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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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接一場的考試,讓我以為很遙遠的畢業,離我越來越近。


班上的同學說,周安安想申請國外的名校。


家裡花了很多錢請了留學中介,幫她準備作品集。


「她和我們不一樣,她都不用高考。」


周安安是班上同學明裡暗裡的羨慕對象。


和她悠閑形成對比的,是每天埋在試卷裡的我。


「有什麼用呢,有些人從出生就輸了。」


我沒有理會那些閑言碎語,在唐思思的幫助下,成績進步明顯,但仍舊有些吃力。


要寫的東西太多,剩下的時間太少。


和林觀南比起來,我的進步太微不足道了。


「沒事,」唐思思安慰我,「穩住自己的步伐就好。」


但林觀南不這麼想。


家裡我弟弟經常吵鬧,我幹脆搬著凳子,在樓道裡背書。


偶遇了補習回來的林觀南。


他對我說:「別做無用功了,來不及了。」


「林觀南,你想考哪裡?」


他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吃驚。


班上的傳言他也知道。


她們說,我之所以突然這麼努力學習,是為了能和林觀南上同一所大學。


「省會大學。」林觀南說。


那是他的分數,沖一沖能達到的最好的學校。


「你其實不用一定和我考一個學校,畢竟你的實力也隻有——」


「林觀南,」我打斷他,冷靜地說,「我一定會考得比你好。」


他一愣,隨後輕蔑一笑:「你也隻會放狠話了。」


14


高三百日誓師的時候,我一個人站在隊伍的最末。


從高一到高三,一直都是這樣。


隻是這一次,我回過頭。


看見了那一整個班的鬼同學。


他們陪著我。


丸子頭朝我大聲喊:「我會用魔法一直保佑你的!」


曉曉問矮個子:「咱們鬼也能保佑人的嗎?」


「不興這個吧。」矮個子說。


「我說能就能。」


丸子頭氣鼓鼓地說:「芋芋,我最喜歡你了!」


她慫恿大家:「你們也快點說啊!」


段曉曉笑嘻嘻地大喊:「芋芋,

我最喜歡你了!」


唐思思也跟著喊:「芋芋,我最喜歡你了!」


最後一個接一個地喊。


聲音響遍整個操場。


像回聲一樣傳到我的耳朵裡。


隻有我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


他們堅定、赤誠地全說給我聽。


被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的啊。


「程星回,」丸子頭拍了拍他,「輪到你了。」


他越過人群,目光落在我臉上。


被大家盯著,他反倒說不出口。


一改平常臭屁的樣子,話還沒說,耳朵先紅了。


他別開眼不看我。


大家推搡他。


「搞什麼啊,你在害羞什麼?」


「大家都是朋友啊,坦蕩蕩地說出你對朋友的喜歡。」


「就是啊,咱心裡又沒鬼,就很正常的朋友情誼。」


操場響起進行曲。


該回教室了。


我跟著前面的隊伍走回教室。


卻還是忍不住回頭。


程星回站在操場的芒果樹下,遠遠地看著我。


盛夏的驕陽照得他幾乎透明。


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回教室的隊伍走得很慢,堵在了走廊的樓梯口。


走著走著,廣播裡的聲音突然終止了。


「喂喂喂,現在試音。」


廣播裡,那個男生的聲音很是隨性灑脫。


「現在給同學們放一首歌,一首我最喜歡的歌。」


那首歌唱著:


「白雲在天上,而鬼魂在心裡。」


「我孤單、我懦弱、我不知道該往哪走。」


「春天來得很慢,春天才有浪漫。」


廣播裡的音樂沒有放多久,就像卡帶一樣隻剩下滋滋的電流聲,過一會才正常地放起了進行曲。


「什麼東西啊?」


「對啊,廣播站怎麼了?」


周圍的同學也聽到了。


「是不是廣播站放錯帶子了。」


「這個學長的聲音好好聽啊。」


「你們不知道吧,以前廣播站有個很帥的學長,聽說後來出事了。」


「啊,什麼靈異事件,你別嚇人了——」


沒聽他們說完,我直接起身跑到廣播站。


我其實曾經想過無數次。


以前程星回是什麼樣子的?


如果我和他活在同一個時空又會是什麼樣的?


開朗率真,無憂無慮的少年坐在廣播站。


在某個盛夏午後,播他喜歡的音樂


天之驕子有著大把美好的期許。


如果一切都能夠回去。


如果我能改變。


如果程星回擁有光明的未來。


「老師!」


我氣喘籲籲地跑到廣播站。


老師剛關上門,問我:「怎麼了?」


「剛剛那個放錯的帶子,可以借給我嗎?」


「那是學校的東西。」老師被我逗笑,「哪能說借就借的?你是哪個班的?趕緊回教室。」


走回教室的路上,在轉角處,我遇見倚著墻的程星回。


我沒理他,自顧自地走。


他輕輕拽住我脖子上的紅繩。


我轉過身。


他松手,笑了笑:「別用那種難過的眼神看我啊。」


「程星回。」我說,「一模我考上重本線了,雖然隻是勉勉強強夠著,但是我真的很努力——」


「方芋,

我喜歡你。」


他眼神落寞:「但我不能,我是個死人。」


程星回,死在七月二日。


和他媽媽的祭日是同一天,隻是晚了三年。


中考完的暑假,程星回全家都很開心。


因為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進了市重點中學的重點班。


程星回的爸爸從外地趕回來為他慶祝。


夏季多雨,雷雨來得急。


程星回想著他爸在機場沒人接,於是對媽媽說:「媽,我們開車去接我爸吧。」


那是程星回說過的,最後悔的一句話。


車在路上出了車禍。


闖紅燈的司機肇事逃逸。


救護車來的時候,程星回的媽媽已經沒了生命特徵,隻救回了他。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啊?」


這是他蘇醒後,他爸對他說過唯一的話。


也是在他去世前,父子倆之間的最後一句話。


內疚,自毀,贖罪。


高中的程星回活在一場又一場車禍的噩夢裡。


班上的人討厭他。


朋友漸漸疏遠。


老師拿他當反面教材。


他們說,

程星回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再也回不去了,他已經沒法救了。」


「他算是毀了。」


所有人都放棄他了。


直到那天放學,下著暴雨。


有隻小貓被沖到河裡。


程星回想都沒想,跳下去救貓。


貓就上來了。


人留在河裡了。


程星回就這樣,死在了他永遠出不來的那個夏日暴雨的回家路上。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而死。


小貓不會說話。


雨水也不會說話。


他們說:「雨天別去河邊。」


他又被當作了反面教材。


葬禮上,隻有他奶奶來了。


草草了之。


如果我們曾經一起上學。


如果我們在一個班裡。


我是不是也會聽見他的名字被無數次地叫起?


每次叫起時,都會下意識在人群裡尋找他。


「程星回。」


他轉過頭看我時,額前的碎發落在黑眸前。


「別哭啊,方芋。」


他的聲音很溫柔:「我沒辦法抱你。」


15


高考那天,我是一個人去隔壁學校考試的。


我媽要陪我弟去動物園。


「中午你自己隨便買點包子吃。」


她塞給我十塊錢就走了。


學校門口,擠滿了送考的家長。


有人鼓勵,有人陪伴。


進學校,找到自己的班級,蹲在角落裡最後一次翻筆記。


進考場,拿起準考證。


出考場,穿過擁擠的人群。


我都是一個人。


直到騎自行車經過我的學校。


「方芋!」


我停車,抬頭看。


一個班的鬼怪站在天臺上朝我揮手。


「方芋!加油!」


「方芋,你是最棒的!」


我很怕鬼。


我很怕黑。


我很害怕沒有人站在我身邊。


我朝他們揮手。


但我啊,好喜歡他們。


不被這個世界愛著的人,十分溫柔地愛著我。


高考結束。


我超常發揮,成績遠遠高過林觀南,考上了北京的學校。


班主任對我說:「老師沒看錯你啊,我一直覺得你是班上最好的黑馬。」


走出教師辦公室的時候,林觀南在走廊將我攔下。


「為什麼不報省會大學?

」他問我。


「林觀南,」我一臉真誠地說,「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走回班上的時候,同學們都在議論周安安申請不上名校的事情。


「本來十拿九穩的,但是被舉報了。」


「聽說是作品集出了問題。」


「那她怎麼辦啊,她又沒參加高考。」


周安安將之前霸凌我的時候拍下的照片做成攝影集,從毆打的傷疤到痛苦的表情,再將它概念包裝,做成「反對校園霸凌」的作品集,拿去申請名校。


她在項目介紹裡堂而皇之地說:「作為校園霸凌的親歷者,我十分明白其中的痛苦,所以我用這種形式記錄下傷痛,希望引起大家的關注。」


這件事是唐思思和我說的。


舉報信也是她幫我寫的。


她說:「作惡者其實遠比受害者更清楚明白其中的苦痛。」


考上北京學校的事情,我沒有和我媽說。


我怕她篡改我志願。


我怕她毀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在奶茶店打工攢路費的時候,有一對父母找到了我。


那個阿姨,我雖然沒有見過,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長得和曉曉特別像。


「你是方芋嗎?」她問我。


我點點頭。


「這麼說有些冒昧,但是你認識段曉曉嗎?」


她話音未落,眼眶已經紅了。


她說,她想要資助我。


曉曉一直託夢給她,說她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妹妹,要去北京讀書了。


「我剛開始以為又是自己白天胡思亂想,但是她把你準考證號都報給我了,還和我說,你一定能考上的,讓我到時候去學校查就知道了。」


曉曉媽媽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曉曉了。


「謝謝你。」她對我說,塞給了我一盒蛋黃酥。


那是曉曉最喜歡吃的。


我和他們告別。


直到走到路口,她還回頭看我。


她說,如果曉曉還活著,估計現在和我一樣高。


16


最後一次回校的時候,我回望高二走廊的教室,想起去年的自己。


那個看不到明天的自己。


走回教室,班上鬧哄哄的。


拍照留念,

擁抱告別。


我還是一個人。


沒有人來找我搭話。


「怎麼來得這麼慢啊。」


教室後排,唐思思向我抱怨。


「曉曉都快把你帶回來的蛋黃酥吃完了。」


一群鬼圍著我,嘰嘰喳喳。


「暑假你打算幹什麼呀?」


「去旅遊吧!」


「再也不用寫作業了,可以通宵打遊戲了。」


「把之前想看的劇都看了吧!」


「芋芋啊,你怎麼不說話呀?」丸子頭問我。


我抬頭,看向他們。


卻隻看到教室裡互相擁抱的同學。


「我看不到你們了。」


我隻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卻看不到他們的魂魄了。


系在我脖子上的紅繩正在一點點透明。


教室裡是歡騰的祝福。


我卻看不到我想見的人。


直到丸子頭小聲地哭了起來。


「別哭啊。」段曉曉說,「說好了不哭的。」


課桌前排,林觀南在大家的慫恿下,擁抱了周安安。


他為了掩飾自己對周安安的感情,擁抱了班上所有人。


現在,隻剩下我。


他朝我走來。


「芋芋,接下來的路我們沒辦法陪你啦。」


唐思思的聲音就在我身邊,「帶著我們所有的美好祝福,去上大學吧,去你那個閃閃發光的未來吧。」


沒有未來的人。


永遠被困在十幾歲最灰暗的校園生活裡的人。


把所有的勇氣給了我。


讓我走下去。


「去吧,程星回。」


他們用盡所有魂魄的力量,讓他穿進林觀南的身體裡。


真實的體溫。


真實的臉。


我看見了,那個十幾歲張揚肆意的程星回。


他緊緊抱著我,對我說:「畢業快樂,方芋同學。」


17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們。


大學畢業後,我回過一趟家。


我忽然想起,程星回曾經和我說過:「城南的書行巷,有一家推車餛飩很好吃。」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是位老奶奶推著車再賣。


我要了一碗餛飩。


喝湯的時候,看見有隻小貓一直蹭在奶奶邊上。


它脖子上系著一條紅繩。


旁邊的人說,

這隻野貓已經陪了奶奶很久了。


我小聲喊了一句:「程星回。」


貓沒理我。


也是,怎麼可能呢。


我心裡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經過學校,我抬頭看見那一角天臺。


傍晚歸家的飛鳥劃過淡藍色的天空。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我不是被一個死去的男孩救贖。


我是被所有困在那片校園裡的、沒有未來的孩子救贖。


他們是在救那個曾經找不到歸途的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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