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氣氛一瞬間凝固了。
程袖的手僵在半空。
彈幕像打了興奮劑。
【我靠我靠！我就說這倆絕逼有故事！】
【我感覺周漾和方良就像冷漠前妻姐和求和前夫哥，誰懂方導無奈又寵溺的語氣！】
【CP 粉真是絕了，隨地大小嗑，什麼都能嗑得起來。】
【明顯是周漾在釣方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好嗎，周漾粉能不能別自嗨了。】
【「這點粉絲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
【「這點粉絲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
【房管呢？刷屏不管？】
【房管 1 號：「這點粉絲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
方良話出口的一瞬間，我兩眼一黑。
好好好，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想殺人，怎麼辦？
方良好像沒察覺場上氣氛的詭異，自顧自盛了一碗湯放在我面前。
郝文悄悄瞄了我一眼。
吳西眼神也在我和方良身上來回兜轉。
八卦之魂燃燒。
我恍若未覺，低頭喝了一口姜茶。
熟悉的辛辣，帶著一絲微苦席卷味蕾。
11
小時候因為弟弟額頭磕了一個小傷口，我媽讓我在雪地裡跪了一夜。
最後是鄰居大爺心疼我，把我抱回家喂了口熱粥。
從那以後我每逢下雨，骨縫就會隱隱作痛。
要是淋了雨或泡了冷水，第二天必定發燒。
《見海》剛拍的時候下水戲份很多。
我一連低燒了一周，怕耽誤拍攝進度，撐著沒說，直到暈倒在片場。
那是方良第一次對我發火。
他每天換著花樣煲湯給我補充營養，晚上就擠在醫院又小又窄的看護床上。
明明半夜握著我的手悄悄掉眼淚，白天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面癱臉，一句話不跟我說。
我主動搭話，他也隻是「嗯」「哦」「知道了」。
就這麼過了三天，我實在忍無可忍，揪住方良的衣領問他。
「你是不是想分手？
」方良和我對視半晌，眼圈倏然紅了。
「第幾次了周漾？」
我神色一僵。
方良閉了閉眼。
再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
「周漾，你每次都這樣。生病不說，難過不說，遇到事了也不說。
「你什麼都自己扛著，習慣了忍痛，習慣了憋淚，習慣了打掉牙往肚裡咽。
「可我是你男朋友啊周漾，你可不可以，試試依靠我。」
一滴淚落在手背上。
我被燙得縮回手。
因為從來沒有被愛過，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隻能垂著眸子。
方良小心翼翼湊上來，輕碰我的唇。
有些顫抖。
他嗓音微啞：「阿漾，別再嚇我了，好不好？」
我埋在他肩頭，泣不成聲。
12
後來，方良跑遍各地，找到一個煮姜茶的方子。
每到下雨天，他就會煮給我喝。
姜茶的味道辛辣苦澀，倒不算難以下咽。
如果是從前的我，會眼也不眨地一口悶。
但有方良在意著，我好像整個人都脆弱了。
一小杯茶要分幾次咽，喝盡後，擱下杯子，皺巴著臉看向方良。
然後嘴巴裡就會被塞進一顆糖。
糖的種類每次都不一樣，我最喜歡巧克力味的。
分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跑遍了城市裡大大小小的商店，卻再也沒有找到那種巧克力味的糖。
就像，明明是按照配方煮出來的姜茶，味道卻怎麼也不對。
失敗很多次之後，我幹脆不煮了，骨縫疼了就像從前一樣自己扛著。
就當方良從來沒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
13
杯子裡的姜茶見了底。
我垂著眸子，把瓷杯輕擱在桌上。
唇邊倏然伸來一隻手，指尖捻著一塊糖。
巧克力味的。
我還沒回神，下意識低頭把糖卷走。
溫熱的指腹輕觸唇瓣。
我身子一僵。
啪嗒。
吳西的筷子掉了。
哐當。
郝文的碗碎了。
【我去，我嗑的 CP 成真了！！！】
【哈哈哈哈，吳西狀態演我。】
【嗚嗚，抱走我們可憐的袖袖，
方良渣男，袖袖不要傷心。】【什麼玩意兒？不是一直你們家袖袖在演獨角戲？】
【怎麼感覺方良和周漾之間的氣氛有一些微妙。】
【樓上姐妹真相了，像極了前夫哥和前妻姐重逢！】
【不知道情況能不能別瞎說？方良怎麼可能和周漾談過。】
【當初《見海》拍完，周漾拿著獎轉頭籤了對家公司，方良一怒之下帶隊出國五年，這事兒誰不知道？】
【方良拍完《見海》沉寂了一段時間，周漾耐不住寂寞了唄。要是當時知道自己止步於最佳新人，不得哭著求方良賞她一個角色演演。】
【彈幕吃屎了嗎？肛門和嘴裝反了？】
……
氣氛凝滯。
我有些懊悔，硬著頭皮說了句「吃飽了」，便匆匆離席。
14
鄉間夜裡，夏風微涼。
我在陽臺吹了許久，才覺得腦子清醒下來。
正要轉身回去，肩膀突然被大力推搡。
程袖一把扯掉我的收音器。
厲聲道：「周漾，
你為什麼老是和我搶！」我穩住身形，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下意識甩開程袖桎梏的手。
「你發什麼瘋？有病就去治。」
程袖面容略顯猙獰：「當初《見海》女主角的海選我明明撐到最後一輪了，結果你直接空降把角色搶走。
「要不是你，當年一炮而紅的怪物新人就是我程袖。有了最佳新人的獎項，我後面的路也不用走得那麼艱難，跑了三年龍套才換來一部網劇爆火。
「周漾，你得到了機遇不知道把握，一手好牌打得稀爛，你辜負了《見海》這麼好的作品，也辜負了方良。
「你已經輸了一次了，為什麼這次還要搶我和方良合作的機會，為什麼！」
說到激動處，她緊緊攥住我的手腕。
我眉心微皺，掰開她的手指，冷聲開口：
「海選完全是粉絲自嗨組織的，跟方良和《見海》沒有任何關系。
「你跑了三年龍套與我無關，《見海》爆火後我的選擇也與你無關，
別把你的不幸說成是我造成的。「還有，你不會真以為《見海》誰來拍都能火吧？《見海》再好，也是我周漾拍出來才好。如果當初真是你拍，那恐怕影壇如今查無此片，因為你演技真的爛。
「程袖，你和我籤了同一家公司，你覺得你會不會復刻我的路？被這個傻逼公司逼迫不停地立人設、裝傻子。
「不過你比我更可憐，連一部傍身的作品都沒有。當初你懟我的話，現在印證到自己身上了，疼嗎？」
話音落下，露臺上隻剩寂靜。
收音器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程袖愣愣地看著我，眼眶發紅。
僵持良久，她倏然卸了力，眼淚湧出來。
「對，對不起……我隻是，太想出頭了。」
「……」
她的身形單薄。
透過她，我好像看見了當初那個孤立無援的自己。
我輕嘆：「娛樂圈很殘忍，你想享受鮮花掌聲，就得吞下淚水。一夜成名，不過是成功者的侃侃而談，別真往現實裡帶。
「你合同剛籤，家裡有能力，就讓他們幫你交了違約金，及時止損。」
程袖哭著蹲下身，搖頭道：
「沒，沒有……我家根本沒錢……我是農村孩子，不想讓大家瞧不起我……我六歲就要下田，高中之前隻能穿哥哥的舊衣服，他們都嘲笑我……」
程袖聲音崩潰哽咽。
她把頭埋在臂彎，肩膀聳動。
我錯愕。
呆立幾秒，隻是默然道：
「你是成年人，總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我最苦那年，也沒想過拉踩別人上位。」
當初籤完合同，我得知自己被騙，也像她一樣哭過。
吵了鬧了，甚至報警。
什麼辦法都試過。
可是沒用，根本沒用。
我哭到心悸，抱著手機，盯著置頂對話框，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要怎麼跟方良說。
說我被騙了，你能不能幫我交八位數的違約金？
說我剛把你甩了，但我們還有往日情分在？
說我其實還愛你，隻是身不由己？
我什麼都不能說。
哭到最後，隻能自己把眼淚擦幹，按照公司的安排，去當一個隻會裝瘋賣傻的花瓶。
我看著網上對我的評價漸漸從靈氣少女、怪物新人，到人設婊、花瓶姐。
怎麼會不難過呢？
難過又怎麼樣，回不去了。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誰也怪不了。
15
我沉默著離開，留給程袖獨處的空間。
昏暗的樓梯轉角，方良安靜地等在那裡。
我腳步一頓。
我跟程袖的對話，他都聽見了嗎？
方良看了我半晌，溫聲道：
「剛剛沒吃多少，我給你煮碗面？」
我默了默：「不用。」
剛想上樓，方良卻杵著不讓路。
我眉頭微皺：「你幹什麼——」
「周漾。」
「……」
方良側眸，一隻手輕輕搭上我的手腕，嗓音微涼。
「這麼多年，你還是喜歡遇上事就一個人悶著，什麼都不肯說。」
「……」
我沉默，眼底無端一陣酸澀。
偏開頭，飛速眨了幾下眼，將那陣情緒強壓下去，
回頭看著方良。冷聲道：「方導，有一句俗話說得好，叫好馬不吃回頭草。
「一個合格的前任，就該入土為……」
我話還沒說完，下巴倏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捏住。
方良溫熱的氣息包裹上來，夾雜著闊別已久的苦檸味。
他隻短暫相貼數秒，便垂著眼退開。
嗓音喑啞：「我偏要吃。」
我後退半步，一句髒話到了唇邊。
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又被他扣著後腦勺，輕而易舉吻上來，堵了個結結實實。
這次的吻溫柔又蠻橫。
喘息聲近在咫尺，苦檸味將我包圍。
我的手臂抵在他胸前，大腦一片空白，脊背控制不住地發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良卸了力。
我腿有些軟，順著樓梯扶手往下滑，又被他撈進懷裡。
「周漾，復合好不好？」
16
第二天節目組安排了摘草莓。
前一天睡得太晚，鬧鍾響了三遍我才醒。
揉著眼睛進廚房時，眾人的表情有些異樣。
我不明所以，
走到正在盛粥的吳西身邊。「你們都什麼表情？」
吳西咽咽口水：「姐，你還沒看手機吧？微博炸了。」
我皺了皺眉，以為是自己和程袖的對話被直播出去了。
拿出手機一看，發現天都塌了。
【我去，這麼刺激！】
【啊啊啊啊！前夫哥和前妻姐就是好嗑！】
【方導親得好澀澀啊！】
……
正巧這時方良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 T 恤，頭發乖順地搭在眉間，跟上學時沒什麼兩樣。
我咬咬牙，拽著他的手腕，把他扯到角落。
剛要開口，突然想起什麼，扯掉了收音器。
方良全程沒反抗，挑著眉等我開口。
「昨天晚上找我，不知道把收音器拿掉？」
方良像是才意識到，輕輕哦了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