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不過十年,他便要迎有孕的外室入府。
為此,不惜關起病重的阿娘,一巴掌打聾我的耳朵。
「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讓你娘別再做什麼穿越女,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了!」
寒夜裡,無醫無藥無人問津,阿娘奇跡般地病好,打算和離帶我離開。
我那朝三暮四的爹,卻發了瘋:「就是死,你也得給我死在沈家!」
他令人強壓著我娘,在所有人面前給他磕頭,讓她求饒。
又將她貶妻為妾,抬新納入府的小妾為正妻。
我也被罰長跪祠堂,日日被戒尺責打,一刻不停地抄寫女誡女則。
「自古以來便男尊女卑,你們若不懂這規矩,便學到願意服軟為止!」
數月後,將軍府著火。
待火滅,爹爹隻找到抱在一起的兩具焦屍。
1
我娘病倒了。
在得知我爹爹養了一房外室,還要將對方接進將軍府抬為側夫人那日,
便因氣急攻心暈了過去。那曾許諾娘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爹爹,背叛了自己的發妻,也背叛了自己年少時的誓言。
他像是被鬼迷了心智一般,看不見我娘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生怕她會礙了她的事,直接下令將她禁足院中。
「夫人形狀瘋魔,李氏入府之前,就不要出去見人了。」
李氏,便是他偷偷養了好幾年的外室。
聽說是青樓賣藝不賣身的花魁娘子,才華橫溢。
娘親自被禁足後便一病不起。
府中下人最是會看眼色,眼見娘親失寵,全都開始巴結起那位未入府的側夫人,盡心盡力操辦喜事。
迎娶李氏的一切形制都是按照正妻的規格來的。
除了那個名義上的正妻之位,阿爹給足了那人勝過娘親的尊榮。
聽說是因為她已經有了身孕,且這一胎八成是男丁。
這便是爹爹不惜與娘親撕破臉,也要以折辱娘親的方式,抬她進府的理由嗎?
大喜那日,喧鬧的嗩吶聲穿透重重院牆,
傳到後院。我從未見娘親如此消沉過。
已經在病榻纏綿月餘的娘親,竟奇跡般地爬了起來。
她安靜地在院子裡站了一夜,望著李氏居住的院子無聲落淚。
凜冬的寒風無情地卷起她單薄的衣裙,仿佛下一秒便要羽化而去。
這一夜,娘親一遍又一遍地怪著曾經那個天真的自己,直到腳下的皑皑白雪被朱紅刺眼的鮮血浸透。
被我早起發現時,她已經窩在雪地裡不省人事了。
「娘,不要,不要就這樣走了,您還有我呀,女兒會永遠陪伴在您身旁的,您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我的哭聲,終於喚回了娘親的意識。
她虛弱地撫著我的臉,聲音氣若遊絲。
「珍珠兒,是娘親對不起你,娘親太天真了。
「不要難過,無論生死,你都是娘最愛的寶貝……」
她話還沒說完,手便直挺挺地滑落到了榻上。
「娘!」
看著她毫無生氣的模樣,我肝膽俱顫。
一觸及她滾燙的身體,
我心底便是一沉。「你們好好守著夫人,我去請大夫。」
我迅速替娘親掖好了厚實的被角,轉身出了臥房。
娘親院中的禁足未解,我是從院牆上翻出去的。
跳下去時,手腕不慎被瓦片劃傷。
可一想到高燒不醒的娘親,我便忘了手腕上的疼痛。
我咬咬牙全力朝著將軍府的後門方向跑去。
「啊——」
一聲突兀的尖叫打破了晨間的安寧。
一個穿著鵝絨錦緞的陌生婦人突然出現在我的必經之處,被我輕輕一撞,便滾到了雪堆裡。
她躺在我腳邊,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小腹,痛苦地呻吟。
「救,救命,你害了我的孩子,孩子……」
已經有充滿鐵腥味的血味從她下面滲了出來。
她小產了。
看著已經聽到動靜,朝這邊包圍過來的下人,我又慌又懼怕。
要是我被抓住了,高燒不退的娘親該怎麼辦?
幾乎是一瞬間,我便作出了決斷。
哪怕從此不做阿爹的女兒,我也要為娘親請來大夫!
2
我咬咬牙,繞過她繼續朝著後門跑去。
可惜還沒跑出花園,便被府衛抓住。
我被壓著跪在了李夫人院中,聽著臥房中一聲勝過一聲的悽厲慘叫,害怕得不住發抖。
爹爹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滿是風雨欲來的兇狠。
我曾經奉若神明一般的阿爹,此刻就像一個陌生人。
他冷冷地看著我,眼中竟有殺意閃過。
在得知李夫人腹中胎兒保不住的下一瞬,便不問青紅皂白的一耳光扇在了我臉上。
「啪——」
「混賬,你可知錯?」
憤怒的暴喝,轟然在我頭頂炸開。
我害怕地瑟縮了一下,紅著眼眶辯解:「不是我,我不知李夫人為何會出現在花園,我……」
「住口!」
爹爹怒斥一聲,揚手便又是一個耳光,重重地落到我的另一側面頰上。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滿口謊言,若不是你娘一貫驕縱,怎會縱得你嫉妒生事,竟敢膽大包天殘害未出世的幼弟!」
我被這一耳光打得幾乎要疼暈過去,
隻剩下滿口血腥味,耳朵裡還有揮之不去的轟隆聲和尖銳刺痛。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飄忽不清。
我疼得眼淚直流,明明害怕到了極點,卻還是掙脫了府衛的壓制,艱難地抱住了他的衣擺,顫抖著聲音哀求。
「父,父親,女兒知錯了,女兒願意為弟弟償命,求求您,派一個大夫去看看娘親好不好?
「您知不知道,她就快要死了?」
「事到如今,你還敢提你娘親!」
爹爹怒不可遏,揚手便又要打我。
隻是巴掌還未落下,身後的臥房中突然響起大夫的呼喚聲。
他立時顧不上再教訓我,對著府衛扔下一句:「把她關進祠堂,跪到她誠心認錯了再放出來!」
他急匆匆地去關心他的側夫人了,那個背影陌生得讓我心驚。
這真的是曾經那個說「世上萬珍亦不如我女十之二一」的阿爹嗎?
我被關進了冰冷昏暗的祠堂。
陰冷的風從四面八方往我領口裡灌。
我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蜷縮在陳舊的蒲團裡,輕輕地用小手撫摸疼得發脹的那隻耳朵。手心裡湿湿的,是血。
我的耳朵,好像壞了。
寒風慢慢浸透了我單薄的身體。
在被燒暈之前,我迷迷糊糊想起娘親曾經說過的話——
「娘親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的家在 21 世紀。在那裡,女子可以像個男子一般自立自強,活出自己的天地,若不是為了你父親,我可不願做這深宅後院的籠中鳥……
「你爹爹迎娶我時發過誓,永不納妾,若他膽敢違背誓言,我便與他恩斷義絕!」
……
21 世紀是個什麼地方?
娘親的家鄉真如她所言那般好嗎?
若果真如此,可不可以讓她回去?
異世之說過於離奇詭譎,曾經我與爹爹一般,將它當作娘親哄騙我們的新奇故事。
可這一刻,我卻忍不住希望,這是真的。
「神佛啊,若你們還在注視著眾生,可不可以求求你們,保佑一下我的娘親?」
我迷糊地想著,
偏頭望著案上朝供的祖宗牌位,一遍一遍地無聲哀求:「列祖列宗在上,若你們能保佑我娘親渡過此劫,我願意付出一切。
「若我能僥幸活下來,今生便隻做善事,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3
再有意識時,我已經被帶回自己的院子裡了。
房中燒了銀絲炭,暖烘烘的。
可我掛心的卻是那個數九天裡倒在雪地裡的娘親。
我著急地從床上爬起來,想要去娘親那裡。
卻在出門時便被丫鬟攔住了。
「小姐,將軍有吩咐,不許您再去見夫人了。」
「為什麼,我……」
「因為你娘根本就教導不好你。」
爹爹冷漠的聲音忽然插進來,打斷了我的質問。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朝我走近,下意識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
爹爹皺眉看著我,神色似有不滿。
「明珠,你可知錯?」
他說話時正好站在我被打壞了耳朵的那一側,我有些聽不清他的聲音,下意識地偏了偏頭。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面上終於有了兩分不自然:「你,你的耳朵……」
「我聽不見了。」
我木然地回答了他,迷茫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哀求:「我可以為李夫人的孩子償命,可不可以懇求父親,寬恕我娘?」
他深深地看了我許久。
在我以為他會像之前一般發怒懲戒我時,另一隻耳朵卻聽見他說:「不知悔改!」
他帶著怒火拂袖而去了。
我被丫鬟們強制送回了房中。
因為我一貫待她們都很好,她們才願意告訴我一點關於娘的消息。
爹爹把城中最好的大夫都留在了李夫人院中,我娘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大夫。
可她在燒了一天之後,竟奇跡般地退了燒,隻是目前仍舊昏睡不醒。
一聽到娘親燒退了,卻還在昏睡著,我剛松懈的心情立刻又緊張起來。
一個好生生的人滴水未進都會生病,更遑論我娘現在本就在重病之中。
她已經等不得了。
許是因為有堅定的目標,
我的心一下子鎮定下來。如今,院中的丫鬟小廝皆是爹爹安排的眼線,我隻能按捺著焦急,一直熬到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下了,才悄悄溜出臥房。
站在高高的院牆下,我心中有一瞬間的畏懼。
上一次翻過去,我撞倒了爹爹心愛的側夫人,得到了兩個耳光和一隻聾掉的耳朵。
這一次,等待著我的懲罰又會是什麼呢?
寒風呼嘯而過。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了阿娘喚我乳名的聲音。
她還在等著我去喚醒她。
一想到另一頭等著我的是阿娘,我心中便再無半分畏懼。
阿娘的寢房中一個丫鬟也沒有。
爹爹為了懲戒她,調走了所有伺候她的人。
留她一個病重的人獨自等死。
爹爹為何能如此狠心呢?
手搭上房門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不敢面對了。
我娘,還活著嗎?
「咳咳咳……」
房中突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喘聲。
是阿娘,她醒了。
聽到那喘得似風箱的動靜,
我立時急了,著急地推開門撲上去,將她稍稍扶起來,又手忙腳亂地去倒水。一杯涼水下肚,阿娘的喘息聲終於沉了一點。
她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頂,聲音虛弱:「孩子,是娘不好,你受苦了。」
她的聲音很輕,我聾了一隻耳朵,幾乎要聽不清她說話。
看著因為打擊而傷心病重,已經形銷骨立的娘親,我更不敢讓她知曉爹爹對我做了什麼。
我眨眨眼,掩去眼底委屈,不動聲色地將完好的一側耳朵朝她偏了偏,小聲地回答:「阿娘,我不苦,隻要你好起來,我做什麼都願意。」
她伸手將我摟進懷裡,心疼我之餘,卻還是忍不住留著一絲期待問我:
「珍珠兒,我意識不清時,你爹,他來看過我嗎?」
聽出她話裡的期盼,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事到如今,阿娘你還對爹爹留有一絲懷念嗎?
4
若我在這時候再告訴阿娘真相,是不是太殘忍了?
大約是我的沉默,
讓她明白了什麼。她苦笑了一聲,失落呢喃:「沒事,我早該明白的,變了就是變了。」
聽著她的聲音,我情不自禁落下淚來。
我用力抱緊她,聲音哽咽地安慰她:「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一夜,我和阿娘相互依偎著睡著了。
等到了天亮時分,我被熱醒過來,才發覺娘把被子都給了我。
摸著她已經凍得冰涼的手,我嚇了一跳,急忙爬起來將身上的被子扯到她身上。
又整個人趴到她身上給她取暖。
不知過了多久,阿娘粗沉的喘息聲才逐漸和緩。
我松了口氣,正想再閉上眼眯一會,忽然聽見安靜的寢房中響起一聲刺耳的響動。
我嚇了一跳,緊張地撈起床帳查看,才發覺爹爹坐在不遠處的桌邊。
他好像已經在這裡靜坐了很久了。
他也在擔心娘親嗎?
我睜大了眼睛,終於鼓足了膽子,喚了他一聲。
「爹爹?」
怕吵醒熟睡的娘親,我特地將聲音放得很低。
「你娘,如何了?」
爹爹皺著眉走到榻邊,隻看了床上的娘親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看著他連面對都不敢的模樣,我心中驀然生出一股火氣。
一些因為畏懼而壓抑了許久的話,終於在這一刻忍不住脫口而出。
「阿娘如何,爹爹心裡不是應該最清楚不過嗎?」
爹爹果然被激怒,下意識揚了揚手。
卻又在觸及我受傷的耳朵時,僵在了半空。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怒斥:「放肆!你這是什麼語氣?你是在怪我害你娘變成這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