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難怪你要……唉，林哥這麼好的男人，哪裡能找！」
說完，他又賤兮兮地湊上來，「你要不問問他，問他缺不缺男朋友，咋樣？我可以做小的！」
我恨不得把這丟人玩意從小綿羊上扔下去。
7
騎著小綿羊，晃晃悠悠，終於和蔡原相安無事地到了目的地。
我家不遠處的花店。
花店老板娘看到我倆，眼睛一亮，招招手對我說：「總算來了，馬上我們要關門了！」
老板娘亮出背後嬌豔欲滴的花束：「幸虧找了個朋友來，這麼多花，你肯定一個人搬不動。」
蔡原耷拉著腦袋，肚子撐得滾圓，這才意識到，所謂商量，不隻是口頭上的表示，還有行動上的表示。
他心懷怨恨地將巨大的花桶抱起，再滿腹怨氣地離開。
如此三四趟，才將七八個醒花桶全部搬到我家。
臨走前，終於名正言順地薅走了我桌上的進口巧克力，
美曰其名幫我分擔脂肪。突然想到什麼，我叫道離開的蔡原，「對了！尺寸！」
蔡原一拍腦門，手掌向前一攤，直愣愣地用手指杵著，比比劃劃。
「行，我知道了！」
蔡原帶著巧克力揚長而去，我目送他離開。
隻是，在關門的一剎那，我突然聽到了一聲「叮」。
像是視頻錄制結束的聲音。
可是我環顧四周，並沒看到任何一個攝像頭。
也許是我多心了吧。
8
回到家後，按照蔡原提供的信息，我一陣忙碌。
按照流程，將今天晚上的任務完成得七七八八後，總算能躺在沙發上休息一陣了。
餘光無意瞥到了茶幾上的相框，我和林清遠在潔白的雪地上相擁而笑。
我的內心一陣柔軟，撫摸到照片時，仿佛也觸摸到了我們這七八年相愛的時光。
我們高中相識，大學相戀。為了我，大四時，他放棄出國留學的機會，繼續在本科院校中深造。
一轉眼，三年又過去。
我和林清遠今年都是研三，畢業在即，工作在即。
高中時曾有匿名投票，幾乎沒有任何爭議地票選出了當之無愧的校草，林清遠。
在那個大家都懵懂的高中時代，書呆子還將自己埋在藍白配的校服和厚底眼鏡下，年級第一的霸榜者林清遠，把 Burberry 的格紋襯衫穿在 Ralph Lauren 的粗紋毛衣下。淺色的圍巾一角，繡一個很小的「M」字 logo。
這樣的人，性格溫和，平易近人，在無人路過的巷口，脫下價格不菲的外套，隻為了讓流浪貓的窩更暖和一點。
那時年級中關於他的消息，覆蓋著「傳說」二字。林清遠不是學霸，是德智體美勞樣樣精通的學神。就算有人叫他上去唱兩段東北二人轉，憑他的底蘊，都能贏得滿堂彩。
就是這樣的一個男生，竟然在高二期末結束的那天捧著我兩年以來競賽試卷，輕聲問我，能不能成為朋友？
他染紅著耳垂，
告訴我，我的每次競賽試卷最後一題的答案都和他思路相同，甚至我們對公式的簡寫風格，都一模一樣。那是他第一次對人產生新奇。
我們形成默契，在每一次考試完的傍晚，一起走在灑滿夕陽餘暉的小路上，互相分享著每天的趣事。
我們心照不宣地填了同一所大學，在大學入學那年的聖誕節，他捧著鮮紅的玫瑰站在巨大的聖誕樹下，雪花落在他眉梢，眼中帶著舒展勻淨的笑意。
他說，許小漁，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啊？
我笑彎了眼睛。
這麼好的一個人。
我怎麼可能想要錯過啊？
我再看一眼時間，晚上十二點零五分了。
我在和林清遠的對話框中編輯了一句【晚安】，發送成功。
明天就是周末。
9
「缺不缺男朋友，咋樣？我可以做小的！」
斷斷續續的音頻，這句最清楚。
模糊不清的視頻裡，熱烈的紅玫瑰、手中的巧克力，還有手掌相觸時相疊的陰影，也很清楚。
這條標著「求錘得錘」的帖子和發帖人「宋綿綿」，還有她十二年暗戀時光的帖子，衝上了校園板塊的頭條。
復雜的評論洶湧在 BBS。
【金融區有自己的 PDF！】
【一大一小，互不幹擾，調劑生活，海後為上！】
【好慘，帖主喜歡了十幾年的男生就這樣被渣女騙了……】
底下有人發出了林清遠校園十大甜寵行為。
包括但不限於：
每一個節日的鮮花、每年一次的迪斯尼之約、為我放棄留學、在宿舍為我織圍巾被舍友拍下、吵架時冷臉替我檢查文件、暑假時進修新東方廚師與洗手作羹湯……
現在，「甜寵」二字被換成「舔狗」。
榮登 BBS 沸羊羊榜單第一名。
路人也覺得慘的地步。
配上那張臉，甚至詭異地產生了另一種心態。
現在不是覺得林清遠慘，而是在想，我許小漁到底段位多高。
我打給在學校工作的親戚，卻很遺憾地得到了拒絕，
「負責學校論壇的程序員說今天是周末，下班了，不能幫忙刪帖」。我心思復雜地想要在評論區為自己辯解，打字的手動動停停。
每一句都是我說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我做的，可偏偏不是事實。
【那句話是男生調侃我對象的，我對象很好，男生開玩笑問能不能做他對象。】
——【也有人信？那請問其他行為呢？為啥你們一起去買花，為啥一起送巧克力？啥意思？】
【來我家，拿我一些巧克力，有什麼可說的？買花不是送給他的，而是叫他幫忙！】
——【幫啥忙，啥忙需要這樣幫？】
我沒辦法回復，如果我和盤託出，一切隻會付諸流水。
何況，在洶湧而來的惡意面前，我如何解釋都沒用。
【笑不活了，為什麼不繼續說啊？是想不出理由了嗎？】
【這麼牽強的解釋，你看看有誰信嗎？】
【當大家是傻子？】
……
我忽然意識到一點，當事人林清遠怎麼想？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我忽然啞了聲。
「關於帖子，那不是事實，我和蔡原隻是普通朋友，但是因為我想找他幫忙，所以就……」
「你找蔡原幫什麼忙呢？」林清遠的聲音雲淡風輕。
「我，」我停頓了一下，艱難地開口，「我，我……不能告訴你。」
那頭，林清遠沉默。
「所以，你希望得到我什麼樣的回復呢？」
他輕聲笑了笑，「告訴你，我什麼都不在意，我會無條件相信你？」
林清遠的聲音仿佛帶刺，一根一根地扎進我心底。
「我林清遠不是那樣沒有尊嚴的人。」
「先掛了。」
一陣忙音。
任我如何撥通電話，都沒辦法接通。
林清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樣冷的話，用這樣重的語氣。
突如其來的恐懼湧上我心頭。
像是鈍刀慢慢地切割我的心。
桌上的玫瑰花開得燦爛又熱烈，高高昂著頭，仿佛在嘲笑失意的我。
10
我迅速收拾好東西，
撥打給蔡原。「你來我家一趟，快點把東西按照筆記本上說的弄好，我現在要去找林清遠。」
我咬牙切齒：「計劃有變。」
蔡原那頭的聲音還帶著睡意，「我還在睡覺呢，這麼急？不應該是下周的事情嗎？」
「先別管，你按照我發給你的地址，快去拿東西，然後到我家等我，備用鑰匙在我家門口的地毯下……」
蔡原不情不願地哼哼唧唧，我壓低聲音，憋出大招，「你幫我，我答應幫你介紹對象！」
「就是我們金融系的，我師弟，多金顧家，一米八，八塊腹肌身材巨好，而且沒談過對象！」
我悶聲出賣了同院的師弟。
我和蔡原，有曖昧是不可能有曖昧的。
因為蔡原這家伙，根本不喜歡女生。
可我總不能把他喜歡男生這件事在全論壇面前說出來吧？在沒有爭得蔡原同意前，我也不能告訴林清遠。
我能感覺到蔡原在電話那頭眉飛色舞的樣子。
「行，說定了！
」掛斷電話的同時，一條未知號碼的彩信發到了我的手機。
【我知道你的秘密。】
圖片中，是一疊物理競賽的試卷。
每一張，都對準著最後一大題。
【我說過，我喜歡他十二年，我怎麼可能不了解他？這麼多年，我沒有放棄，我也同樣很了解你。】
【B 樓下的咖啡店見。】
這條信息，沒有署名。
但是那熟悉的說話風格，除了她，沒有別人。
那個被刪掉後又提起，那個發帖子的女生。
宋綿綿。
11
其實，宋綿綿不是芭蕾舞隊的，我才是。
她因為身體條件不合格，被芭蕾社團老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盤發的老師溫聲細語地對她說：「你的舞蹈跳得很好，但是我們校園芭蕾舞隊，更像是社團，不需要個人跳得很好，而是跳得整齊。所以，很抱歉。」
她臉上浮起艱澀的笑容，厚厚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我隔著舞蹈房的玻璃，看不清她。
老師拒絕以後，
又回來繼續訓練我們。旁邊的女老師湊上來，問她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盤發老師笑著搖了搖頭，「其實我是不想讓她傷心，唉！她舞跳得也不行啊……」
我看著那個女生的背影消失在夜幕裡，舞蹈房溫暖的燈光，泄不了一點在她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宋綿綿。
第二次，則是在大學。
她突兀地奔赴了幾千裡，從南方趕到北方，掛著眼淚和鼻涕出現在林清遠面前。
漫天飛雪下，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真的很喜歡你，你就不能考慮我嗎？」
林清遠那時還沒有和我在一起。
他很抱歉地微微退開身，從包裡翻出一張餐巾紙，帶著歉意和真心地對女生說，「對不起。」
「會有比我更好的。」
女生的眼睛哭得通紅，眉毛豎衝，看起來很兇。
「既然你說，我配得上更好的人，那你為什麼不和我在一起？」
她強硬地說，半舊的毛線帽開線了，露出一點點線頭，眼神很倔強。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晶瑩剔透。林清遠很認真地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宋綿綿，你不能因為我幫助過你，就在心中美化這份助人為樂的感情。何況，你並不真的了解我。」
「那你為什麼在那麼危險的情況救我？」
林清遠心想，解釋已經說過很多遍了，為什麼不相信啊！最終，隻能變成嘴邊的一個嘆息。
他無奈地攤開手，「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我都會去幫忙。」
他將一整包紙巾塞到宋綿綿手中，溫聲道，「我給你叫了輛車，送你到火車站，直接回去吧。」
然後他朝不遠處剛剛出現的我遞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的咖啡騎手，走吧！」
我上前將手中溫熱的咖啡遞給林清遠，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我們轉身而去，可我感覺背後始終有一道尖銳的目光刺著我。
突然，一個雪球猛地砸向我，像是網球一樣撞在我後腦勺上。雪球裡，甚至包著一個小石塊。
冰涼的雪化成水，順著脖頸的曲線流到我身上，讓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林清遠憤怒地轉頭，宋綿綿在原地，眼睛通紅。
她大聲喊：「我真的討厭你，林清遠！」
我感受著後腦勺的疼痛，心裡隻想迅速遠離，臉上牽強維持著淡定的表情，拉著林清遠快走，「走吧，我沒事，真的。」
在林清遠斷斷續續的表述中，我知道了他們相識的過程。
宋綿綿竟也是我的高中校友，某晚，她在校園附近的巷子裡被人騷擾，路過的林清遠挺身而出，身上掛彩地趕走了小混混。
從此之後，宋綿綿的眼中，就隻看得到林清遠。
她锲而不舍地給林清遠送早餐，煎餅的油從包裝袋中漏出，日復一日地浸汙林清遠的課本。
林清遠好聲好氣地擺手拒絕，早餐消失了，那個女生卻又以他為原型，將他寫進了作文中，用盡了纏綿的情話。
被打了低分的作文在林清遠班裡被傳看，男生們嬉皮笑臉地往林清遠面前遞著，
林清遠的教養卻又阻止他說出更冷硬的話。原以為高考結束，亂七八糟的鬧劇就會停止，但沒想到，宋綿綿變本加厲。
林清遠生氣了，回去後，林清遠拉黑了宋綿綿的所有聯系方式，並告訴所有共同的朋友，不準在宋綿綿面前透露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宋綿綿，也沒有聽到過她的名字。
時間久遠到，我幾乎要忘記她的存在了。
12
在約定的地點，我終於見到了宋綿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