的。」
可謝臨淵不管不顧、強硬的把我帶離了漁村。
「芸兒,我知道你不喜嚴寒。」
「我帶你,帶你去南邊好不好?」
到了徽州,謝臨淵將我鎖了起來。
他總是凝視著我,滿眼深情。
「芸兒,我知道我虧欠你許多,但是不打緊的。」
「我們還有一輩子,我會補償你。
」12
謝臨淵被我護的太好沒有太多生存技能,又哭不出珍珠。
從前可以下海撈魚去賣。
到了徽州,謝臨淵隻能開始學著上山打獵。
野兔矯捷、野獸又太過兇狠。
最後謝臨淵以殘了鮫人分化後幻化出的腿為代價,捕殺了一頭老虎。
賣了許多的錢。
他捧著錢一瘸一拐、又十分小心地靠近我。
「芸兒,我掙到錢了。」
謝臨淵買了宅院,置辦了家具。
將我繼續鎖在他身邊。
謝臨淵夜晚總來,我不理他。
他就坐在榻邊嘆息。
他時常求我。
「芸兒,你行行好,看看我,看一眼就好。」
卑微到塵埃裡。
我卻沒理會,拉過被衾遮住臉睡去。
今夜燈花炸響,將我驚醒。
驀然看見滿地的珍珠。
我抬頭,看到了謝臨淵在哭。
他雖含著淚,但他望向我的目光,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現在的他很像分化前的謝臨淵。
珍珠越來越多。
謝臨淵邊哭邊笑,
笑得悽涼,聲音卻無比溫柔。「芸兒,我想起來了。」
心頭一頓,但又冷下心腸偏過臉去。
謝臨淵軟著嗓音,繼續開口。
「我要知道自己分化後那麼混蛋,還不如當初就死在海邊。」
「芸兒,我……」
大概是千言萬語梗在心間,每個字,謝臨淵都說的艱難。
「我知道你不想聽對不起,所以我不說了。」
「我會把這些東西都留給你。」
「我對你不起,我原諒不了我自己。芸兒,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我知道你再也不想見到我,我會離開的。」
「芸兒,忘了我吧。」
「好好活下去。」
鮫人的歌聲響起。
我陷入無邊夢境。
夢裡有連綿的銀杏林。
銀杏葉鋪滿大地。
但我始終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哭泣。
第二日醒來,已不見謝臨淵。
桌上放著滿滿三箱珍珠。
甚至還有紅珠。
箱子下壓著十幾張賣身契。
有人敲門。
「小姐,
我們是一個白衣公子給你買的丫鬟。」「小姐,我們可以進來伺候你洗漱嗎?」
我應了聲。
兩個小丫鬟進來,手腳麻利的收拾一切。
院子裡,有灑掃的奴僕。
廚房,有兩個婦人。
炊煙嫋嫋。
門口的守院極其認真。
我託人給張大哥帶了欠的錢,還有一套首飾。
院裡的銀杏落了。
我抬頭。
是個好天氣。
番外
(謝臨淵視角)
被父母丟在海邊時,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但有個小女孩湊近我,大著膽子摸我的尾巴。
「小哥哥,你為什麼和我們長得不一樣啊。」
我已經餓到沒有力氣回答她。
但是小女孩繼續好奇地開口。
「你的尾巴好好看。」
暈倒之前,我在想這小女孩真可愛。
再睜眼是一個破敗的小屋,漏風漏雨。
小女孩支著個頭看我。
「哥哥,你好點了嗎?」
她說她叫衛芸。
一個極普通的名字,但我卻喜歡的緊。
她說。
「我爸媽死了,你爸媽不要你,那我們就成為一家人吧。」衛芸收養了我,從此成為生死與共的家人。
後來,我愛上了她,我說要在銀杏落的時候娶她。
金色和大紅嫁衣最搭了。
她含羞、點頭同意。
可是,分化後,我忘記了她。
愛上了第一眼看到的歸雁。
我是個爛人。
把女孩的真心辜負。
千般磋磨。
甚至為了歸雁去欺騙她。
其實,當她掏出錢告訴裝病的我:
「謝臨淵,我有錢,我會救你的。」
我的心猛然漏了一拍,違背我本能的跳動。
和對歸雁的喜歡完全不一樣。
它在內心深處瘋長,嘶吼著,想要破出封印。
衛芸買回了價值千金的藥,她說。
「藥我買回來了。」
「謝臨淵,你不會死的,你肯定不會死。」
「我們還要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看著她真誠的眼睛,我開始膽怯,我怕她發現真相,我怕她不要我了。
愛意瘋長。
遠遠超過了對歸雁的喜歡。
我想,等歸雁好了,我就娶衛芸。
我會補償她的。
可是,她知道了真相。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知恐懼。
我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可我確確實實做過。
我不願放手,用了各種方法。
我甚至去尋過當日我親手拋開的香囊。
大地蒼茫,我遍尋不到。
後來我終於知道。「鮫人會愛上分化後第一眼看見的人。」
她也聽見了。
我存有僥幸的希望她能原諒這一切。
但是她沒有。
我無法接受她的離開,所以選擇囚禁。
人間的求生太過艱難,無數辛勞掙碎銀幾兩。
可我的姑娘,她花了那麼多錢來救我。
知道真相那一刻,她該有多難過啊。
我越來越惶恐。
惶恐她永遠不會原諒。
徒勞在每個深夜凝望著她。
在一個夜晚,失去的所有記憶湧上腦海。
往日溫存如利劍。
剐的心生疼。
我才知道我辜負她的,遠比我想的還要多。
失憶前,我曾問過她。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
和我對你的愛。芸兒,你會怎麼辦?」1
「(白」「我會努力讓你重新愛上我。」
「可我不確定你是否能重新愛我。所以我給自己一個期限。」
——「多久?」
——「三年。」
所以,她守著諾言苦等三年,等來了一場無法原諒的欺騙。
當第一顆珍珠落地,我才發現我會哭了。
可如果說學會哭泣的代價是永失所愛。
我寧願一輩子做個別人嘴裡的廢物鮫人。
或者早早死在海邊。
也不至於,負了她。
前半生的淚在一夜哭盡。
最後生生泣出血淚來,化成紅珠。
我把珍珠收好,留給了她。
挑了忠心的僕人。
我躲在暗處看她一身順遂,嫁得良人。
做完一切,我離開徽州去了東海鮫人一族流放的無望之海。
這是一片死海。
隻有絕望的回聲。
但我背棄了諾言,便應該受到懲罰。
在這裡,我總夢見銀杏落葉時,我的姑娘穿著大紅嫁衣等我。
伸手去抓,
隻剩虛妄。自古銀杏不負秋。
偏這株杏樹忘記了季節。
白白辜負了秋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