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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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原創劇本拍攝的網劇上線後,收視率破 2,首周評分已經高達 8.3。


首戰告捷,幾位主演的流量水漲船高,年輕小伙子姑娘們撺掇導演喊我去參加慶功宴,說沈姐一定要來。


時隔一年,我終於又回到了北城。


下了飛機後,我卻沒第一時間奔赴酒宴,而是去買了栀子花,和一盒冰淇淋泡芙,來到齊嫵的墓前。


小嫵很喜歡吃冰淇淋泡芙,大著肚子的時候貪嘴,總背著我偷偷吃。


吃完了滿嘴奶油,還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今天沒胃口。


墓碑擦拭得很幹淨,一絲塵土都沒有,上面擺著鮮豔的白玫瑰,還有一小瓶榛子酒。


一看就是我那糟心兒子擺的。


他隻記得小嫵喜歡喝酒,連她榛子過敏都不清楚。


我嘆口氣,打開航空箱,虎虎咻的一聲蹿出來,站在小嫵墓碑前用力甩甩頭。


我笑得無奈,攏著虎虎不讓它亂扒弄,看著墓碑照片上溫柔的笑臉:


「小嫵,我帶虎虎來看你啦。


「你這丫頭犟種,心裡揣著事兒,也不跟媽說。


「咱要是一起離了,我們母女還能有個伴兒。


「大好的年紀,怎麼就想不開了呢……」


許是年紀大了,我也變得嘮叨起來,坐在小嫵跟前,絮絮叨叨地念了很久。


站起身子後,我帶走了那瓶榛子酒。


我扶了扶酸麻的膝蓋,慢悠悠往外走。


天光大亮,日頭稍烈。


陳黎撐著遮陽傘走過來:「該走了,大家都等著呢。」


虎虎衝著她「喵嗚」了好幾聲。


是啊,小嫵。


我該走了。


相見恨晚,奈何此生緣薄。


望你來生無憂,被愛與幸福。


願我餘下十餘載,夢想成真,所求如願。


番外 1:左鋒


1


和沈蜜兒分開後,我有無數次從睡夢中驚醒,恍惚覺得老伴還在。


盯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思考過很多問題。


為什麼我曾丟下熱愛,放棄騎車,就為了能娶到她,為了和她有以後。


為什麼我曾甘之如飴,和她一同度過公司危機,

一起熬過最難熬的那幾年。


我曾那樣愛她,覺得她是上天賜予我的珍寶。


人到晚年,為什麼我們竟落得如此地步?


明明最苦最難的日子,我們都攜手挺過來了。


明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了。


我們的感情卻變了呢?


她懷孕六個月那陣子,公司業務繁忙,她挺著肚子連軸轉,在咖啡機前撞上我。


我氣得差點昏厥:「怎麼又偷喝咖啡?醫生說了不讓喝。」


她笑得腼腆,語氣像是在哄我:「沒說不能喝,少喝一點提提神。」


我心疼她,說讓她休假在家,別擔心公司的事。


她撲到我懷裡擰我胳膊:「家裡太冷清了,在家待著人都悶出病了。」


她雖話不多,卻是個喜歡熱鬧的性子,這點大學時候我就知道。


——多年前的那場慶功酒,本來我沒必要去參加的。


俱樂部隊員說沈蜜兒也會去,我急匆匆地提著裝備就去了,衣服都來不及換一身。


我知道她一定會參加。


那是她作品發表後,渴望已久的慶祝。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後,罕見地開了瓶酒,拉著室友喝了個通宵。


室友面色通紅地拍我肩膀:「你小子,可算讓你逮著機會認識女神學姐了。」


「怎麼樣怎麼樣?要電話沒?」


我隨意點點頭。


他們開始起哄,鬼叫得像是中了獎。


他們不知道,其實我沒要到電話。


我覺得,第一次正式見面就要電話,顯得不太禮貌。


總得有點浪漫又驚喜的開頭,才好擁有完美幸福的結尾。


2


六個月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我低頭盯著她水腫得隻能穿著拖鞋的腿腳,心裡默默地想,我媳婦可真難啊。


我們的日子可真難啊,難得讓人喘不過氣。


公司運轉困難,集團債臺高築。


我們自己的小家,過得艱難又辛苦。


我開始拼了命地工作,不眠不休。


回家越來越晚,應酬越來越多。


深夜到家時,看見蜜兒沉靜的睡顏,我越來越感到不安。


即便是入睡了,她仍然皺著眉頭,工作和身體的重擔壓得她難以喘息。


快好了,一切都會好的。


我在心中不斷地安慰自己,卻始終不敢承認,我開始變了心。


——變得功利,變得市侩,變得唯利是圖。


那個騎著單車、破風而行的少年,離我越來越遠了。


那個長發披肩、抱著書蹲在書店的姑娘,也離我越來越遠了。


3


蜜兒六十歲生日那天,我正結束一場合同談判。


左宸不知為何心不在焉,錯漏百出,弄得我也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這場煩躁,爆發在回到家,被雞飛狗跳的混亂正面擊中的那一刻。


我全然忘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


還記得快結婚的那天夜裡,我拉著她爬上了市裡最高的建築。


在那裡,我準備了一場小型燈火,地上燃了蠟燭的燈籠,是我親手做好的小兔子、小熊、小松鼠。


那天是上元節。


她寫過的古言劇本裡,上元節的男女主,在一片燈火裡驀然回首,

一眼萬年。


——我記得這個橋段。


她特別開心興奮,抱著我,眼睛亮晶晶地問。


「等我老得走不動路了,你是不是會嫌棄我?」


我笑著說怎麼會,還問她老得走不動路是多大年紀?


她掰著指頭數:「七十?六十五?」


「不對,也許六十歲,我就老得走不動路了。」


我點點她的鼻頭,開玩笑般承諾——


「你六十歲時候我才五十九,我還背得動。」


番外 2:左宸


1


齊嫵割腕了。


我到家的時候,她躺在一片鮮紅的浴缸裡,血流了一地。


摟著她毫無生氣的冰冷身子,我一陣陣地發抖。


我想不明白,她怎麼會,竟然想要尋死?


她明明還有爸媽,還有小安。


還有我。


我們父母健在,婚姻和睦,甚至她的病,醫生說也不是很嚴重。


我知道她病了,我問了她的醫生。


醫生說,她的病不嚴重的,配合治療注意休息就好了。


可她走得毫不留情,

又十分突兀,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仿佛對這個世界沒有半分留戀了。


對我、對小安,都沒有半分留戀了。


為什麼,為什麼啊?


我瘋了一般地撲過去,一把推開我母親,聲嘶力竭地痛斥所有人。


徹夜的搶救後,醫生委婉告知我:「患者自己沒有求生欲望了。」


「我們已經多次嘗試喚醒,沒有作用……」


醫生把齊嫵的身體蓋上了白布,推進了停屍房。


我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低聲叫她的名字。


「小嫵,齊嫵……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她沒有回應我。


她不會再回應我了。


在無盡死寂的清冷黑暗裡,我捂住臉,痛哭失聲。


2


警察坐在我對面,一條條地告知我偵查結果。


他們說,家裡監控和保姆證詞都顯示,我母親出門買菜後,齊嫵沒有離開過房門。


母親回來後開始做飯,開始前還去齊嫵房間打了招呼。


齊嫵面色如常地哄著小安睡下,對我母親笑著說洗個澡就來幫忙。


我呆呆地聽著。


「排除他殺,或誘導自殺的可能。」警察最終拍板,告知結論。


前一晚,是我們五周年的紀念日。


我出門前,她曾拉著我,求我不要走。


我甩開她的手,隻為了秘書的一句她很疼。


我難以想象,我的秘書隻是崴了腳,就那麼眼淚汪汪。


而我的小嫵,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親眼看著自己全身血液流光,該有多疼,多痛苦。


生產後,她抑鬱症發作,她拋下了自己艱難生下的小安,痛苦地離開了。


這一切本來可以避免的。


如果我沒有走,我一定會攔住她,求她好好看看孩子,看看我,看看這個家。


如果我沒有走……


沒有如果。


3


我的母親,再也沒有回過家。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小安慢慢長大了,不再會抱著我的脖子,傻兮兮地問我:「奶奶去哪了?媽媽去哪了?」


她慢慢理解了,奶奶離開了家,是去找尋屬於自己的生活。


媽媽不是去了遙遠的地方,

也沒有變成天上的星星。


小安十歲的時候,我為她準備了很大的蛋糕,邀請了很多人,辦了很熱鬧的派對。


母親七十歲了,她抱著一隻名叫虎虎的老貓,來參加了小安的生日派對。


派對上,很多文娛圈高高在上的人物,見到母親,都客氣地擁上來,喚我母親一聲「沈老師」。


那是多年後母親和父親的再次見面。


他穿著不合時宜的舊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胸口還插著一束花,十分鄭重。


父親頭上的白發,又多了好多。


見到母親,扯扯嘴角,卻沒笑出來。


母親衝他輕輕點點頭。


餘光裡,我看見父親的眼角泛起了一絲水光。


——以父母的年紀,這大概,會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這個家裡,除了小安,好像從來沒有人真正快樂過。


齊嫵不快樂,母親不快樂。


父親和我,也不快樂。


那晚父親喝了很多酒,我扶他去休息。


身後保姆疑惑問道:「老夫人也要去醫院嗎?


「(大」我愣了一下才恍然,他是想我母親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說爸,你醉了。


父親和我無聲對視半晌,倉皇又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他擺擺手,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派對結束後的家裡寂靜下來,冷如冰窖,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那一刻,我突然又想起很多年前平凡普通的一天。


小時候,父親喝醉了酒,母親會端來一杯熱茶,接過外套,絮叨兩句,又轉身去準備熱毛巾。


那時我還小,跟在母親身後,拿著爸爸的公文包,跑前跑後瞎忙活。


——忙忙碌碌,溫溫柔柔。


這樣溫暖的人間煙火。


大概是絕不會再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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