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即使他曾罰我在雪地裡跪了兩個時辰。
即使在被劫匪追殺時，他先帶著表小姐離開。
看他被人刺殺時，我依然會毫不猶豫的為他擋箭。
他終於被我感動，允諾我可以回家探望雙親。
我哪有什麼雙親，背著包袱，逃之夭夭……
後來聽說他瘋了。
1
我是世子爺房裡最乖巧的通房。
原本我還有幾分傲骨。
起初我 16 歲那年，並非在他房裡當值。
而是在老夫人那裡。
老夫人待人隨和，我們這些下人也輕松。
院子裡好幾個姐妹，大家都是苦命人，互相照應，關系很好。
我生活的挺自在。
2
我也有自己的心上人。
是管家的兒子，徐長生。
我叫他長生哥哥。
我是 5 歲就來了侯府。
那時我們先是統一被教規矩，他最照顧我。
他娘問過我，問我要不要掙自己的前途。
大戶人家的丫鬟，頂破天的前途，就是主子的妾。
運氣好的，主母寬容的，能容你生下一兩個孩子。
但大部分，都是被主人家送來送去，或者被厭棄，被打死，命運悽慘。
3
我說我就想找個對我好的人家。
我不記得自己的家在哪裡了。
隻記得被人販子賣。
被關在籠子裡，吃著發餿的馍馍。
還要被人打。
又餓又冷。
還有很多和我同齡的孩子，沒有撐過去，死了。
我再也不想過被人買賣的日子。
也不想戰戰兢兢，生怕做錯了事，說錯了話，被訓斥，被責罰。
4
管家管和他夫人也很喜歡我。
對我諸多照顧。
他們說，要是我願意，將來就嫁給長生哥哥。
所以主子們問我願意不願意去做少主子們的通房時，我趕緊搖頭。
老夫人拉著我的手：「年哥兒將來要娶的是你們表小姐，那孩子心善，寬容，一定能容下你。再不濟，還有我給你護著你呢，我是實在不願意你這樣的好孩子，將來落別家去了。我是有心指你去做年哥兒的通房。
等將來他娶了正妻，再抬你做妾。你告訴我一句實話，真的不願意？」我趕緊搖搖頭：「多謝老夫人恩典，隻是畫芷福薄，隻想等攢夠了錢，就讓家人來為我贖身。」
我其實沒有找到家人，也沒人來尋我。
隻是徐管家說，我家裡人知道了我在這裡，對我有好處。
所以我就說我家裡人找到了我。
5
老夫人信佛。
最不喜歡強迫我們這些丫鬟。
這事自然就作罷了。
但沒想到，拒絕了老夫人的提議後不久，一個黑夜，世子爺把我拉到一個角落。
他冷著眉眼問我：「為什麼拒絕去我那裡？」
我顫巍巍趕緊跪下求饒，說我福薄。
他捏住我的下巴，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再給你一次機會，去不去我那裡？」
我緊張的渾身顫抖。
世子爺平時最是冷肅，仿佛冷面閻羅。
他那幾個弟弟都怕他，更何況我們這些下人。
但我覺得，侯府老夫人治家嚴謹，她交出來的孩子，
應該還講道理的。既然他問我了，我就再次搖搖頭。
他一把放開我，冷哼一聲：「那你可別後悔。」
6
我以為他說的後悔，是說我錯過了榮華富貴。
結果不久，長生哥就被官府的人抓走了，說他盜竊。
徐管家和長生哥他娘，都快急瘋了。
長生哥是他們的獨子。
老夫人本來想管這事，但這是世子爺親自讓人來查案的。
她也不好說什麼。
世子爺說，要嚴懲長生哥，以儆效尤，讓我們這些下人知道，惦記主子的東西，沒有什麼好下場。
他是把所有下人都聚集在一起，講的這個話。
但他說話的時候，走到了我的跟前，意味深長的強調了主子的東西那幾個字。
我怔怔抬頭看他。
他衝我勾了勾唇角。
徐管家和長生他娘都被趕出了侯府。
半夜的時候，我去敲了世子爺的房門。
他看到我，沒有意外，讓開了路，讓我進去。
7
我站在門口，聲音哀求：「世子爺，
您能放了長生嗎？他是個好人，他不會偷您的東西的。」他饒有興味的看著我：「他不是喜歡你嗎？還想著娶你，怎麼不是偷我的東西。」
我捏著衣角：「你果然汙蔑他。」
「事實重要嗎？你還有他一家人，都是我的奴才，主子想做什麼，還管對錯？」
「老夫人知道了，不會……」
他笑了，附身在我耳邊輕聲道：「你以為祖母不知道？你說她是會為了你們這些奴才懲罰我，還是會順了我的心Ṱŭ̀₂意，讓我高興？」
我原來覺得，世子爺是極為光風霽月的人物，他命好，出生好，家室好，長得還好。
要是偶兒笑一下，那簡直是神仙下凡的樣子。
可他現在笑了，我覺得像是地獄的索命鬼。
他的手撫上我的臉，細細摩挲：「你的長生哥哥呀，我要是想弄死他，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似的。」
本來想弄清楚是不是他冤枉長生哥的，要是長生哥是被冤枉的，那我就去求老夫人。
可是，老夫人怎麼會為了我們，打臉世子爺呢。
8
我聽到我空洞的聲音問他：「那你想怎麼樣。」
「我的小畫芷，我想怎麼樣，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說罷，他不再理我，徑直進了裡屋，躺床榻上去了。
外面月光如水。
我還記得，我小時候總是生病發燒，沒辦法幹活兒，長生都是幹完了自己的活計，來幫我幹活。
那時候我也喜歡吃糖。
他跟著徐管家出門一趟，徐管家給他買的糖果，他總是給我留一半。
有時候太久了，糖都化了，他也舍不得吃。
我原來最大的希望，不是找到家人，而是嫁給長生哥。
因為我知道，嫁給長生哥，我就有家人了。
而且他們會對我好。
但現在居然因為我，而害了長生哥。
我顫巍巍的進門，把一地月光，關在了門外……
9
我成了世子爺房裡的通房丫鬟。
長生哥被放了出來。
世子爺帶著我坐在馬車裡，我遠遠看了他出來，
在徐管家和他娘殷切的目光下，跨過了火盆。然後他們三個抱頭痛哭。
世子爺把我抱在腿上，認真打量我的神色，問：「難過嗎？」
我搖搖頭，溫順道：「奴婢已經是世子爺的人了，從前種種，都是前塵往事，奴婢以後絕不會再多想。」
他笑了一聲：「你要是能看著我的眼睛說，會更真一些。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10
我剛開始跟他的時候，演的還不太真。
比較僵硬。
尤其是他碰我的時候。
我也很害怕。
因為他本來就時常冷著一張臉。
後來我意識到，我這輩子，隻能依靠他了。
便隻能學著各種法子討他歡心。
我仔細看府裡過得好的姨娘，是怎麼表現的。
我再照著學。
11
早上給他穿衣。
伺候他出門。
然後和其他丫鬟一起幹活。
不過做了通房之後，我的活計輕松了很多。
我便經常給他做衣服、鞋子、荷包之類的物件。
他下值回來，
我就站在門口等他。床榻之間，我也熱情了許多，他還丟了個冊子給我。
我很羞惱。
但他說：「端莊的應該是主母，妾就是討主子歡心的。」
我隻能學。
他對我也很好。
給我很多賞。
有各種金銀首飾。
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12
跟了他以後，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將來表小姐進門，不要太磋磨我。
到時候，我生個一兒半女，一生也有個念想ŧù⁺。
但這個想法，很快破裂。
表小姐她爹突發惡疾，去世了，要送靈去江南。
正好世子爺調任江南，他點了我跟著一起去。
我們便一路同行。
剛開始一切都風平浪靜。
到了杭州後，表小姐家辦完了喪事。
她有時會來世子爺住的衙底送些吃的、穿的、戴的。
但她很討厭我。
直到有次，她單獨留我下來說話，然後又假裝摔倒。
她說我恃寵而驕，推倒了她。
13
世子爺回來後，沒問我一句話，罰我跪了兩個時辰。
我試圖爭辯，說我沒推她。
世子爺隻是目光憐憫的看著我：「我當然知道真相。但，她現在就是想要罰你，我不做個姿態出來，恐怕長輩們會覺得你狐媚禍主，為了將來我和表妹夫妻和睦，也要處置了你。所以，畫芷，這次隻能委屈你。」
徹骨的寒冷從膝蓋傳遍全身。
好似一盆冰水，兜頭將我澆醒。
我居然痴心妄想。
我能被委屈一次，就能被委屈無數次。
誰讓我是奴才，對方是主子呢。
真相不重要。
對錯不重要。
而表小姐現在還未進門，就把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等她過門後，我不敢想象自己的將來。
我看著因為大雪而白茫茫的一片天地。
不知道我的未來在何方。
14
世子爺告訴我，長生哥娶妻了。
我笑著靠在他懷裡，嗔怪道：「世子爺，您怎麼老抓住過去不放呢，奴婢隻把他當哥哥而已啊。奴婢原來不懂事，害怕高攀了世子爺這樣神仙般的人物，
淪陷進去，隻能日日苦思，才不敢靠近您的。」他的聲音慵懶隨意：「真的？」
「誰會不愛您這樣的俊俏郎君呢？」
他信了。
因為他覺得，我不選擇他，就是眼瞎。
表小姐要去寺廟燒香，派人叫我跟著一起去。
我上車後。
表小姐皮笑肉不笑道：「還以為表哥多寵愛你，還不是因為我一句話，就罰了你。」
我原來對表小姐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在老夫人面前撒嬌賣萌的形象上。
那時她對我們這些丫鬟，也是十分和氣，經常給我們賞些銀錠子和吃食。
但我卻沒意識到，身份不同，她的態度也會不同。
我低垂著眼眸，恭敬道：「奴婢不敢，世子爺心裡最在意的，自然是表小姐。奴婢隻不過是可以隨意被丟棄處置的玩意兒。」
15
她滿意了，對我道：「你這張臉，確實長得不錯。你說，要是你的臉毀了，清白也毀了。表哥還會不會喜歡你？」
我驚愕的看著她。
她卻捂住嘴笑：「我就是假設一下。你覺得呢？」
我聲音發緊：「表小姐心善，老夫人信佛，奴婢斷不會遭遇這種事的。」
我原也聽過一些厲害的主母。
趁著男主人不在家，把得寵的小妾扔給下人糟踐，再往男主人房裡送個新的，這事兒就過去了。
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
我的賣身契還在侯府。
世子爺最高傲自大，他就是要我臣服於他，我想要贖身，基本不可能。
而我隻是一個弱女子，想要逃跑，萬一遇到歹人，被罵被欺辱，那都是沒法逃過的命運。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一條自保的路。
16
車子行至半路，突然停了下來。
外面下人慌慌張張道：「小姐，有劫匪！」
劫匪人多，圍著我們，要我們下車。
而我們帶的侍衛人手明顯不如他們多。
大家打起來的時候，有兩個幾劫匪把我們拖下了車。
我看著劫匪手上寒光閃閃的刀，感覺自己小命不保。
那劫匪看到我們，哈哈大笑：「這女人不錯，帶回去，給兄弟們爽爽！」
我被扔上了馬。
表小姐被扔到了一邊。
我驚恐的看著她。
她的嘴角勾起了森冷的弧度。
我想起她在車上說的話。
她不是要在嫁給世子爺之後處理我，而是要在之前。
是啊，哪家匪徒敢劫持官家女子呢。
17
正當我絕望時，一隻利箭飛來。
離我最近的那個劫匪應聲倒地。
我看過去，是世子爺，他正騎著馬飛馳而來。
這一刻，我原諒了他之前對我的所有壞。
隻要他救了我。
我以後會好好討他的歡心。
再也不會心生怨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