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潔白無瑕。
一如十八歲那年，看到的那場跨年碎雪。
沈默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猛然松手退後幾步：「不是我，不是我……你本來就要死了，不是我！」
他踉跄往外跑，迎面撞上剛把人趕走的顧盛舟。
病房門口一片混亂……我痛到意識渙散。
血順著我的嘴角不斷往外流，這次似乎真的止不住了。
狼狽得像那天醫院裡，看到的場景。
一片慘白亮光中，我好像看到了宋澤昭。
十八歲的宋澤昭，笑著來接我了。
正文完
後記－顧盛舟視角
1
紀清宴還是死了。
死在除夕夜這天，外邊下著小雪。
他最後一個遺願，是希望我把他的骨灰帶到國外，撒進海裡。
隔著太平洋彼岸，宋澤昭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
都不要再遇見了。
2
宋澤昭最後也沒能再見到他。
紀清宴死的那天，他被我趕出了醫院，
最後在門口看到的是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他不信那是紀清宴，發了瘋要湊過來掀開看。
我毫不手軟狠狠砸了他一拳：「你想讓他死不瞑目嗎？！」
「可你又有什麼資格不讓我不見他！」
宋澤昭紅了眼眶，不顧一切和我廝打起來。
他精神有些失常，幾乎招招致命，旁人怎麼拉也拉不住。
打到最後我衝他吼了句「紀清宴還屍骨未寒」，他才失了神，被我反擊揍倒在地。
可說出這句話的我，也忍不住哭了。
「友情也好，愛情也罷，真的重要嗎？！我希望的……明明隻是你能照顧好他，讓他幸福快樂啊……」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宋澤昭，我把你交給你，你卻把他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一個盒子！！！」
「……」
3
後來宋澤昭跪下來求我，讓他見紀清宴最後一面。
他平生最厭惡我，恨透了我。
那天卻當著我的面痛哭，
顏面盡失。可生前有恃無恐，死後裝什麼深情。
我遵從紀清宴遺願，沒有打他，也沒有再讓他們見面。
我告訴宋澤昭，「紀清宴到死，都沒有再提你一個字，也沒有給你留任何遺物……」
「宋澤昭，你知道嗎？小宴他放下你了。」
「他啊，再也不要你了。」
有時候比起恨，更可怕的是連恨都沒有。
他出軌一年，紀清宴都不哭不鬧陪他演戲，就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宋澤昭這輩子，注定永遠活在悔恨之中，惶惶不能終日。
這是他，應得的。
4
再後來將紀清宴的骨灰撒進海裡，我時常想。
如果十年前他們沒有相遇，該有多好。
我始終不能理解紀清宴的固執，和到死也不願傷害對方的愛。
直到，我在他的遺物裡……
發現了那本日記。
紀清宴日記節選
2017 年 12 月 23 日 雨
知道你出軌的今天，是我確診癌症的第三天。
你已經忙到十天沒有回家了。
我也希望是你忙公司的事，但是……
早晨我在醫院裡剛化療完，便看到有人發了條你熟睡在他身邊，你倆各露半張臉的合影。
說來也巧。
明明你隻是露了半張臉，那條微博隻有五千瀏覽量。
最後卻還是被我發現了。
也許是上天不想瞞我到死……又或許是因為定位的那家酒店，就在醫院旁邊。
後來我去廁所吐得天昏地暗，抱著手機哭了好久。
哭到抽不上氣，被路過的醫生拉去了急診室。
透過住院部的窗戶，我一眼便能看到隔壁的酒店大樓。
現在，下著大雨。
我總是回想起我們的曾經。
宋澤昭……你也許忘了吧？
2018 年 1 月 1 日 雪
十八歲那年北城下了一場雪，我因為疫情被困城中，不能回家也見不到你。
那天晚上做完實驗，我望著滿天飛雪，隨口在電話裡提了句「想和你一起看雪」。
第二天傍晚，你竟真的出現了在我宿舍樓下，手捧著一束滿天星。
我們踩著薄雪，一起在北城玩了兩天。
那是我十八歲一整年，最快樂的兩天。
2019 年 1 月 3 日 陰
十九歲那年，我在學校被室友孤立了。
爸媽讓我從自身找原因，並不關注這件事。
你知道我是一個敏感的偽裝者，就通過學校論壇群聯系到他們，背著我費了好多心思調解。
後來他們主動找我道歉，你把我從幾近抑鬱的情緒中解救出來。
那一年，你還是竭盡所能對我好，愛沒有被距離限制。
2020 年 1 月 15 日 晴
二十歲那年我說想告訴家裡人了，你說再等等，怕他們打我罵我不接受。
我便沒有再提。
後來才知道，你早在十七歲的某次家教，就已經瞞著我，對我的父母做出承諾了。
你承諾一輩子對我好，會像他們一樣把我養得很好……
即使每次都會被我父母教訓，可你從沒放棄過。
2021 年 1 月 16 日 雨
二十一歲我們一起創業，
那年我和老楊去應酬，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時你急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你哭，也是其他人第一次見你哭。
你把老楊狠狠罵了一頓，求我不要再瞞著你，糟蹋自己了。
我笑著說沒事死不了，興衝衝拿出合同給你看，你卻紅了眼眶抱著我說，以後會永遠對我好。
我說信，我真的信。
2022 年 1 月 18 日 陰
二十二歲創業不順，我們被迫搬進了一間地下小出租屋，狹窄又潮湿。
你擔心我從小嬌生慣養受不了，在勞累了一天下班之後還著手布置，竭盡所能讓它變得更溫馨。
你那時兜裡分明沒幾個錢，還騙我說有很多。
後來我才知道你每晚給我帶熱餛飩餃子的代價，是自己每餐啃兩塊錢的面包喝冷水……
也許是患難見真情吧？那年我們很恩愛。
愛沒有因為貧困變質，反而愈加深刻。
2023 年 X 月 X 日
……
2024 年 2 月 9 日 大霧
宋澤昭，
你還記得這些事嗎？我知道這些年你頻繁出入名利場，早已成了一名合格的商人——冷血，不重情重義。
這是我教你的。
隻是沒想到……最後把自己也算計了進去。
你身邊那孩子的確很像我，曾經的我。
你費盡心力把他養在外邊，讓朋友和圈子裡的人都瞞著我……
我有時想。
宋澤昭，你對我還有幾分真心？
可是那些好像不重要了。
因為我是一個將死還放不下過去，愛著你的人。
所以我願意配合你演戲，冷眼看你帶他出入名利場，夜夜留宿溫柔鄉……重復著我們的曾經。
我裝作不知道，不聞不問。
如果你認為他能取代我，也未嘗不可。
我祝福你們。
今天是除夕，你說你有客戶要應酬，不回來了。
滿桌的飯菜已經涼透，我也疼得吃不下，索性抱著糖罐子咽飽了。
心好痛，身體也好難受。
我這輩子，注定走不出過去。
注定忘不了……十八歲的你。
宋澤昭番外
和紀清宴在一起的第八年，
宋澤昭開始厭煩了。愛情褪去了光豔，生活毫無激情。
紀清宴對他的笑容越來越少，還瘦得硌手。
他越發覺得，曾經的白月光像一杯索然無味的白開水，喝多了會想吐。
他以為，自己不愛了。
後來在公司見到沈默，宋澤昭恍了神。
……太像曾經的紀清宴了。
男孩開始設計接近他，嬉皮笑臉制造拙劣的「巧合」……就連這點，都很像。
宋澤昭不自覺被他吸引了目光，心中被桎梏的禁忌蠢蠢欲動。
沈默用了一年，終於借著醉酒爬上他的床。
那一晚紀清宴給他打了十個電話，全部成了未接來電。
後來宋澤昭不會想到。
那十個電話,是在紀清宴確診癌症那晚打的。
……
第一次出軌，宋澤昭是害怕、愧疚的。
因為即使不愛……他也從未生出要放走紀清宴的想法。
第二天他回公寓,用物質補償了紀清宴,填滿自己的心虛。
他對周圍人都下了死令,不準對紀清宴透露半個字,
也不準讓他查到半點蛛絲馬跡。沈默很聽話，從未越界過。
紀清宴也被蒙在鼓裡,不吵不鬧。
所以後來，他越發有恃無恐。
得知紀清宴真的命不久矣那晚,宋澤昭沒有想過，那一面竟是永別。
記憶永遠停留在了，紀清宴倒在他懷裡吐血的場景。
無論回想多少次,那場景還是如利刃尖刀,毫不留情剜進他心裡。
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紀清宴於他而言不是喝到想吐的白開水,是失去了就會死的生命之源。
他真的慌了,怕了。
他不能想象沒有紀清宴的世界。
他的小宴,對他太狠了。
宋澤昭找遍了國內外名醫,可紀清宴放棄治療了。
被顧盛舟趕出醫院的那天下午，他連夜趕到一座山底,一步一叩首爬上了千階寺廟。
那是南城最靈的寺廟。
可世人都騙了他。
後來。
外界都說,宋澤昭在某年的除夕夜瘋了。
他在醫院裡和顧家少爺大打出手，又跪在停屍間門前抱頭痛哭。
他像個瘋子一樣,抓人就吼……
「對不起」「我錯了」「把他還給我」。
回應他的,隻有一句「神經病」。
沈默涉嫌故意傷害,被警察帶走拘留了。
臨走時他求宋澤昭救他。
可這次，宋澤昭沒有認錯人。
顧盛舟說最後是沈默害死了小宴。
他精神失了常，揪住沈默衣領毫不留情揍了上去。
他恨沈默，但更恨自己。
到最後，宋澤昭驚覺……
他的小宴，分明沒有任何人能像。
紀清宴去世後，宋澤昭再也沒回過公司,而是整天守在那套空蕩蕩的公寓。
顧盛舟什麼遺物都不肯給他，隻問了他一句。
「你知道公寓裡那堆糖罐，其實是藥嗎？」
宋澤昭不知道。
他或許忘了紀清宴不愛吃糖，或許沒有。
他隻覺得紀清宴摸起來越發硌手,卻從未過問過他為什麼瘦了。
他可以因為沈默的一點小傷就陪他住院照顧他,卻一次也沒發現，其實紀清宴獨自在醫院度過了很多個夜晚。
比如今天。
「作（」可這些,顧盛舟隻來過一次，就發現了。
他背叛了紀清宴……更背叛了十八歲的自己。
後來宋澤昭整天在公寓裡守著那幾個空罐子和畢業照，所有人都勸不走他。
他變得神神叨叨,總是嘟囔他的小宴會回來的,他的小宴舍不得扔下他……
隻是在公寓裡住了一個月。
宋澤昭才發現,他的小宴真的不要他了。
沒有墓碑，沒有骨灰。
紀清宴甚至連他的夢，都不肯入。
宋澤昭嘗到了等待的可怕。
可紀清宴就這麼,在病入膏肓的時候等了他一年。
吞下一整瓶安眠藥的時候，宋澤昭在想。
如果十八歲的他預知了這些，一定會親手殺了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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