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靠海的懸崖邊空空蕩蕩，隻有風吹過的聲響。
周寒木在那裡，像是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身後有兄弟追過來，見他這樣，不解又訝異地問：
「寒哥你追她幹什麼？你不是向來最討厭她、看不起她，明明是她剪了許瑤的裙子，現在還做賊心虛自己跑出去，就讓她跑好了——啊！」
他一聲驚呼，因為周寒從地上一躍而起，揪著他的領子。
一字一句，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命令：「回去叫人。」
「叫人……叫什麼人？」
「叫人過來救人！——」
周寒的聲音猛然在這裡截住，像湧上來什麼難以忍受的痛楚。
靜默片刻後，他偏過頭，視線落在懸崖下，聲音很輕，卻輕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林詞跳下去了。」
很快有人叫來了別墅的工作人員，但因為是還未對外開放的海灘，並沒有配備專業的搜救人員。
等搜救工作展開時，林詞已經跳下去很久了。
周寒被兄弟勸著回到別墅，許瑤還捧著那條破掉的裙子坐在沙發上，眼圈紅紅的，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
「林詞她……會不會是故意的？」
她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措辭，「她知道破壞了我的生日你肯定會生氣，所以跳下去脫罪……她也沒想到事情鬧大了……」
周寒原本沉默地坐在沙發上，聽她這麼說，豁然站起身，冷冷地看著她：
「破壞了你的生日？她怎麼破壞的？」
「她剪壞了我的裙子……」
許瑤這句話尾音還沒落地，就被周寒的一聲冷笑打斷了。
「許瑤，你以為別墅裡真的沒監控嗎？林詞她有沒有進過你的房間，你難道不清楚？」
許瑤一瞬間嚇得面色蒼白，說不出話來。
周寒也不是傻子，許瑤這點拙劣的手段他還不至於看不出來，他隻是懶得管。
有兩個女孩為了他勾心鬥角，他甚至隱隱覺得得意。
畢竟林詞這樣的人，受點委屈又有什麼關系？
她受過的委屈還少嗎？「我隻是懶得跟你計較，她……她也懶得跟你計較。」
林詞她……是懶得計較，還是不敢？
周寒沒有想出答案，或者他根本不敢去深想。
林詞跳海後的第三天。
搜救人員還是沒有找到她。
這裡懸崖陡峭，海浪湍急，最佳救援時間已經過去了，恐怕兇多吉少。
學校那邊傳來她的資料，林詞父母早亡，唯一相依為命的奶奶也在三年前過世了。
她本來就是孤身一人。
「要不……就算了吧？」
小弟小心翼翼地勸他，「反正也沒人追責，寒哥你不是一直都看不上她嗎？何況本來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後面的話沒說完，就被周寒通紅的眼睛嚇得吞了回去。
「誰說我看不上她？」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她是我女朋友。」
周寒的思緒由這句發散，想到了更久遠的事。
大家都說他看不上林詞，倒也沒錯。
他從一開始就瞧不起她，
成績好又怎麼樣？她來表白，捧著那樣一束廉價的、醜而雜亂的花，哪怕被人用花束砸在臉上，刮出紛亂的血痕，她也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隻撿起那束花，幹巴巴地說：「你不喜歡嗎？那我下次再來。」
他甚至都不覺得丟臉，隻覺得荒唐。
這樣的人，別說是在一起，僅僅隻是她的喜歡本身，都顯得滑稽可笑。
後來她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他想要某雙鞋子，隔了好幾個月，又跑來給他送。
那雙鞋一發售他就弄到手了，穿了一天覺得沒意思，隨手就丟掉了。
結果時隔幾個月，她捧著盒子，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
「之前我看到你發朋友圈，說喜歡這個。」
「所以我就去排了很久的隊……還好，買到了最後一雙。」
周寒皺著眉頭看著她。
昨晚下了雨，林詞前額的幾縷頭發被淋到，湿噠噠地黏在額頭上。
她看起來很狼狽不堪。
他內心那股瞧不上的勁兒又慢慢湧上來，
先質疑她買東西的錢是哪來的，又在周圍人的起哄聲裡，抬手把那雙鞋扔進了垃圾桶。他沒想到林詞真的喜歡他喜歡到這個地步，寧可做出那麼丟人的事也要和他在一起。
周寒心裡有點得意，又有點越發看不起她。
在一起後他也從來沒把林詞當回事，但她對他卻越來越好。
周寒聽人說過，林詞大一時申請助學金沒通過，之後就想辦法四處兼職才湊得起生活費。
而現在，她寧可自己省吃儉用，也要每天給他送早餐。
「送的還是食堂裡最貴的那一檔，寒哥，看來她真的是很喜歡你啊。」
周寒嗤笑一聲，隨手把早餐袋子丟給小弟，
「喜歡的話，你自己拿去吃唄。」
這動作太突然，對方沒拿穩，袋子落了地。
一旁的教學樓裡，林詞抱著幾本書急匆匆跑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
陽光熾烈得晃眼，周寒眯著眼睛向她看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有比一秒鍾更短的一瞬間，
他覺得林詞的眼睛很冷，像某種冰冷的無機質。他眨了眨眼睛，又看到她堆著笑容小跑過來，從地上撿起早餐袋，輕聲問：
「你不吃嗎？」
不等周寒說話，小弟已經在旁邊嚷嚷：
「開什麼玩笑，你什麼時候見寒哥吃過食堂？」
「……哦。」
她乖乖巧巧地把東西收進書包裡，「那我明天給你買外面的。」
說完就要走。
周寒在後面叫住她，皺著眉：「都掉地上了，你還裝起來幹什麼？」
「啊……我中午熱一下，還可以吃。」
她一直就是這樣的人。
窮酸的、小家子氣的、上不得臺面的人。
所以很多個動心的瞬間，他不願意承認，隻能更加糟糕地對待她，用以掩蓋真心。
裝在口袋裡的戒指盒突然像火焰一樣灼著他，周寒把盒子拿出來，打開，戒指套在他手指上，是剛好的尺寸。
盒子裡晃晃悠悠地飄下來一張卡片，這些天他早就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其實我沒想好什麼時候給你，因為你好像從來沒想過和我有以後。」
「但是我想呀。我想經常見到你，天天給你買早餐，我想，萬一我們會有未來。」
「……萬一呢，對吧。」
最後跟著的，是個可憐巴巴垂頭喪氣的小狗簡筆畫。
周寒緊緊攥著那張卡片，整個人都在輕微地發抖。
一旁的小弟被他這一串發瘋似的動作嚇住，呆呆地看著他。
「讓他們繼續找。」
周寒摸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唇邊竟然噙著一絲笑意，
「沒找到屍體，就證明人還活著。」
「她既然這麼愛我，肯定舍不得丟下我一個人的。」
12
「砰」地一聲，有人按下禮花筒，紛亂的彩帶噴得漫天都是。
我笑著捂住耳朵往旁邊躲了躲，小橙也在這時候恰好按下快門。
她捧著相機過來給我看：
「這張笑得很開心诶，要不要設成朋友圈背景？」
我點點頭，她就揉了把我的頭發，
「等下傳給你。」
「唉，想到畢業後就不能天天見到你了，真是舍不得啊。」
我忍不住笑了：「不要說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好不好？明明回國後也還在同一座城市，連回去的飛機都是同一班。」
「不管怎麼說，都比不上之前做室友的時候，人家就想天天粘著你嘛。」
她抱著我的胳膊，一邊故意捏著嗓子撒嬌，一邊利落地把照片傳給我。
分別前，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湊過來，
「對了小詞，你之前說，你離開國內是想躲一個人，這次回國還要躲著他嗎？要不要我幫忙？」
我彎著唇角，輕輕笑了下：「不用了。」
「我想要的，現在都已經得到了。」
我從小就在山裡長大。
小時候吃不飽飯，就會瞞著奶奶偷偷去水庫裡捉魚摸田螺。
那天跳下去之後，漫灌上來的海水的確讓我慌神了一瞬間，但我很快就冷靜下來。
小時候捉魚也被水草纏住腳，沉浮幾下也沒什麼大不了。
但是林詞，你要離開這裡。
帶著賺夠的錢，離開不夠公正的環境。
去一個周寒許瑤之流不能插手的地方，繼續你的學業，和人生。
我就是懷著這樣的念頭，申請了國外的學校。
和小橙成了同學。
回國後的某一天，她打來電話：「周末有場拍賣會，據說有個明代的花瓶。家裡老頭想要，不然你跟我一起跑一趟唄。」
拍賣會當天，我是打車過去的。
這種場合出入的人，非富即貴。
我拿了杯紅酒，坐在小橙身邊，四下環視了一圈。
小橙搖頭晃腦：「都是一群不學無術的富二代，來這地方裝逼的，哎，沒意思沒意思。拍了瓶子我們就撤，我前兩天刷到一帖子，上面推薦了一個冷門的拍照好地方……」
她話還沒說完，大門被猛地推開。
周寒身後跟著兩個人，大步邁進門來。
五年過去，他的臉依舊生得十分出挑，隻眉眼間少了幾分年少時稍顯稚嫩的銳氣，看著倒是沉穩了不少。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眼底多了一絲陰鬱。
「周家的人。」
小橙忽然嚴肅起來，
「好煩，等下必須得去打招呼了。」
拍賣場有工作人員領著周寒往這邊走，他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圈，冷淡的目光掠過來，忽然死死定格在我臉上。
「周總，這個是您的——周總？！」
工作人員驚詫萬分地看著周寒忽然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過來，在我和小橙面前站定。
周圍的人幾乎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卻恍若未覺，隻看著我，眼圈都有些發紅：
「我就知道……一直沒找到屍體，我說你肯定沒有死，他們都不相信。」
「但你活著，為什麼不回來找我？你不是最喜歡我的嗎？」
一旁的小橙目瞪口呆。
圍觀群眾也目瞪口呆。
我表情未變，隻禮貌地後退一步，客氣又生疏地笑：「不好意思，您哪位？」
13
場面一時僵住，最後是工作人員過來打圓場。
但周寒仍然不肯罷休，堅持把座位換到了我們旁邊。
小橙轉頭看看我，又看看周寒，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忍不住笑了：「別看了，你要拍的花瓶都上來了，不是說等下去拍照嗎？」
花瓶拍到手我和小橙就撤了，她被工作人員領著去確認拍品，我先一步去外面等她。
剛出門，迎面就撞上周寒。
他站在車旁邊，眼睛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目光卻還是深深地看著我：
「我找他們要了賓客名單，你的那份邀請函上，名字寫的就是，林詞。」
「你不打算和我聊聊嗎？」
我看著他：「你希望我跟你聊什麼？」
「……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他的眼睛更紅了，看起來甚至有那麼點可憐兮兮的樣子。
但我隻是有點想笑。
曾經在學校的時候，他是多麼的高高在上。
因為他是周家的繼承人，手裡掌握著權力和金錢，就可以無視公平和規則，把本來不屬於許瑤的東西通通送給她。
隻是因為她想要而已。
「好吧，那就祝你和許瑤百年好合吧。」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寒猛地打斷了：
「我沒有和許瑤在一起！」
他說著，往前一步，扣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關於當初的事情，我可以跟你解釋的，我隻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