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隻要一切恢復正常，就算讓我消失都可以。
可當我真的睜開眼，看到的卻不是城主和城主夫人。
我看到的，隻有陰沉沉的天和正在枯萎的柿子樹。
14
靈力從樹幹鑽出，順勢流入我的體內。
我身上的傷口緩緩愈合，可樹梢上的柿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掉落，直到最後隻剩下被我精心保護的那顆柿子。
頃刻間，那顆柿子也失去了色彩。
活了三百多年的柿子樹，悄然間枯萎了。
我強忍悲痛，踉踉跄跄地爬了起來，抬頭看向四周，看到的卻是滿目瘡痍。
鋪滿青磚的街道，早已被一層凝固的血液覆蓋。
一張張熟悉的臉在我眼前閃過。
有愛吃包子的李護衛，他每回看見包子就走不動道，甭管是鹹的甜的冷的熱的，隻要是個包子就能往嘴裡塞。
還有酷愛耍帥的張大哥，他沒事就愛靠在牆上擺出各種姿勢，
惹得周邊的大老爺們總是衝他翻白眼。還有喜歡種花的劉大嬸，她種的花開得可燦爛了，紅的白的簇擁成一團，總能引來不少蝴蝶。
……
可他們的臉上再也沒有笑容了，取而代之是無盡的悲痛、憤怒以及恐懼。
幾座神像橫七豎八地倒在屍堆中，扎眼的金身上沾著血跡，慈悲的笑容在屍堆中格外醒目。
我跳上屋檐低聲叫喚，卻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抱著微弱的希望，我沿著街道尋找少城主。
哪怕找不到，隻要能看到一個活人也好。
可是，城內一片死寂。
我走了大半座城，也沒能見到一個活物。
直到最後，我在一處屍堆中看到了少城主的身影。
小小的人兒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是沒有知覺一般。
我跳下屋檐朝他靠近。
他眉頭緊鎖，像是做了一場噩夢，隻是那張粉雕玉琢的臉煞白得令我膽戰。
少城主最不喜歡皺眉了，他喜歡笑，整日都笑嘻嘻的。
我趴在他身邊，
用肉墊輕揉著他的眉間，想要把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可他的眉頭皺得好緊啊，像是被無盡的痛苦折磨著。
許是夫子太重，把他壓得疼極了。
我咬著少城主的衣領，想要將他從屍堆中拽出。
身後卻傳來了一陣嬉笑。
「瞧瞧這畜生，竟然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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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去，便看到妖女笑得花枝亂顫。
她穿著紅裙，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仙君站在她的身後，兩人的臉上沒有半分愧疚之情。
仿佛，屠殺從未發生。
又仿佛，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在他們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夫子說，仙人憐憫蒼生。
夫子騙人，仙人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
妖獸侵城時，仙人沒有出現。
天災橫行時，仙人依舊沒有出現。
百姓遊神許願來年豐收時，仙人卻出現了，他手持利刃殺了青城十萬百姓。
他不配做仙人，不配！
我恨他們，恨極了。
我瞪大眼睛，身上的毛發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
體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滾，讓我不由得龇牙哈氣。
我不顧一切地衝著仙君跑去，隻要再近一點，我就可以咬破他的脖頸，撓瞎他的眼睛。
可我，根本就無法靠近他。
他是仙君，隻需輕輕一揮手，便可以將我甩出百丈遠。
但隻要有一口氣在，我就會爬起來。
幾番過後，仙君的臉上多了幾分不耐煩。
他召喚出寶劍想要將我斬殺，卻被妖女攔住了。
她用靈氣將我按在地上，朝我緩緩走來。
「多有靈氣的小畜生，就這麼殺了豈不是可惜了？
「金色是神的專屬，你一個畜生也配擁有金色的眼睛？
「你的右眼我先收了，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殺入九霄，那我再將你的右眼還給你。
「這樣，豈不是更有意思？」
她俯身，親手挖走了我的右眼。
那張妖豔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刺眼卻又帶著幾分悽涼。
16
我恨自己，恨自己是這般的無用。
明明仇人就近在咫尺，
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重回九霄。臨了，仙君還催動符咒，在城裡放了一把大火。
火勢吞沒了街上的屍首，旋即又吞噬周邊的房子，眨眼間整座城便陷入了火光中。
我衝入祠堂，想要叼出記錄牌位主人事跡的古書。
掌事奶奶和夫子都曾說過，那些書比城主府都重要。
可那些書太厚了，厚到我根本就叼不動。
我铆足力氣，又推又叼，卻也隻救出其中一本。
我窩在那本書上，眼睜睜地看著青城化為虛無。
我救不了青城的百姓，甚至連這場火都滅不了。
我低聲嗚咽，回應我的隻有風聲。
我知道，從今往後，世上再無青城了。
17
大火燒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東方露出魚白才漸漸熄滅。
遠處傳來喧囂，我循聲而去便瞧見一張張滿是悲慟的臉。
我一瘸一拐地朝他們跑去，想要跟他們控訴仙君的罪行。
可他們見到我，神情中多了幾分憤恨與驚恐。
一雙雙審視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
讓我有些害怕。「城裡的人都死絕了，這、這肯定是屠城的妖獸！」
「什麼貓能在火裡活這麼久？這指不定是邪祟！」
「妖獸，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媳！」
「挨千刀的畜生，去死吧！」
……
一顆石子砸到我身上，我委屈地哽咽，僵滯在半空的爪子不知道還該不該放下。
緊接著，一顆又一顆石子朝著我身上砸來。
堅硬的石子盡數砸在我的傷口上，疼得我慌不擇路，隻能溜進一片廢墟。
那些人卻不打算放過我，他們圍在廢墟周圍，說要將我殺了以慰亡靈。
我被嚇得蜷曲在角落，可廢墟上的斷壁頹垣卻被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清開。
光亮刺入我的眼睛，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人群發出驚呼，他們說他們發現了邪祟的蹤跡，一雙雙手朝著洞口伸來，像是毒蛇一般。
我害怕得不斷往後退，可沒一會兒便沒了可以後退的空間。
我衝他們發出短促的顫音，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我不是邪祟，也不是屠城的壞蛋，我隻是城主府的小狸貓。我還要報仇，還要告訴世人真相。
可憤怒的百姓聽不懂我的哀號，他們將我視為仇人，想要通過我的死來宣泄心中的痛苦。
我知道他們的悲痛，也知道自己還不能死在這。
我吸了吸快要流下的鼻涕，咬緊牙看向那些手，正準備奮力一搏時，就聽到了一道呵斥聲。
「幹什麼呢！
「它要是屠城的妖獸，你們還會好端端地站在這？
「都給我散了，滅城的真相我家大人自會查明，你們這樣草菅貓命簡直是妨礙我家大人辦案，該當何罪？！」
那些人被這話嚇得縮回了手，緊接著一個長相秀氣的少年便趴在地上，通過洞口衝我一笑。
「快出來吧，有我和我家大人在，你什麼也不用怕。」
他的笑，和少城主好像啊。
但他，不是我的少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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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的人名叫顧祈川。
他說他是仗義的江湖人士，他的姑姑顧明月是有名的神醫，
在前線救了不少人。前幾日他來邊疆拜訪姑姑，本想玩上幾日。
可昨日青城突生異象，他便和防御使一同來這巡查。
卻不想，還未看見城門便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呼救。
他們想要救人，卻被屏障擋在城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青城毀於一旦。
青城滅城一事早已稟報京城，還需時日才能收到京城的回信。
但在這段時間，防御使會全權調查此案，必定會還給青城百姓一個交代。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我，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你是本案唯一的證人，你可知屠城的究竟是何人？」
我還未點頭，便聽到一道女聲。
「顧祈川，你要發癲到別處發去，要是妨礙防御使辦案，姑奶奶我頭個饒不了你！」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閃現到我跟前，她揪著顧祈川的耳朵，惹得顧祈川連連求饒。
兩人正打鬧著，一雙滿是硬繭的手將我從顧祈川的懷中撈起。
「是，寶兒嗎？」
防御使陸驍的臉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那張臉和我記憶中的樣子並無差別，隻是修長的眼睛黯淡了許多。
19
我曾在城主府的中秋賞月飯上見過陸驍。
他長得文文弱弱的，皮膚白得都能掐出水來，但總是黑著臉，好像誰都欠他十個八個小魚幹。
據說他出身顯赫，所以才總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
偏偏城主是個缺心眼的，明知道陸驍不喜歡跟人親近，卻和城西柳家的大黃一樣，總愛死乞白賴地跟著人家，還嚷嚷著要和陸驍把酒言歡，結為兄弟。
可惜，陸驍不愛喝酒。
他說喝酒誤事，還說城主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的臉上了。
陸驍嘴上嫌棄，卻沒推開城主，任憑城主靠在他肩上一口一個小老弟。
城主夫人說陸驍是面冷心熱，怪招人稀罕的。
但我並不喜歡陸驍。
因為他一來，就佔了我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