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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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韌,你誤了時辰。」


他目光像是不經意地瞥到我身上。


很冷。


仿佛我不該在這個地方,不該和別人說話一般。


這一次,我依然覺得自己不會和陸韌有什麼交集。


因此雖然感謝他這種類似俠客一般的做派。


卻也並沒有上去交談,而是直接離開了茶樓。


嬤嬤大概以為我不知道陸韌的身份。


在旁邊提醒我。


「姑娘,那個可是陸侯爺家的獨子,陸韌啊。」


陸韌的父親定遠大將軍,武安侯。


異姓封王。


手下數十萬精銳,可以策動整個邊防的官兵。


而陸韌子承父業,是有名的少年將領。


嬤嬤見我沒什麼反應,以為我沒聽說過這人。


她掰著手指,又開始啰嗦了起來:


「要說這朝堂上的勢力,太傅第一,那陸侯爺就是第二了。


「太子封賞有功之人那日,陸侯爺是第二個進去的。


「說起來,兩個人都是為自己的孩子求婚事,你知道陸侯爺求的是什麼?」


嬤嬤話還沒說完,

背後響起「得得」的馬蹄聲。


「沈姑娘!」


他竟追了過來。


晚風吹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像是從邊塞詩中走出的少年。


8


直到這一世,我也依然不知道陸韌是怎麼得到的我的名字。


他朝我拱了拱手。


「在下車騎將軍、武安侯之子,陸韌。」


他下了馬,和我並肩而行。


聲音清澈爽朗:「沈姑娘,你不要介意那些人的話。」


我搖了搖頭。


隨口說道。


「倒也沒錯,我大概是京城最難婚嫁的那一個。」


一句話卻讓陸韌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不許你爭,明明這個第一是我陸韌好不好?」


我說完剛剛那句話,嬤嬤拽了拽我的袖子,朝我使了個眼色。


陸家滿門忠烈。


陸韌的爺爺陸老侯爺,還有他的幾個叔叔伯伯皆衛國陣亡,戰死沙場。


如今陸家直系也隻剩下了陸侯爺和陸韌兩人。


也因此,京城權貴傳言,誰把自家女兒嫁到陸家,不出幾年,肯定是要守活寡的。


何況蕭淮剛剛還朝。


兵權他不可能不收回來。


陸家的權勢,又能昌盛到什麼時候?


「我爹怕他娶不到兒媳婦,還特地求了太子,想要幫我指一門親事。」


陸韌牽著馬,往前走。


「隻不過這個請求太子也很頭疼。


「自來婚姻嫁娶,講究個你情我願,縱然是皇家,也不好強硬地下一道賜婚旨意吧。」


我們兩個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直到慢慢地走到新修的公主府門前。


牌匾上的「昌樂公主」四個大字篆書寫就,剛剛掛上。


陸韌在門口停下。


沉默了一瞬。


突然笑了笑。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還挺配的?


「……也許,恰好可以試試呢。」


9


我在京城的這幾日,過得無波無瀾。


皇帝重病纏身,空有名號,早沒了實權。


現在每日處理朝政的是蕭淮。


他剛剛奪權,內政外事一堆要務。


根本騰不出手來管我。


白天,

我在公主府裡偶爾繡繡荷包,或者和嬤嬤一起研究研究菜譜。


倒是常常見到陸韌。


他時不時地帶些糕點蔬果過來,要我嘗嘗。


「沈虞,這都是北地有名的小吃,你一定不能錯過!」


這都是我上輩子從來沒經歷過的。


安適、愜意。


恍若有些不真實。


也許正是這種有些太過平凡的生活,會讓我和上輩子的境遇產生一種反差感。


常常深夜陷於噩夢中。


好似。


回到了蕭淮成婚的那一夜……


我喝下那杯毒酒。


不知怎麼的,感覺周圍很吵。


鑼鼓喧天,葉姝那邊明明離我很遠,聲音卻傳了過來。


喉嚨很痛。


我其實不想死的。


於是用盡力氣喊出了蕭淮的名字:


「蕭淮……


「我恨!」


我從噩夢中驚醒。


最後四個字,我自己叫了出來。


渾身都是冷汗。


我長長地深吸兩口氣,感覺口幹舌燥。


嬤嬤在另外的屋子睡覺,

我也不想麻煩她。


於是自己掀開被子,想去倒點水喝。


可腳才剛一沾地。


我整個身子一哆嗦,又跌回了床上。


「恨?沈虞,就這麼恨我?」


是蕭淮。


他竟然站在我的面前。


一雙眼一眨不眨地,緊緊地看著我。


10


夜已經深了。


屋子裡沒有點燈。


隻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零星月光,可以讓人模糊地看清他的表情。


憤怒、困惑,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


「你恨我?」


蕭淮聲音低啞,又喃喃地重復一遍。


他微微地向前傾身。


伸出手,似乎想要和過去一般,撫摸我的臉頰。


可這動作現在隻令人覺得別扭。


我頭輕輕地一偏。


躲了過去。


蕭淮的手便那樣懸在了半空。


頗有些滑稽。


原來,從過去重生而來的隻我一個。


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很好。


他是他,我是我。


再也不會有什麼糾纏牽扯。


蕭淮慢慢地把手放下。


「沈虞。」


他挺直腰背,

似乎又恢復了朝堂之間,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


「我沒想過要當你的哥哥。


「你該知道的……我帶你回京,想給你的是什麼。」


他右手撫摸著腰間垂下的香囊。


一下又一下。


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回答。


可我能說什麼?


蕭淮的表情越來越焦躁陰鬱。


「沈虞——」


他又一次念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跪在地上,俯身向他行禮叩拜。


「沈虞雖不冠蕭姓,卻畢竟是您的妹妹。這些話,我並不明白什麼意思。


「何況夜闖公主府,縱然是太子,也實在逾矩了。」


11


第二天清晨,嬤嬤給我把早飯放到桌子上的時候,我甚至都沒有注意到。


「您怎麼了?」


我「嗯」了一聲,半晌才反應過來。


我一直在想昨晚發生的事情。


我真沒想到,蕭懷會不帶侍衛、內監,就這麼獨自一人過來。


更讓我擔心的,是他臨走時說的那番話。


我跪在地上。


他沒讓我起來,也沒動。


好一會兒,蹲下身子,食指滑過我的臉頰。


聲音低沉,卻隱隱地含著一絲怒氣。


「沈虞,你當真以為有了妹妹這個頭銜,就能離我遠遠的了嗎?


「我勸你收了不該有的想法。


「天下之大,哪裡不是姓蕭?你縱然跑到天涯海角,我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你抓回來。」


嬤嬤把碗筷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想什麼呢,公主?」


「我在想……」我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粥,「這世間的事情,根本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


「嬤嬤。也許,我真的應該嫁人了。」


下午的時候,陸韌又來了。


他這次拿了安市坊的慄子糕。


這家的慄子糕不好買,幾乎每次都要排隊。


好奇怪。


我總在陸韌身上產生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見過他。


他知道我喜歡蝴蝶、喜歡零嘴,尤其是慄子糕。


也知道我喜歡去聽說書的講故事,

喜歡春日裡去放風箏。


就好像我們早就認識一般。


這一次,他牽著白馬,指了指後山。


「那裡的杜鵑開了,沈姑娘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點了點頭。


「陸韌,你上次說的事情,我想過了。


「我們兩個,也許真的可以。」


12


陸韌一愣。


半晌,他明白過來:「你說……」


我接了上去:「男婚女嫁……」


他猛地像個小孩子一樣笑著跳起來,打斷了我的話。


「我知道!我這就回去和我爹提及這事,他知道自己要有兒媳了,肯定高興都來不及。


「啊,對。


「我再去求太子賜婚。」


因為大殿封賞那一日,陸家求的是自己兒子的婚事。


到頭來,禮節上,還是得再去太子那邊走上一道。


陸侯爺自從邊塞回來後,舊傷一直隱隱發作。


所以隻我和陸韌兩個人進宮。


不過當天,嬤嬤突然著了風寒,我叫了架馬車,

把她送去醫館。


誤了進宮的時辰。


等我被掌事太監帶到書房外面候著的時候。


陸韌已經先被傳喚進去了。


蕭淮今天大概心情很好。


他剛剛批完了幾道奏折,書房裡面傳來他和陸韌的交談聲。


「這麼快就找到心儀的姑娘了?」


他拿過紙筆,寫下一行字。


聲音上揚,語調輕松,難得地興致不錯。


「對方是哪家的貴女,怎麼不帶過來看一看?」


「這祝詞,總也不能亂寫,得和你們的家世身份匹配啊。」


他右手執筆。


左手撫了撫箋紙。


似乎是在考慮接下來該寫些什麼。


午後的陽光從大門那裡穿透過來。


陸韌就好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情一樣。


「臣心悅的是昌樂公主。她家中有事,想來這時候也該到了。」


下一刻,蕭淮的動作仿佛僵滯一般。


一滴墨落下來,洇在紙上。


他抬起頭。


我站在書房門外,和他的視線對上。


我想。


他今天的心情,大概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好。


13


「什麼?」


有一瞬間,蕭淮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少見的迷茫和訝異。


好像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讓人完全無法理解。


不在他的掌控之內。


「賜婚?沈虞?」


他又喃喃地重復了一遍,眼睛微微地瞇起。


手裡的毛筆也早被他甩到地上去了。


在桌子上劃出一道濃濃的墨痕。


良久,他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笑了笑。


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好手腕,不僅得了公主的身份,還轉眼間攀上了陸家的小侯爺。


「可你不問問。


「你一個鄉野出來的漁女,配得上……」


他的目光落在陸韌的身上。


沒出口的話就這麼突然間梗住了。


我看過去,發現他看的竟然是陸韌身上的香囊。


那是我繡的。


這一個月來他不是帶些吃的,就是帶些玩的過來找我。


投桃報李,總不好意思一直收人家的東西。


於是就送了香囊掛在他腰間。


「沈虞,

你的繡工簡直比京城最厲害的繡娘還要好!」


陸韌拿到後,捧在手裡看了好久。


雖然有拍馬屁的嫌疑,但我們南地繡出來的花式,確實和京城有很大不同。


蕭淮這一眼。


大概是認出來了。


認出來了這香囊,出自我的手。


我送給蕭淮的那個已經有些舊了。


是幾年前幫他繡的。


回京之時,在馬車裡,他還說,等處理好朝中一切事宜。


安安穩穩地登上大統之位。


要我再給他重新繡幾個荷包腰封。


可現在,我既不會再送他什麼。


和陸韌比起來,別人手裡的,也遠遠地比他的更新式、好看。


他手指顫了顫。


捂著自己的香囊。


似乎是怕別人把他最後這點東西也奪走似的。


「太子,和昌樂公主的婚事,我的父親是同意的。」


陸韌看了眼太子的表情,補了一句。


「好。」


蕭淮轉過身,沉沉地吐了兩口氣。


「那若孤,執意不同意呢?」


14


陸韌告訴我,他要去求太子賜婚的時候,

我是勸過他的。


蕭淮那性子,怎麼可能願意?


但陸韌搖了搖頭,握住我的手。


「阿虞別擔心,我有法子。


「有些話,遲早是要說的。」


陸韌把衣擺一掀,跪了下來。


「太子若同意陸韌和沈虞的婚事,陸家願交出兵權,遷家南方,此後再不踏足京城。」


蕭淮向後退了一步。


呵。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陸韌。


嘴角扯了扯。


這條件當然不足以打動他。


陸家的兵權遲早是要收的。


即使不是現在,也拖不了幾年。


陸韌當然也知道。


他的重點在後面那一句:


「臣有太傅結黨營私,密謀造反的證據。」


這話分量太重。


連我這樣不關心政事的人都知道,蕭淮最想去掉的心頭之患,便是太傅。


雖然太傅同意放權養老。


可京城勢力錯綜復雜。


他縱然不在朝堂,那些他一手提拔的官員,誰又敢說,不會繼續聽信葉氏的一言之堂呢?


這便是上位者最怕的。


他要這天下完完全全地姓蕭。


而不是被別人把持。


「陸韌,這是交易嗎?」


良久,蕭淮才慢慢地吐出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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