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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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下一小縷,將兩段頭發綁在了一起。


他的斷發透過我的,盈著淡淡朦朧的月光。


發梢刺刺的,有些撓到我的手心。


我問他:「這是結冥婚嗎?」


他一笑:「想得倒挺美。」


他不知從哪抽出的紅繩,與我倆的發絲纏繞在一起。


黑與紅交織。


代替他的手腕,環在我的脖子上。


「這才是獵物該有的樣子。」


他手上用勁,系緊。


「以後你去哪兒,我都能找到你。可別再像今天一樣,一個人在教室裡想不開。」


他眸光深深道:「死了,我都能找到你。」


我心頭一怔。


脫口而出:「那如果有人傷害我呢?」


「和惡鬼搶食物,」他溫柔地用指腹勾住我脖頸處的紅繩,「幾個膽子?」


6


朋友圈炸了。


班上幾個人在瘋傳我初中時期的醜照。


黑框的眼鏡、不整齊的牙齒、額頭上的痘坑。


那張照片是以前過年的時候,在林觀南家拍的。


隻有他有。


卻傳到了周安安手裡。


因為他想讓她開心點。


「原來方芋之前那麼醜啊!就這還敢倒貼我們南哥?」


「她整容了吧?」


「她能不能有點自知之嗎?真是人醜多作怪。」


周安安的閨蜜把我的照片改成頭像,在班群上艾特了某個男生:「敢不敢和姐談戀愛?」


「滾,大半夜別嚇人。」


他們笑成一片。


手機上不斷冒出紅點。


上初中的時候,我曾短暫地在意過那個我媽口中十分優秀的林觀南。


他是我成長的對照組。


我媽什麼都要拿我和他比。


卻唯獨不去對比,我們兩個家庭條件之間的差距。


林觀南請得起一對一的家教補習。


而我,因為牙齒不整齊被同學嘲笑時,我媽卻說:「牙齒矯正都是浪費錢的玩意兒。」


林觀南曾經說過一句:「方芋,你還是別笑的好,有點嚇人。」讓我在意了很久。


我點開林觀南的頭像,問他:「為什麼發我的照片給周安安?」


他沒回復。


很久之後,才發了一個:「?


我說:「我知道是你。」


他說:「我是在幫你。」


「你就是太開不起玩笑才沒辦法融入班集體的,」他端起班幹部的架子,「他們說幾句怎麼了?人家又沒惡意。」


「沒有惡意?」


「是啊,我現在總算知道安安為什麼會那樣說你了,」他突然來了一句,「也許不是天生好看的人,確實嫉妒心會更重一點,比較容易心理扭曲吧。」


之後,他就再也沒回復我了。


因為他要準備第二天國旗下的演講。


盛夏刺眼的陽光。


列隊成陣的操場。


林觀南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好學生。


他上臺的時候,周安安的幾個閨蜜曖昧地看向她。


而關於我不要臉的傳聞,也被她們傳到了隔壁班去。


偶爾有幾個人轉過頭看我,做出那種「就是她啊」的表情。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隊尾。


「怎麼現在還在玩這種小團體孤立啊?」


我身邊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轉過頭一看,是一位個子很高的女同學。


她低頭看我,蓬松的發尾被高高豎起,利落幹凈:「看什麼看?」


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我別過臉。


「誰欺負你啊?」她突然開口。


「沒誰。」


我下意識地躲避爭端。


因為沒有人會耐心聽我解釋,就算解釋了也很少人會相信我。


所有人最後,都會選擇相信周安安。


「因為什麼欺負你?」她堅持問我。


我抬頭,看向剛演講完,正迎著掌聲和艷羨的目光往臺下走的林觀南。


「就因為一男的啊?」


她很快了然,語氣鄙夷:「毛病。」


她話音剛落,咔嚓一聲,把自己腦袋摘下了。


在手上拋了一拋。


使出中考實心球滿分的力氣,將腦袋越過人群,砸向昂首挺胸的林觀南。


這一砸。


砸得林觀南當眾下跪。


踉蹌間,扯到校服褲,露出半截亮眼的大紅褲衩子。


操場一片嘩然。


林觀南愣在原地。


臉色一陣白。


直到老師上去拉他,他才在眾人的目光下,狼狽地扯起褲子,

走回班級的隊伍。


可議論和暗笑沒有停止。


他經過周安安身邊時,明顯頓了片刻,像是想解釋什麼。


可周安安卻別過臉。


一掃方才愛慕的神情,隻是抿著發白的唇,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


她的好閨蜜們倒是一直看著林觀南。


時不時拽住周安安的衣袖,卻都被她厭煩地扯開了。


操場響起進行曲。


各班按順序回教室時,才平息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


可好像隻有我能看見那顆地上的腦袋,又重新彈回高個女生的脖子上。


「跳過樓,」她摸了摸歸位的腦袋,對我說,「身體比較靈活。」


「唐思思,別嚇她。」


不遠處的芒果樹上,傳來熟悉的男聲。


樹梢陰影下,他的五官更加明朗。


唐思思扭過頭:「你的人?」


「我的獵物。」


「呦呦呦,程星回,」她揚起眉毛,對樹上的少年說,「還獵物呢。」


7


林觀南被人起外號了。


班上男生找他借作業抄,說了一句:「阿裡嘎多,

小紅哥。」


他表面笑笑,雲淡風輕。


心裡其實非常不爽。


卻不敢當面回懟那個男生。


他轉過身,朝我發脾氣,一個勁甩開我書桌上的作業本。


「別老往我這邊靠,有意思嗎?」


我根本沒有碰到他。


我撿起作業本,冷笑一聲。


原封不動地將他說過的話還給他:「同學之間說幾句怎麼了?人家又沒惡意。」


他被我噎住。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沒有打在自己身上時,他是真的能勸人大度啊。


打鈴。


數學課。


老師隨機喊人上黑板寫題。


這是我最怕的環節。


尤其是這種類型的題目。


「老師,」林觀南舉手,「方芋說,她會寫。」


我筆尖一頓,扭過頭去看他。


「上來寫吧。」


數學老師喊我。


林觀南故意的。


他明知道我不會。


我站起身,看向黑板上的題目。


周安安一群人轉過頭,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畢竟上次發試卷時,她唯獨大聲念了我的成績:「哎呀,

又不及格啊,方芋。」


誰都不相信我能寫得出來。


我也確實寫不出來。


「把切線求出來,代進去。」


身後,是程星回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見他從教室窗外的芒果樹上,飄到我身邊。


他一直坐在樹上守著我。


他一步一步地教我。


他的思路變成我粉筆下的答案。


直到把整道題寫滿黑板。


「不錯啊方芋,進步很大,都解出來了。」老師說。


回座位時,經過周安安,她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看吧,我就說她和林觀南有點什麼。」


「指定是林觀南教她的,顯擺給誰看吶,不要臉。」


「一道題而已,拽什麼拽啊。」


她身邊的幾個女生小聲嘀咕著。


「你怎麼解出來的?」


剛坐下,林觀南就問我。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頭看向飄到我身邊的程星回。


我掏出筆記,在上頭寫下:「謝謝你。但是其實我不會。」


他說:「能讓你會一次,以後就能都會。」


我說:「我可不作弊。


他笑了笑,尾音有些混不吝:「知道,咱犯不著。」


窗外,是盛夏蟬鳴。


8


程星回也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的。


比如在女廁所裡。


月經突如其來,小腹一陣絞痛。


外頭是自習室下課的鈴聲。


放學了。


我剛想推開廁所隔間的門,卻發現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堵上了。


熟悉的戲碼了。


「你好厲害啊,好會寫題啊。」


幾個女生的譏笑聲,一桶涼水就蓋頭而來。


澆濕了我全身。


小腹更疼了。


從濕掉的腳底一陣陣地冒冷汗。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敞開的書包被人丟進隔間裡。


筆袋裡的筆散落在蹲廁的汙水裡。


「教室人都走啦,我們好心幫你把書包拿來了。」


「在廁所寫你的題吧。」


她們彼此嬉笑。


隱約能聽見廁所外頭幾個男生問:「她在裡面吧。」


「在啊,」她們邊離開邊說,「來大姨媽呢,可臟了。」


那群男生起哄:「咦好惡心,不會傳染吧。


笑聲漸遠。


周圍隻剩水滴的聲音。


我一根一根撿起筆,疲軟地蹲在地上。


夕陽西下。


直至隔間裡,一點光線都沒有。


我被黑暗包圍著。


像是與世隔絕。


其實,我很怕黑。


也很怕鬼。


小時候曾經向我媽坦露過自己的恐懼。


但換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她當著眾親戚的面取笑我:「這孩子說她怕黑呢,矯情得很,多嚇嚇就好了。」


所以,我再也沒對她說過自己的感受。


忍就好了。


反正哭,也隻會換來不耐煩的巴掌。


忍多了,就不害怕了吧。


「你在裡面嗎?」


廁所門外,一聲空靈的女聲打斷我的思緒。


我渾身冒冷汗。


不敢動。


又來了,第幾個鬼了。


我是撞了什麼邪啊?


腳步聲在幾個隔間裡來回徘徊。


直到停在我這裡。


安靜。


隻有水滴聲。


走了?


我朝門縫隙看去,隻看見灰白發冷的墻面。


「找到你啦。」


頭頂,一雙沒有眼白的血眼正在盯著我。


我嚇得坐在地上。


叫不出聲。


她也被我嚇到了。


「嗷嗚」一聲抱住了我:「媽呀,見鬼了。」


可她碰不到我,直接穿膛而過。


「啊,我的手穿過去了!」


她嗷嗷大叫,像是被我嚇得不輕。


被她這麼一喊,我反倒鎮定了下來。


咽了咽口水。


看清了她的長相。


還……挺可愛的。


丸子頭斜劉海,別著五顏六色的夾子。


除了一雙血眼嚇人之外,其他地方都長得很正常。


「你別怕。」


我反過來安慰她。


她聽我這麼說,倒吸吸鼻子真的安靜下來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說:「對不起,我、我忘了自己的眼睛很嚇人,因為我死的時候,她們還在踩我的頭,角膜破了充血了,還沒來得及送醫院……對不起。」


她一直在道歉。


「沒事。」我說,「你不嚇人,你挺可愛的。」


她透過指縫,眨巴眼睛看我:「真的嗎?


「真的。」


我點點頭。


「啊!」


她跳了起來,直接穿墻出了隔間,在外面大喊道:「程星回,她喜歡的是我!她是我的!」


「嚷嚷什麼啊。」


隔間外,是那個高個女生唐思思的聲音:「她人呢?」


「我在這。」


話音剛落,門就開了。


她看見我渾身濕答答的。


想安慰我,卻張了張口,又合上。


最後說:「走啊,我帶你回班裡。」


我茫然地撿起書包,跟著她往外走。


學校的走廊漫著幽藍色的靜謐的光。


我好像進入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異世界。


墻上掠過光怪陸離的影子,如雨夜裡的萬花筒。


周圍是空靈的嬉笑聲。


走到班級的後門。


我愣住了。


裡頭的聲音也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我。


一屋子我不認識的同學。


一屋子的鬼。


所有曾經因霸凌而死的小孩,組成的一個班。


程星回坐在人群中央的課桌上,手裡來回拋著網球。


「進來啊。」他說。


9


晚上八點半。


教室的時鐘響了三下。


我的課桌前後擠著一堆鬼。


「活的耶。」


其中一個胖胖的女生叫段曉曉。


她半個腦袋凹進去一個鞋印,猶豫了半天,戳了戳我的手。


穿透了過去。


她驚呼:「媽呀,嚇死個人。」


因她這一句,周圍的鬼同學開始嘰嘰喳喳地問我。


「那個漫畫完結了嗎?」


「XX他們開演唱會嗎?」


「學校後門的沙縣還開著嗎?」


「好想喝珍珠奶茶啊。」


被一群鬼圍成一圈,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散了散了,別嚇她。」


程星回撥開人群:「能不能有點當鬼別嚇人的自覺。」


「之前都沒人能看見我們,多新奇啊。」


「就是就是。」


程星回沒理他們。


拿出一包幹凈的紙巾給我:「擦擦吧。」


我和他坐在後排,看著前面鬧騰的鬼。


「你們一直生活在這裡嗎?」我問他。


「嗯。」


「多久了啊?」


他輕輕擦拭著我的發尾:「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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