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小我就教育他，全職太太是一種沒有休息沒有假期沒有薪水的工作。
雖然普通，卻和所有的上班族一樣，都是家裡的頂梁柱。
我的工作就是照顧好家庭，陪伴他成長。
媽媽也曾是驕陽，如今甘願做全職太太，全是因為愛。
因為愛他，愛爸爸，愛這個家庭。
所以甘心斂去耀眼的光芒。
那個時候才四五歲的付煊，握起胖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表示一定要快點長大，反過來照顧媽媽。
我一直很欣慰。
可從什麼時候起，他居然有了這種想法？
「付煊，你覺得，媽媽就不辛苦？」
他微愣了愣。
「媽媽送完我上學就回了家，又不用工作，每天都在家享清福，怎麼會辛苦呢？」
我點了點頭。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
「白襯衫的領子和袖子是自動變幹淨的，雞翅是自己熟了之後跳進你嘴裡的，
所有的東西被你弄亂之後都是會自動回到原位置的。」付煊低下頭，小聲說：「這些能費什麼事兒……」
付明川拽起付煊的手：「行了行了，你跟兒子說這些，他聽得懂嗎？乖，跟爸爸進去睡覺吧，別理你媽。」
付煊聽話地跟著付明川轉身離開，嘴裡說著：「爸爸，你可別忘了我們說好的明天要去遊樂場玩雲霄飛車。」
「放心吧！爸爸答應你的事情，什麼時候沒做到了？」
我在身後忍無可忍，站起身來，尖厲的嗓音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付明川！你不是不知道兒子有哮喘，醫生囑咐過他現在還不可以做劇烈運動和刺激性遊戲，你怎麼可以帶他去坐雲霄飛車！」
付明川還沒說話，付煊先一步甩開他的手，紅著眼睛向我大吼：
「這也不可以做那也不可以做，你為什麼總是那麼掃興！明明爸爸和曉雨阿姨都答應我了！」
我心涼了半截。
這就是我耗費了全部的心血帶出來的兒子。
從月子裡的不眠不休，到他成長過程中的事無巨細。
混著血和淚的九年，全成了一樁笑話。
我擦掉滿臉的淚水，平靜地回望著他們。
「很好。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掃你們的興了。」
6
收拾完必要的東西和證件後，我在客房湊合了一夜，臨近天亮才眯了一會兒。
我是被客廳裡的笑聲給吵醒的。
換好衣服打開門，杜曉雨坐在餐廳裡，和付明川他們一起吃早餐。
不知說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惹得父子倆忍俊不禁。
杜曉雨不常來家裡。
可這樣的情景，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也許，付明川帶著付煊去片場的時候，都是杜曉雨在陪著他玩。
「周瞳姐！」
杜曉雨看到我出來，揚起頭來跟我打招呼。
「明川哥跟我說你們倆為了我吵架，我一大早就趕過來了。周瞳姐，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們，我跟明川哥……我們就是很好的合作伙伴而已，你們若是為了我鬧不愉快，我會很愧疚的！
」她一臉失落，付煊看到了忙安慰她：
「曉雨阿姨，你別難過！我媽媽那個人就那樣，心眼兒針尖一樣大，咱們不跟她一般見識！」
付煊一本正經地，把杜曉雨逗得「撲哧」一聲笑出來：
「這麼小就沒個正形兒，跟你爸爸真是一模一樣！」
她的眼神瞟向付明川。
看到他唇邊浸了一點牛奶漬，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幫他擦了擦。
我覺得，他們才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三口。
我從房間裡拎出行李箱，然後把連夜草擬打印出來的離婚協議放在付明川面前。
相愛十年的男人隻草草看了一眼，便嗤笑出聲：
「你要離婚？就因為我在頒獎禮上感謝了杜曉雨而不是你？周瞳，你不要太無理取鬧了。」
杜曉雨一臉為難地站起身。
「周瞳姐，你怎麼這麼衝動啊！我都說和明川哥沒什麼了！」
我沒理她，隻是看著付明川說：「房子是婚後買的，可我不想要。這套房子現在也值個八位數，
就折現吧。家裡的存款都在我的戶頭，屬於你的那一半，我會盡快打給你。」付明川冷了臉。
「曉雨，你坐下，這事兒跟你沒關系，你不必委屈自己。」
他看向我，帶著些不易察覺的輕嘲。
「你確定你要離婚？三十五歲的失婚婦人，你能去做什麼？即便你拿走我一半身家，可你身後還有一雙吸血鬼似的爸媽，離開了我，你能過成什麼好樣子？」
怪不得世人皆說，要三分愛人，七分愛己。
十年前，我將血淋淋的傷口展示給付明川看的時候，絲毫沒有想過，將來的他，會在我的那些傷口之上，再撒上一把鹽。
我太想要愛，於是跌進了以愛為名的陷阱而不自知。
這些年來，我從沒有像此刻這般清醒過。
期待本身就是風險很大的投資。
我不能也不該，將別人，當成我的救贖。
所幸，這個認知，來得不算晚。
我拎起行李箱要走，杜曉雨還在試圖挽留：
「周瞳姐，
你要是真的生氣，我可以從此退出明川哥的團隊。明川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你別給他添堵！」付煊看著桌上的那張離婚協議，突然開口：
「爸爸每天拍戲已經很辛苦了，媽媽，你為什麼就不能像曉雨阿姨那樣體貼懂事一點呢？」
他小聲嘆了口氣，「唉，要是曉雨阿姨是我的媽媽，就好了。」
我蹲下身子摸摸他的腦袋：「嗯，那就讓曉雨阿姨來當你的媽媽吧。」
走出那個困住我十年的家，外面的世界一片陽光晴好。
我拿出手機給我熟識的經紀人發微信。
【艾米姐，你前兩個月跟我商量的那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7
我一直沒告訴過付明川，圈子裡想讓我復出的，大有人在。
之前是覺得付煊還小，離不開媽媽。
等到付煊上小學了，我的時間多了起來，付明川又到了事業關鍵期。
復出計劃一再擱置。
如今，再沒有什麼能拖住我的步伐了。
艾米是我退圈前的經紀公司老板。
她本人就是經紀人出身，如今娛樂圈的中流砥柱，有過半都是她帶出來的。
當年對於我退圈結婚的決定，她是反對得最激烈的。
「周瞳，你是這批藝人裡頭資質最好的，也是最有希望轉型做大青衣的，不要在最好的年紀被愛情衝昏了頭腦！戀愛，談談無所謂，退圈結婚這種蠢事，你想都不要想！」
我一向尊敬她。
可當我打消這個念頭準備繼續在圈裡發展的時候，我卻發現我懷孕了。
付明川雙眸含淚，單膝跪在地上向我求婚。
「小瞳，讓我給你和孩子一個家。」
我便沒再猶豫，戴上了那枚式樣簡單的婚戒。
因為我的退圈，我媽發了很大的脾氣。
她不顧我有孕在身，瘋了一般拿皮帶抽我。
我爸也在罵我不知廉恥。
付明川把我摟在懷裡，苦苦哀求我媽住手。
我跪在地上，冷冷地開口：
「五百萬，買斷我們之間的關系。你同意，我們便籤協議，不同意也不要緊，
我一樣會按照法律義務赡養你們，可我隻會付最低標準的赡養費。你們想過之前那種揮金如土的日子，門兒都沒有！我不怕你們鬧，反正我已經退圈了，你們再鬧，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礙。」我媽住了手。
最後討價還價，我用八百萬，買斷了自己。
付明川那時才剛有點熱度，根本拿不出來這麼多錢。
我便取了我的積蓄，又向朋友們借了一些，終於湊夠了八百萬。
艾米對於我的行為，大為失望。
「這段感情裡，你隻做對了一件事，便是同你那雙不像話的父母斷絕了關系！可是，為了付明川，你這般破釜沉舟，直接發布退圈聲明，絲毫不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簡直愚蠢！」
我一言不發，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我沒辦法告訴她，付明川給我的，不是簡單一段感情。
而是我所有的渴望。
離開公司的時候，艾米沒有挽留我。
我握著她的手，鼓起勇氣，歉然地抱了抱她。
她思慮再三，還是試圖再勸誡我一次。
「你想做山口百惠，可付明川未必有三浦友和的深情。你位於頂峰時日已久，如何能理解他居於低谷的敏感和卑劣。日後，他火不起來，也就罷了。一旦他得了機會扶搖直上，而你又沒了如今耀眼的星光，他如何還能平等地看待你們之間的一切？」
可惜，我那時年輕，以為愛可抵萬難。
全然沒把艾米的話放在心上。
而今想來，付明川的變化在兩年前已初見端倪。
自從他紅了之後，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也不再會早早準備好我的生日禮物。
他不再記得每一個重要的紀念日，我們之間的談話除了兒子還是兒子。
哪怕是在同一個空間裡，也是各自拿著手機，沒了溝通和交流的欲望。
我以為這是婚姻的平靜期。
所有的夫妻都要走這個過程。
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付明川會將他的影帝獎杯送給杜曉雨。
還會跟她一起帶我的兒子去遊樂場。
所以你看，哪有什麼所謂的平靜期。
無非就是倦了，膩了。
遇見更合適的人了，權衡利弊之後懶得再裝了。
什麼愛不愛的，都是欺騙小女孩兒的把戲。
我最初答應付明川的求愛，也不過是覺得他能給我渴望的那個安穩的家。
二十五歲的周瞳會將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
而十年後的周瞳，已經明白了一個事實。
人首先，要愛自己。
我慶幸如今的周瞳已經三十五歲。
成熟到哪怕知道要從頭再來，也依然無所畏懼。
8
我重新籤了艾米的經紀公司，是夏庭薇籤的線。
籤合同那天，艾米親自接待我。
看到我進門，她隻淡淡問了一句。
「回來了？」
好像我們中間隔著的，不是十年的漫長光陰。
關於復出的宣傳營造得鋪天蓋地。
艾米為我接的，是一檔演技綜藝。
跟一眾小生小花同臺競技，話題性十足。
艾米的意思，是當個飛行嘉賓，客串那麼一兩期便算了。
可我想了想，拒絕了她的這個提議。
年齡上我已經不佔優勢。
若是連演技都要輸給這些新人小花小生，那我還靠什麼，在這個圈子裡走下去？
我再次拿出了初入娛樂圈時的韌勁兒。
鑽研劇本，揣摩人物。
加入自己的理解，給人物加上那麼一點兒個性鮮明的小動作。
節目的三位導師都是圈裡的演技派老戲骨。
第一場比賽過後，其中一位老師看著我，由衷地贊嘆。
「周瞳，你天生，就是做演員的。」
我笑著，把懸著的一顆心徹底放進了肚子裡面。
關於我的評論一度刷了屏。
【看周瞳演戲，是一種享受。】
【童年女神真不是吹的，周瞳要不是二十五歲便退圈結婚，現在誰敢在她面前稱頂流？】
【這個節目，周瞳就是碾壓般的存在，隨便一個動作表情都夠如今的流量們學上兩年了！】
八期節目，我一路過關斬將。
我的熱度已經遠超其他選手。
艾米說，
我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決賽之夜的前一天，付明川的工作室發布了一個離婚聲明。
大量的水軍衝到我微博底下嘲諷我。
說我一直靠付明川養著，一把年紀了還出來跟年輕人爭飯吃，原來是被人甩了。
付明川如今是影帝，換了別人絕對要抱緊大腿。
而我居然那麼容易就離婚，連兒子也不要了，一定是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節目組唯恐我是惹了什麼麻煩，緊急開了會議要不要讓我退出比賽。
我哭笑不得，這個時候讓我退出比賽，不等於間接承認了那些謠言？
「髒水潑過來，我不躲開，還要接著不成？既然這樣，我就出一個律師函好了，他們造謠，是犯罪！身正不懼影子斜，就是報警，我也是不怕的。」
艾米衝到會議室，將一沓資料扔在導演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周瞳第一期比賽開始你們的收視率，這是現在的，每期都在攀升！她的熱度和討論度，你們都有目共睹，
熱度夠了你們想將她一腳踢開？先問我艾米答不答應！」導演賠著笑臉，再三說不是那個意思。
艾米這才緩和了臉色。
「眼光要放長遠一點。潑天的流量給了你們，你們也得有能接住的本事才行。周瞳的人品，有我擔保！她離婚絕對不是什麼因為亂七八糟的事，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
我跟艾米，相視而笑。
多年前的一絲隔閡和龃龉，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9
決賽之夜，我早早來到會場準備，力求演出完美。
走完兩次路線之後，臺下一個人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周瞳，你表現得很好。」
我這才注意到，會場中原本在忙著的幾個工作人員，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退了出去。
臺上燈光太盛，我看不清臺下人的臉。
等到那人慢慢走上前來，我才看清，是付明川來了。
「我一直在關注你的節目，你表現得很好，一點都沒有失了當年的水準。」
一個多月沒有見面，
他臉上有些滄桑，膚色也曬黑了一點。他的眼裡亮晶晶的。
「這一個多月以來，我在沙漠中拍戲。知道今晚你決賽，我連夜飛回來的，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
我冷漠地回應：「我決賽跟你有什麼關系？還是你是覺得，我今晚還能參加決賽，超出你的意料之外？」
他靜默片刻才解釋道：「周瞳，對不起，離婚聲明的事，我並不知情，都是公司和工作室的決定。」
我嗤笑：「你不如說，是杜曉雨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