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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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混雜著的香味,直鑽我的鼻子,我差點就要吐了。


黑鴉片,是江楠最喜歡的香水。


我拂開他的束縛,一字一句:「顧清澤,我們已經結束了。」


他急了,開始解釋:「不是的,我這麼做都是因為你啊,因為她是你姐姐。」


我覺得好無趣,承認變心了是件很難的事嗎?


我不懂,也不想懂。


「因為我?所以你兩人在我的家裡,躺在我的床上,用著我買的避孕套,你說這一切是為了我,那好吧,就是因為我。」


顧清澤啞聲:「那是……是因為她心情不好,我不好拒絕……」


我忍不住笑了:「好吧,你說是就是。」


直到現在,我好像才剛認識他。


不過,也不重要了。


因為在我心中,顧清澤已經不重要了。


「阿餘,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過來摟著我的肩膀,低聲道,「之前你胃就不好,我陪你去檢查吧。」


話還沒說完,手機響了,

他遲疑了,目光有些閃躲,轉過身還是接通了電話。


「阿澤,我好難受,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啊。」


江楠的聲音從電話傳出,顧清澤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乖乖地等我,我馬上到。」


顧清澤急著出門,留下一句:「我們回頭好好地聊聊。」


不,顧清澤。


我們再也不會見了。


沒有回頭了。


13


到達草原的時候,我已經病得很厲害了,離不開止痛藥。


第一次看見這麼廣袤無垠的草原,我還是忍著痛放肆地跑了起來。


累極的時候,我躺在草地上。


靜靜地呆著,看太陽升起,聞著芳草的清香。


感覺整個人又活了。


中途,我媽打了個電話:


「江餘我知道你在鬧脾氣,也得分時間,楠楠馬上就要結婚了,你當妹妹的不來像什麼樣子?」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忍不住譏諷:


「我結婚的時候,她不也不來?難道她和我前男友結婚我還要去祝福嗎?


我媽的聲音激烈且尖銳:「江餘!我告訴你別和楠楠斤斤計較,她生著病。」


我覺得好沒意思,他們總是拿江楠有抑鬱症當作偏心的借口。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他們也挺恨我的。


我出生的時候,我媽因為難產切掉了子宮,以後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從小到大,隻要他們看到別人家的兒子,就會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把氣撒到我頭上。


他們以為我小,不懂。


其實我都知道。


隻有在面對江楠時,他們好像才能變成真正的父母,面對我時,什麼都不剩。


就連我考上名校,也隻是淡漠地點頭。


因為江楠的成績連大專都上不了。


他們怕我刺激到江楠。


我又開始吐血、咳嗽,止痛藥已經快要不起作用了,即便我不斷地加大藥量,也無濟於事。


我媽也聽到了,頓了頓,罵了幾聲:


「死了算了,白眼狼。」


身體的疼痛讓我有氣無力,我小聲地笑:


「是啊媽媽,

我馬上就要死了,你很開心吧。」


她突然罵:「裝什麼!死丫頭。


「為了和你姐爭,現在連快死了這種謊話都用上了,死死死,你抓緊死,免得礙我眼。」


真沒意思。


我掛斷電話後,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了,躺在草地。


14


我時不時地會收到陌生短信的騷擾。


短信有時候骯髒不堪。


婊子賤人騷貨這種詞眼很多。


有時候又會發來照片。


照片上,江楠和顧清澤緊緊地靠在一起,雙手十指緊扣,當然更多的是他們親密照。


不用想,我都知道都是江楠的手筆。


我拉黑了一遍又一遍,甚至中途換了電話卡。


但是她像死不掉的小強一樣總還是能找到我。


我好像真的快撐不住了,痛得徹夜難眠,夜深人靜時,我在想,快了,馬上就結束了。


越來越多的時候隻能躺在床上。


沒辦法,我找了個護工,叫小蝶。


黝黑的皮膚,力氣很大,卻又出乎意料地心思細膩。


盡管我不想承認,

可下半身湿透的觸感,讓我渾身僵硬。


是的,我尿失禁了。


我捂在被子裡哭到不行。


她一句話沒說,幹淨利落地替我收拾。


陽光很好的時候,她給我換了身花裙子。


我笑著問她,為什麼挑選這件裙子。


她臉有些紅:「好看。」


我知道她在騙我,我現在的樣子,快不成人形了,和好看一點都沾不上邊。


我坐在輪椅上,眯著眼睛和小蝶說話。


其實大多是她說,我身上很痛,隻能時不時地應一聲。


忽然小蝶說:「姐姐,你會好的吧。」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發,沒說話。


陽光真好,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再走一走,於是強撐著身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最後還是倒了過去。


15


我死了,可我的靈魂卻還在飄蕩著。


醫院之前給我家裡打了電話。


我看到我媽在大聲地吵鬧:


「她死外面就死外面,還把我們一家人折騰到這裡幹嗎!」


我爸事不關己地剛想掏出口袋裡的煙點上,

被護士叫停,惱羞成怒地指責我媽:「你怎麼當媽的!這點小事都沒發現?」


我媽不甘示弱:「她都不理我,我怎麼管她!你這個當爸的,還不是甩手掌櫃,要不是我,你們江家早就完蛋了。」


看吧。


我都死了,他們還是在吵,永無止境地吵。


江楠小聲地嘟囔:「她生病,死了拉倒。」


顧清澤不知道在想什麼,第一次沒有應和江楠。


直到護士叫到死者姓名時。


媽媽瞪大眼睛,脫口而出的是:「江餘那死丫頭,怎麼死了,不是說生病了?」


護士皺著眉:「你們到底是不是家屬?不是的話可以走了。」


我媽不信邪地重復了遍:「真死了?」


顧清澤咬著牙,紅著眼:「別說了,她也是你女兒,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直到見到了我的屍體。


我蓋著白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瘦得幾乎認不出,頭發脫落完了,身上穿著那件松松垮垮的花裙子。


我還是頭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自己死後的樣子。


挺醜的。


16


死一般的寂靜。


最先開口的是媽媽,她扯著我身上的花裙子:「這不是那死丫頭,她不會穿這種土死的裙子,也沒這麼瘦。」


我一陣心疼。


那裙子,是小蝶領到第一份薪水送我的禮物,別給我扯壞了。


我爸手下意識地往口袋掏了掏,半天什麼也沒拿出來。


顧清澤面色凝重,他大概忽然意識到。


曾經有很多次,他是可以發現我病了的。


可他沒有。


他那時忙著在陪江楠。


我湊近聽到他小聲地說:「那天,你打電話,我以為你在鬧脾氣才沒有回電話。」


是江楠替他接電話的那天,我有些詫異,本以為江楠不會告訴他,居然告訴他了。


17


火化結束後,他們發現了另外一件事。


翻遍家裡的每一個角落,也找不出一張照片適合做我的遺照。


家裡本來就沒什麼我的照片,唯獨有的幾張還是我上小學時春遊的合照。


顧清澤也拿不出我的照片。


他的手機裡關於我的照片,被江楠吃醋生氣時刪得一幹二淨。


最後隻能從我的身份證取了照片,做了遺照。


他們把我的骨灰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呆呆地看著,一看一整天。


我不覺得他們在傷心,隻覺得荒唐。


曾經多少次,我哭著乞求他們的關注。


現在我死了,卻輕而易舉地獲得了。


太可笑了。


江楠抑鬱症又發作了。


她邊哭邊爬到窗邊,手裡拿著水果刀往她手腕處比劃。


我以為爸媽又會像往常一樣輕聲地哄她。


這次卻沒有。


媽媽異常冷靜地看著她又哭又鬧,眼裡隻剩下不耐煩:


「你如果鬧夠了,就下來,我還得給你妹妹整理房間。」


江楠愣住了,她大吼:「她早點死就好了,拖到現在死,死給誰看的?我看她就報應。」


我媽走上前,對著哭鬧的江楠就是一巴掌,冷漠地看著她。


她那仿佛打量陌生人的目光,讓江楠打了個寒戰。


「她是你妹妹!」


江楠捂著發紅的臉頰:「她該死!


「平時不數你叫她死丫頭最歡,她打電話告訴你要死了,你當時怎麼說的,你叫她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現在裝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我媽啞聲了,忽然怔怔地問:


「你說,餘餘聽到這話當時得多難受。


「她打電話告訴我的時候,身上得多疼。


「她小時候最怕生病了,每次生病的時候都是又哭又鬧,生了這麼大的病,她一人怎麼熬過來的?


「我怎麼就沒去陪她呢。」


不是的,媽媽。


小時候生病,我哭不是因為生病,我隻是害怕你們把我一人留在醫院裡,即便我長大了,也不能忘記那種孤獨感。


不過我已經不需要你陪了。


因為,我再不需要媽媽了。


18


我媽把她自己鎖在了我的逼窘狹小的房間。


房間內一片昏暗,是我在家的常態。


沒有下腳的地方,都是雜物,我媽找了很久才勉強地坐在一處角落裡。


她掏出我的手機,翻看著。


媽媽每個軟件都仔細地查看,好像想從軟件中尋找我的痕跡。


那段時間,我搜的最多的是癌症多久會死,死的時候會很醜嗎?


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眼淚猛地劃過她的臉頰。


我有些好奇,湊近一看。


是江楠詛咒我的短信。


直到我死後,她還一直發。


婊子、賤人、騷貨快去死。


她緊緊地握著手機,就這樣靠在牆角,保持了一夜。


透過手機的亮光,我看到她眼眶內通紅一片,衣領處湿潤了一片。


我想說,媽媽你別裝了。


別再為了你那點不值錢的內疚感,裝出一副愛我的樣子。


沒用的,太遲了。


我已經死了,沒人會在意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


19


顧清澤回到我和他同居的住所。


一句話不說,把自己鎖在了房間。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我的聊天記錄。


從頭看到尾,一看就是一天。


從熱戀的無話不談,到了後面隻有我不停地給他發消息,

他大多數都是不回復,或者要過很久才回復「嗯。」


最後一次聊天記錄停留在一個月前。


我興高採烈地問他,哪套婚紗更好看,一連串給他發了十幾張圖,從中式的到婚紗、禮服。


他過了很久,回了句:【都行。】


顧清澤突然像瘋魔般地點擊照片。


結果顯示:【照片已過期。】


或許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注定我們不會善終。


過期的婚紗照,過期的愛情。


甚至是他給我的備注都從親愛的,改成了江餘。


忽然他哭了。


顫抖著肩膀,泣不成聲。


聽他哭,有些煩,很聒噪。


我站起身,想離開卻發現怎麼也離不了。


不能離開的事實讓我異常煩躁。


很快事情就迎來了結局。


20


江楠懷孕了。


她逼著顧清澤娶她。


顧清澤陰沉著臉,怎麼也不肯松口娶她。


我媽冷眼旁觀,我爸一貫地不管,當甩手掌櫃。


就這樣,江楠又一次以抑鬱症要自殺為由逼迫我爸媽,

同意她嫁給顧清澤。


她哭得泫然若泣,楚楚動人。


希望我媽能像以前一樣給她撐腰。


可我媽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下賤,搶妹妹男朋友,我管不著。」


江楠整個人僵住了,不敢置信地這是一向疼愛她的媽媽嘴裡說出來的。


「有沒有抑鬱症,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原來我媽一直都清楚。


她心裡像明鏡,卻還是願意縱容江楠所做的一切。


我媽的話,徹底地撕開了最後的遮醜布。


曾經借著抑鬱症肆無忌憚地打壓我的江楠發瘋了。


江楠哈哈大笑:「那你們裝給誰看!


「江餘已經死了,沒人想看你們懺悔的樣子,當初她在的時候,你怎麼對她的!


「我撒撒嬌,你們就把她拋在腦後。


「哦,對了。


「沒錯,就是我霸凌的江餘,我現在還記得她哭哭啼啼地告訴你們,你們的反應太搞笑了吧,居然是給了她一巴掌。」


她一邊大笑,一邊居然開始掉著眼淚。


「我還把她的裸照發給了別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當時還罵她騷貨,都忘記了?」


她又將準頭對準顧清澤。


「顧清澤,你又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


「我當初以為你有多愛江餘這個賤人,沒想到稍微地勾搭一下,你就和我滾在一起。


「你以為你很深情嗎?不,在我看來,你就是個渣男,她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裡,你還不是和我睡在一起。」


顧清澤一巴掌打在了江楠臉上,跪在地上痛哭。


我爸媽也摸著我的遺照懺悔。


傷害我最深的三個人現在都在哭。


我卻發現,我心裡毫無波瀾。


沒意義了。


遲來的歉意,有什麼意義呢。


21


一切又變得很平靜,是種很詭異的平靜。


顧清澤最後還是松口答應娶了江楠。


江楠很開心,她從家裡搬到了我曾經的住所。


顧清澤還是像以前那般細致溫柔地照顧她。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


我反倒是覺得這樣剛好。


一個霸凌親妹妹,一個出軌男。


隨著江楠的肚子越來越大,她發現異常了。


顧清澤給她下了藥。


她開始四肢無力,腹痛難忍,隻能趴在地上行走。


顧清澤望著她,自言自語:


「你說阿餘死之前,該多痛。


「你該死,要不是你勾引我,我和阿餘兩人早就結婚了。」


江楠掙扎著想要逃出去,被顧清澤拽著雙腿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她的身下被拖出一行血,紅得扎眼。


江楠流產了,她捂著肚子試圖喚醒顧清澤,虛弱地開口:


「阿澤,我們的孩子。


「救救我。」


迎接她的不是顧清澤的疼惜,反而是更加暴力的毆打。


江楠沒死,她瘋了。


她瘋瘋癲癲的,最後好像清醒了下。


她回過頭,看了眼正在睡覺的顧清澤。


鎖上了房門,關閉了窗戶。


打開了煤氣灶。


22


我爸媽每日沉浸在思女之痛中。


2


「「我」鄰居安慰她,她喃喃地說:


「是啊,

我小女兒很乖的,很聽話的,從來不要我操心。」


鄰居聽到後,好奇地問了句:


「你之前不是說,你大女兒很乖,小女孩冷血無情嗎?還要找大師驅邪。」


我媽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大哭:


「是啊。」


「那你哭什麼?好奇怪。」鄰居嘟囔了句,便走開了。


23


我驚訝地發現,我居然能夠遠離他們了。


我跟著意識來到了一處地方。


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是小蝶。


她從醫院要到了我的剩餘骨灰。


將我的骨灰在草地上高高地撒起,溫柔地說:


「姐姐,希望你來生幸福。」


沒想到,最懂我的人居然是相處了不到一個月的小蝶。


在一團柔光中,我漸漸地消散。


我輕輕地向小蝶揮手,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


「希望你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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