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體被人施了法，動彈不得。
青離長袖一揮，殿內頓時漆黑如墨。
他咬著我的唇，媚眼如絲：「還是喜歡與月兒在夜色裡胡來。」
他動情地吻著我。
可我惡心得想吐。
我輕輕地閉上了雙眼，靈瞳聚集了夜色，衝破了我身上的仙法。
我從袖口裡猛地拿出一把剪刀。
「玹月，你幹什麼？！」
青離享受的表情一瞬間轉為驚駭。
平日裡端方的模樣頃刻間變得十分狼狽。
我勾唇一笑，一隻手拿著剪刀，一隻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在他驚愕的瞳孔裡，我微笑著剪碎了我替他繡的鴛鴦蝴蝶鬢雙飛。
7
「大膽玹月！放肆！」
青離大怒。
他滿身破爛地站了起來，伸出手就要來打我。
鼻尖酸澀難耐。
抬眸看著他空中的手，心口刺痛如刀割。
「神君，且慢。」
心痛地抬眸，我衣衫不整地拉著他的手，一遍遍走過我們曾經的記憶。
玄都玉京，裡裡外外都是我精心布置過的。
以前我看不見，生怕自己不小心磕著神物。
如今能看見了，目之所及，空空如也。
「神君，月兒送你的墨筆呢？」
「神君，月兒送你的曇花香爐呢？」
我捏著他的手，環著空蕩蕩的偏殿，等闲變卻故人心。
青離終究還是心軟了，他放下了手，心不在焉地敷衍我：「月兒看不見，放在殿裡容易壞。」
我含笑仰頭望著他：「真的嗎？」
青離擠出一口難看的笑臉：「本君怎麼會騙月兒？！」
這幾日，山瑤住在玄都玉京，他為了討好新歡，幾乎把我送給他的物件都送給了山瑤。
成箱成箱的玉器古玩，如流水般湧進了凡女山瑤的偏殿。
他果真是動了心，全然不記得我陪他三千年的情分。
我深吸一口氣，腦海裡浮現出了往日幕幕，我踮起腳尖，與他牢牢對視。
「既然神君心裡還有月兒，那今日陪月兒去看看鯤鵬之淵，
蓮落花開可好？」「這是神君親口答應月兒的。」
青離面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他壓著聲音推脫：「月兒，你身體才剛剛好，要多多休息。」
心裡料定了他會如此說，親耳聽到時，還是不免心痛。
「如果今日月兒非要神君陪？」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僵持中，一名小仙娥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神君，山瑤眼睛不舒服，請神君過去看看……」
青離頓了頓，將一枚玉镯給了我，輕淡地囑咐了我一句。
「月兒，在這裡等本君。」
「本君去去就來。」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8
青離神色不安地來到了偏殿。
近日他總覺得心慌，捻指運力也總覺得神力退散越來越嚴重。
他本是東海一條小黑魚，得夜色精華才修煉成仙，又與夜女日日靈修才能飛升成神。
夜女心思單純，愛慕他三千年。
可當他見到山瑤那一刻，傾城佳人，
紅衣娉婷，他還是沒忍住將她帶回了九重天。本來以為剜出了夜眼，他與山瑤便能光明正大地享受男女之樂，可他發現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每與山瑤歡愛一場，他神力便減弱一分。
特別是近幾日，山瑤纏得他無暇分身。
他驟然覺得仿佛有團黑霧盯上了他，走到哪都跟著他。
來到玄都玉京偏殿，還未進門，他便聽到山瑤在摔東西。
「我的眼睛好痛啊。」
「神君什麼時候來？」
見到青離出現，她瑩瑩淚光地撲在了青離懷裡，小拳頭捶打在他胸口。
「神君，你來了，仙娥說眼疾要多吃葡萄。」
纖纖素手，腰間曲線玲瓏別致。
青離晃了神，倏然間忘記了身體的不適。
目光鹹湿地落在山瑤的唇瓣，那裡咬著一顆青翠欲滴的葡萄。
薄如蟬翼的衣衫，若隱若現。
青離頭昏腦漲，溫聲軟語哄著：「瑤瑤，哪裡不舒服？」
懷中柔弱無骨的女子勾著他的脖頸，嬌嗔道：「眼睛、鼻子、嘴巴，
哪哪都不舒服。」未等她埋怨完，青離已經將人抱上了床。
他三天三夜不曾出殿，全然忘記了不遠處的宮殿裡有人還等著他。
9
醉亂四肢柔，清夢壓星河。
青離混亂中感覺，頭痛一日比一日嚴重。
他看著身邊熟睡的女子，還有那雙他從玹月眼裡摳出來的夜眼，凝神屏氣，神力卻越發不受控制。
青離倒吸一口涼氣，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滋生。
難道不是因為夜眼，而是與他靈修鞏固仙元的人必須是夜女？
此念想一旦從腦海中出現，他便越來越篤定，他離不開玹月。
他更不應該背叛玹月，與其他人靈修。
越想越後怕，青離忽地披衣欲離開玄都玉京。
忽然，一名小仙娥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喘著粗氣。
「神君，不好了。」
「夜女要……」
小仙娥支支吾吾半天。
青離火冒三丈地拍打著床弦。
「說！她到底要幹什麼？！」
「神君……」小仙娥肩膀抖動，
嚇得顫唇道，「玹月她說，玉镯已經還給神君了，她要離開九重天！」「放肆！」
青離掐著床弦，極力克制劇烈起伏的身體，聲音冷得如同寒冬。
「沒有本君的允許，她敢跳誅仙臺！」
10
青離離開了。
我知道他是斷然不會回來的。
擦幹了眼角的淚水，我召喚了祥雲。
沒有他，我也想在離開之前，自己去看看鯤鵬之淵，蓮落花開。
祥雲載我來到三生池旁，我趴在鯤鵬身上，仰著身體閉上眼，伸出雙手，一點點描畫青離的模樣。
待畫完時，我親手將其捏碎。
我在三生池旁靜靜地待了兩日，終於在晨光熹微中，看到了蓮落花開。
動人心魄的美，讓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三千年了，我終於如願以償。
回到住的地方，已經是兩日後了。
看著滿室空空蕩蕩，我想我也該離開了。
離開之前，我本不想去玄都玉京與他辭行，奈何手裡還有他給的玉镯。
三千年靈修，
他送了許多珍奇異寶，此玉镯為雙生镯。情投意合的仙侶一人一隻。
我苦笑了一下，他不該送給我的。
來到玄都玉京殿外，仙侍們攔住了我。
「玹月，神君近幾日仙體抱恙，正在與凡女山瑤靈修。」
「沒有命令，汝不得入內。」
從前沒人會攔著我。
我黯了黯神色，將玉镯交到仙侍手中：「勞煩仙君將此物還給神君，玹月要離開九重天了。」
話音剛落，清麗婉轉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你要跳誅仙臺？」
抬眸一望，山瑤面露緋紅，衣衫半解地出現在我面前。
看到我手裡的玉镯時，她的臉色青紅一片：「神君把雙生镯給你了？」
「你想要？」我抓住她的手，將镯子放在她的掌心，「給你便是。」
山瑤冷哼了一聲。
她攥緊了玉镯，惡狠狠地嘲諷我：「神君這兩日都陪著我呢，沒空來看你。」
我盯著她的眼睛：「總有一天，他會來求我的。」
山瑤仰頭一笑：「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過幾日，神君就要封我為後了，你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當著我的面，將我不要的東西戴在手上，沾沾自喜的模樣真是讓人討厭。
不過一想到青離神力退散是因為她，我忽地不討厭她了，還得謝謝她。
11
十六根石柱上拴著玄鐵長鞭。
仙家一旦跳入旋渦之中，長鞭閃爍夜光，「啪啪」打在身上，直至仙力殆盡，或入輪回，或灰飛煙滅。
我抬頭看著石峰上手持長劍的仙君，未等他們發話，便雙手作揖。
「夜女玹月，前來領罰。」
仙君在半空中問：「何罰？」
「情劫。」
我與青離神君分崩離析之後，九重天人人皆知。
兩位仙君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朝我說：「可有神君令？」
我擰眉：自毀仙元，還要有君令？
正想著直接跳吧，青離從身後飛來，伸出手攬我，山瑤與其他諸仙緊隨其後。
「玹月，沒有本君神令，你休想私自下凡塵！」
青離說完，
兩位守臺仙君飛身下來，捆住了我的雙手，將我押到了青離面前。仙君無奈地說：「玹月仙子，冒犯了。」
我被押到了青離面前。
他渾身布滿了夜氣，神力潰散如決堤。
山瑤依偎在他身旁，嬌豔欲滴。
看來這幾日他們沒少靈修，不然夜眼不會如此餍足。
山瑤故意搖晃著手腕上的雙生镯，生怕眾仙不知道，她才是被青離堅定選擇的那個人。
而我，沒了夜眼，就什麼都不是了。
「玹月，沒想到你如此想離開九重天。」
「離開之前，也該讓我好好謝謝你，沒了你的夜眼，我怎麼可能代替你幫助神君呢？」
我不禁笑了。
青離見我笑了，眸中有些奇怪，他轉頭盯著山瑤的夜眼，又摸了摸山瑤的命門，眸中頓時劃過一絲不穩。
他站了起來，身形不穩地朝我走來。
「玹月！」
「你到底都知道什麼？！」
12
青離神君失態了。
見我平靜得毫無軒然大波，
他原本還有些血色的臉龐，煞白如金紙。目光沉寂如黑夜，眸中閃過寒冰。
他走下神壇，先前豐神俊朗的神君，如今盡顯疲態。
「月兒，告訴本君，夜眼是不是不能離開你？」
他抿緊了唇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玹月，本君答應你，隻要你把夜眼的秘密告訴本君，本君即刻帶你去看鯤鵬之淵，蓮落花開，帶你去……」
「不用了，神君，」我打斷了他，平靜地看著他，「我自己已經去看過了。」
青離斂眸皺眉，見我無動於衷，他緩了緩神色，在我頭頂溫柔地說：「月兒，別鬧了，山瑤的魂魄已經修好了。」
「本君現在就送山瑤下凡塵。」
「來人，」他冷漠地揮了揮手，「凡女山瑤救本君有功，賞十世為貴胄之女，就此下凡吧。」
我苦笑一聲。
他以為與我靈修就會恢復神力，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山瑤送下凡。
大錯特錯。
夜眼本為欲望之眼，一旦一眼千年了噬魂者，
是不會輕易更改的。除了夜女可以扼制其噬魂之力，再無他人可破。
山瑤聽到此處，臉色煞白地跑了下來，跪在青離腳邊。
「神君，我不要下凡。」
「我要永遠陪在神君身邊。」
見到青離身如石柱，山瑤的夢快碎了。
我卻不免有些好奇，青離到底是愛她多一些，還是愛我多一些。
我的目光驟然變得戲謔，俯身撫摸著山瑤嬌弱的眉眼，聲音含笑。
「青離，你不是想把她送走嗎？」
「她欠我的東西，是不是該還給我了？」
山瑤急促地喘息：「你休想。」
我靜靜地起身，想了想又補充道：「青離，必須你親手剜出來還給我。」
誅仙臺一片靜寂。
山瑤恐懼地瞪大了雙眼。
她惡狠狠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誅仙臺，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時，猛地一把將我推了下去。
「玹月，你不是一直想離開九重天嗎？！」
「如你所願，去死吧……」
13
落進旋渦，
渾身刺痛，十六條長鞭落身，皮開肉綻。仿佛有無數的火焰在皮膚上燃燒，深入骨髓，每一寸皮膚都被撕裂成千萬片。
「哐當」一聲，青離手中的另一隻雙生镯，猝然落地。
青離雙眼赤紅，幾乎快要噴出火來：「夜女玹月，你不識好歹！」
「你還沒有告訴本君夜眼的秘密！」
他顧不得眾仙家阻攔，猛地跟隨我跳入了誅仙臺，在一片戾氣中抓住了我的手。
「玹月，誅仙臺裡就你我二人，本君近日為何神力不殆？！」
我全身猶如萬蟻啃食。
而他跳下誅仙臺，沒問我一句「月兒可疼？」，也沒有擋在我身前，替我挨十六條玄鐵長鞭。
他隻是目眦欲裂地掐著我的脖子。
溫潤如玉的臉龐，急得如同魑魅般猙獰。
我苦澀一笑。
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在死之前，讓他後悔。
我真想看看，知道真相的他，會不會拼盡全力來救我。
「神君，真相是——」
他見我松了口，
終於揮動神力替我設了結界。我嗫嚅開口。
「凡人用了夜眼，隻會反噬神君靈力。」
「靈修一日，折損百年。」
「靈修百日，神根俱損，仙元散盡，灰飛煙滅。」
青離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不可置信地抱緊了我。
「月兒，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現在就帶你回九重天，我把山瑤的夜眼剜出來還給你……」
14
虛偽、涼薄，原來他是這樣的人。
他是沒長心的。
我陪他三千年，原來他不過是一直在利用我嗎？
淚如雨下，我推開了他。
靈瞳閃耀出金色光芒，劈開了他為我設的結界，我一腳踢開了他。
「滾，我不想看見你。」
我閉上了眼，盡管誅仙臺戾氣如洪水猛獸般席卷我的五髒百骸，我也不想再受他半點恩惠。
青離身體僵住了，他顧不得誅仙臺戾氣，非要來救我。
我朝他吼：「青離，是你有兩意。」
「是你親手剜出了月兒的眼睛。
」「剜眼之痛，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青離狠狠地怔在了原地，冷冷地朝我冷笑：「夜女玹月，別忘了是本君將你從夜色中救了出來。」
「是本君對你有恩。」
我眼角忽然有些冰涼，用衣袖抹掉眼角的鮮血。
「既如此，月兒就毀了這誅仙臺，與臺同祭。」
我雙手合十，睜大了靈瞳，萬丈金光從我眼中迸發出來。
沒有人知道，夜女一旦長出了靈瞳，便能毀天滅地。
毀了他，也毀了自己。
15
再睜眼，眼前模糊一片。
我落在了一片竹林裡，竹妖晚娘收留了我。
她隱匿在人間，幻身為一條街的街霸，掌管長安最繁華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