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我啞然失笑:
「好你個裴南風,我的名字你還不知道嗎!」
他沉默地望著我,眼底是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愫。
「我當然叫……」
我張了張口,猛然發現——
我好像……沒有名字。
詭異的是,之前我從未意識過這一點。
「姐姐,你發現了嗎?
「這個世界有點不一樣。」
比如。
除了裴南風,我想不起其他人的臉。
包括朝夕陪伴的父母與同學。
我沒有名字。
或者說,我不需要名字。
大家隻道我是「溫家的女兒」「裴南風的青梅」。
就好像對於這個世界來說,
我無足輕重。
「姐姐,我們取個名字吧。」
「哦?」
我無精打採抬眸:「你要喚我什麼?」
夕陽餘暉。
少年的目光久久落在我身上,漆黑的眸底流動著幽幽星光。
「南風知我意……
「姐姐,溫知意可好?」
我撇了撇嘴:「怎麼聽起來像那種俗氣的情侶名。
」他耳尖微微發紅。
我快速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不過和你做情侶名,我還是很歡喜的。」
我跑向格桑花叢。
微風拂過。
藍天與大海融為一體。
我朝著天空最遙遠的方向,用力喊道:
「聽好了!
「從今天起,本姑娘就叫——溫知意!」
13
後來,我又遇見了一個有名字的人。
她叫周玉兒。
初見面時,她就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目光打量我,嘴裡還嘟囔著什麼「這個青梅不早就該死了嗎」之類的話。
裴南風很討厭她。
叮囑我離她遠遠的。
屢次在裴南風那兒吃閉門羹後,周玉兒找上了我。
「想必是你這個煩人的 NPC 在這礙事。
「真討厭,怎麼沒有管理員來修復這個 bug。」
我依稀聽懂了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論——
或許這就是我之前沒有名字的原因吧。
顧不上心裡的忐忑,我更加操心裴南風的事兒。
因為這階段以來,
他的身體變得極其虛弱,甚至屢次毫無緣由地暈倒。一天晚上,我偷聽到他與私人醫生的對話,得知他每天都在吃著某種藥物。
而這種藥會令他身體長期處於病變狀態。
「乖,給我,這藥我們不能再吃了。」
「姐姐,我需要這個藥。」
裴南風拒絕了。
雖然他不說,但是我隱隱約約地明白。
大抵是因為我這個變數的緣故。
直至我親眼見他吐血倒地。
冷白如玉的臉龐染上血跡,紅得觸目驚心。
我抱著他大聲痛哭:
「裴南風,別折磨自己了。
「讓我走吧。
「我知道的,我隻是一個早就該消失的 NPC,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抬手抹掉嘴角溢出的鮮血,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眼眶泛紅:
「姐姐,你記住,你不是什麼 NPC。」
一字一句。
鄭重堅決。
像在宣誓什麼最重要的諾言:
「姐姐,你叫溫知意。
「是裴南風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你不能丟下我。」
那夜,我倆緊緊相擁。
就好像第二天即將世界末日那般。
14
待我醒來後,裴南風卻不在了。
等再次找到他時,周玉兒正挽著他的手,滿臉甜蜜:
「你是什麼人,來參加我和南風的訂婚宴嗎?」
裴南風一襲黑色西裝,望向我的眼裡隻剩冷漠。
我被狼狽地趕出婚宴。
周玉兒尋了過來,她將我踩在腳下,譏笑道:
「你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什麼很重要的角色吧?
「我要清洗掉裴南風的記憶,輕而易舉。
「炮灰就要有炮灰的自覺,不要痴心妄想。」
我黯然離開,不知不覺走到了海邊懸崖。
此前的格桑花早已凋零。
洶湧的海水撞擊礁石,激起片片白色浪花。
「姐姐!」
身後有熟悉的聲音響起。
回過頭,裴南風一襲黑色正裝站在不遠處。
就在我以為是幻覺時,他飛奔而至,將我緊緊攬在懷中。
是他。
我的南風。
他捧上我的臉頰,炙熱的吻迫不及待地落在唇上。
「姐姐,對不起,我被控制了……
「我——」
聲音戛然而止。
裴南風的眼裡隻剩一片迷離的茫然。
我愣了愣。
轉過身,果然看到了一襲白裙的周玉兒。
我伸手擋在裴南風面前。
「周玉兒,我懇請你不要隨意擺布我和裴南風的生活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但是裴南風自己有選擇的權利,他是一個獨立思考的活生生的人!」
周玉兒噗嗤笑了出來:
「是嗎?那你試試看,他會選擇我,還是你?」
突然,一陣劇痛從背後襲來。
我低下頭,看到了插在自己身上的那把刀。
鮮血正從傷口處汩汩流出。
裴南風漠然地擦了擦手上的血,順從地走到了周玉兒身邊。
周玉兒心滿意足投入了他的懷裡,對他撒嬌道:
「南風,我不喜歡這個女人,把她推下去喂魚吧。」
懸崖邊的海風,呼嘯而來。
裴南風步步靠近。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南風,你清醒一點!」
我試圖喊醒那張無比熟悉的臉。
「是我啊!
「我是溫知意!」
裴南風猛然頓住。
他的瞳孔瘋狂顫動,漆黑的眸底閃過無數激烈的情愫,最終定格成我最熟悉的那雙溫柔眸子。
「姐姐……」
輕輕喚了我一聲,他便倒地暈了過去。
我聽到周玉兒不耐煩地詢問一個叫作系統的東西。
「裴南風怎麼會暈倒啊?」
「您頻繁使用記憶清醒功能耗費大量能量,加上男主反抗意志過於強烈,導致系統世界無法掌控。」
「行了行了,後面的事我自己處理吧。」
周玉兒大步跨了過來,將奄奄一息的我直接踹翻至懸崖處。
我抓住峭壁邊凸起的巖石,目眦盡裂:
「為什麼?
「我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這麼玩弄我們?」
周玉兒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你隻是男主美強慘人設之路上的一個工具人而已。
「要不是裴南風以損害自己身體為代價去對抗系統,導致系統控制力減弱,讓你鑽了空子,早幾年你就該在故事線裡消失了。
「若裴南風執意要留下你,他和這個世界就會一起坍塌!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本該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男主角,他會在這裡收獲普通人所渴望的金錢、權力、愛情,所有圓滿的一切。
「但是因為你,他現在每天都要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忍受著系統鑽心蝕骨的反噬。」
周玉兒一揮手。
向我回放了裴南風被反噬的畫面——
渾身縮成一團的男人,呼吸沉重而急促。
鮮血地從他的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溢出,他的指甲深深扎進掌心,身體止不住顫動著,每次搖晃就像是在經歷一次生死掙扎。
難怪裴南風越來越虛弱。
甚至一度隻能靠輪椅才能出行。
我偏過頭去不忍再看,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看清楚了嗎?裴南風的痛苦都是你造成的。
「他原本應該有美好的人生。
「是你,一個早就該消失的 NPC,拖累了他。」
力氣逐漸耗盡。
懸掛在峭壁處的身子搖搖欲墜。
終於,我松開了手。
墜入大海沉浮的那一刻,耳邊似乎傳來裴南風痛苦的喊聲。
對不起了。
裴南風。
我沒有堅持承諾。
不過這樣也好,男主是不該愛上 NPC 的。
隻要我消失了,你就能安然無恙地做你的男主角了。
15
思緒回到現在。
十字路口突然出現一輛橫向堵住的大卡車。
慕雲緊急剎車。
在刺眼車燈的照射下,撐著黑傘的高大男人緩緩走了出來。
傘下的男人抬眸望來。
一雙黑眸沉靜如星,有種觸目驚心的美。
我笑了笑,拉開車門撲了過去。
裴南風伸手緊緊抱住我。
「姐姐,辛苦了。」
「不辛苦。」
周玉兒察覺不妙:「他不是被迷暈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雨水打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我與裴南風相視而笑。
在當年我消失後,悲痛欲絕的裴南風衝破了壓制。
系統變得愈發不穩定。
最後,兩者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系統無法完全控制裴南風,而裴南風也做不到徹底自由。
當我覺醒記憶後,與裴南風對視的第一眼,彼此便默契地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這個世界,搖搖欲墜。
我們要做的就是——
悄悄潛伏,找準時機。
最後,一擊即中。
周玉兒依舊不肯相信。
「不可能,你被洗去了記憶,而且你的長相與之前根本不同,裴南風沒理由認得出你!」
裴南風勾了勾唇角:
「姐姐變成什麼樣,我都認得出來。」
我從裴南風那取出真實的系統手環,一手捏住周玉兒的下巴,扒開她的眼睛。
「就是這個東西。
「控制我們的人生,操控我們的思維,決定我們的生死。」
冰冷的系統聲響起:
「虹膜掃描成功。」
「點擊啟動自毀程序。
」「警告警告:自毀程序啟動後,此系統世界將徹底失去控制,攻略者無法返回現實世界。建議攻略者成功完成任務後再使用自毀程序,否則後續劇情將無法控制。」
「請確認:是否啟動自毀程序?」
我笑了笑。
在周玉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
毫不猶豫地點擊【是】。
別忘了。
就算是蝼蟻,也有選擇生存的權利。
16
塵埃落定。
周玉兒被留了下來。
成了一個無能為力的普通人。
隨著系統消失,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鮮活了起來。
他們有名字、有喜怒哀樂、有自己的人生與追求。
像是有股力量推動一般,世界自行運轉了起來。
轉眼,盛夏到了。
我與裴南風在海邊舉辦了一場婚禮。
陽光透過輕紗般的雲彩,灑在了這片爛漫的白沙上。
親朋好友,歡聚一堂。
「即將進入下個系統世界。」
「(「」「抱歉遲到了!
「剛在酒店門口被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女瘋子纏住了,
她非說我是什麼她的守護者,天生注定要保護她的,讓我給她錢……」我笑了笑。
自毀程序啟動後,像慕雲一樣的許多人都逐漸修復了自我意識,成為擁有獨立意識的個體。
「那你給了嗎?」
「當然不給!」
慕雲無語至極:「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這年頭連乞丐都這麼理直氣壯了。」
我欣慰至極:「你能這麼想就太好了。」
這說明慕雲已經徹底擺脫控制了。
婚禮結束。
我和裴南風漫步在夜色沙灘上。
「你說,海那邊的世界是怎樣的?」
「不知道,我們可以去看看。」
「好呀。」
從今以後——
我們的人生,沒有設定。
我們的未來,充滿未知。
我們的世界,由自己掌控。
裴南風輕輕握住我的手,嗓音清冽堅定:
「我的女主角,由我自己決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