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一上車就說了聲對不起。
我疑惑地看過去：「為什麼要道歉？」
「關於那個擁抱吧，雖然我當時確實被嚇到了，但也有故意的成分在，想看看你的反應。所以覺得應該跟你道個歉。」
「我什麼反應？」
盛歡將雙手撐在左右兩邊，整個人呈放松的姿態。
她沒回答我的話，反倒問道：「你好奇江照野是怎麼拒絕我的嗎？」
我回她：「不好奇。」
她湊近了些，看著我：「但我挺好奇你的。」
「好奇我什麼？」
「我在想，江照野到底喜歡你什麼呢？」
話音落罷，我被她這句憑空丟出來的話刺激得一個激靈，瞬間被口水嗆到，整個人咳個不停。
盛歡一邊給我遞紙巾一邊咯咯咯地笑。
「怎麼這麼經不起嚇？要是被江照野知道我這麼逗你，他肯定要找我算賬。」
我從咳嗽中緩過來：「飯可以亂吃，
話不可以亂說。」盛歡敷衍道：「好好好，不亂說。你倆青梅竹馬，你倆純愛戰神。」
壓根打不過她的嘴炮，我幹脆放棄。
盛歡笑夠了之後，表情才逐漸正經起來，平靜地開了口。
「我是真喜歡江照野。
「兩年前就一見鍾情了，曾經一度因為錯過而傷心，沒想到居然在這裡再次重逢。那一刻，我是真的覺得，我們一定有著特別的緣分。
「後來隨著接觸越來越多，他的臉，他的性格，他的脾氣，跟人說話時的漫不經心，打遊戲時跟人嗆聲互懟，說句肉麻的，是樣樣都在我的審美點上。
「想來想去，這人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不喜歡我吧。」
我安靜地聽著，像一個場外觀眾。
盛歡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但我不是容易放棄的人。
「所以他拒絕我的時候，我說沒關系，我可以等。」
說到這裡，她突然偏過頭望了過來，「湯妤然，你覺得他喜歡鋼琴曲嗎？」
我搖頭：「他聽我練琴的耐心都沒有。
」言下之意是江照野根本不是一個會喜歡鋼琴曲的人。
盛歡的嘴角漸漸上揚：「對，他也這麼跟我說，說他沒耐心是真的，但喜歡鋼琴曲算不得假。
「因為嚴格來說，他隻是喜歡的是你彈的鋼琴曲。
「他把你彈過的每一首曲子，都好好地錄了音並刻成光盤，放在臥室獨自循環。」
平地起驚雷。
我遲遲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仿佛被她的話定在了原地。
直覺告訴我，盛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這確實像是江照野那個大笨蛋會做出來的事情。
盛歡的話還在車裡持續地響起。
「就像隻要你在他的旁邊，他的身體就會不自覺地向你靠近一樣。江照野說，隻有你在，他的世界放不下任何一個人。
「他說這話時，眼眸亮亮的，仿佛閃耀著星光。那是一雙愛人的眼睛，於是我放棄了。」
不知不覺間，機場已經近在眼前。
司機師傅逐漸減速，將車停靠在那邊，
盛歡推開車門，下了車。「你別下來了，我拿上東西就走啦。」話音剛落，門合上。
我看著她從後備廂裡拿出行李，往旁邊剛走兩步，又退回來敲我這邊的窗戶。
我降下車窗：「怎麼了？」
盛歡從包裡拿出墨鏡戴上，聲音散在四面八方的風裡。
「其實你那句話是對的，過去的這麼多年，你們在一起的時間比分開的時間還要長。
「那就希望未來也沒什麼能再將你們分開吧。
「我真羨慕你如此被他愛著，祝你們幸福。
「再見，湯妤然。」
說完，她便拎著行李箱朝進站口走去。
「再見，盛歡，你也會幸福的。」
她揮了揮手，沒再回頭。
我也用力地揮了揮手。
12
我迫切地想見到江照野。
但回到民宿，房間裡隻剩了易朦。
「李尋剛定到了個山腰客棧的位置，說是可以搭帳篷，晚上看星星，明早看日出，他們仨先去動手忙活了，讓我倆逛會再過去。」
我有些著急：「咱們要不也過去幫忙吧。
」易朦按住了我：「哎呀，就給他們幾個幹幹活，咱們去轉會兒，我都沒和你好好逛過街呢。
「剛好過幾天我和李尋戀愛紀念日，你也幫我參考一下禮物。」
於是我隻能壓下急躁的心，耐著性子陪易朦去了商場。
逛到其中一家店鋪時，易朦試了三四套都不滿意，最後塞了條白色連衣裙在我手裡，一把將我推進試衣間。
等我換完裙子出來，易朦眼睛都亮了。
「哇！哪裡來的公主！迷死我了！」
我從鏡子裡看過去，裙子差不多到小腿，裙擺帶著點漂亮的魚尾，掐腰設計讓腰身看起來更細，泡泡袖又襯得臉小，兩道鎖骨在燈光下也煞是好看。
「那不然，買一條？」我遲疑地看向易朦。
「買！必須買！咱直接穿著走！」
等易朦選完衣服又買好禮物，我們才打車前往客棧的方向。
到客棧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李尋上前來替易朦拎過東西，紀博衍也從我手裡接過袋子。
「老江在那邊搭帳篷呢，你去叫他過來吃飯吧。」
我沒做多想，拎著裙擺往旁邊的草坪走去。
「江照野？」
草坪上依稀可見幾個搭好的帳篷，但沒有人影。
我打著手電筒往前，還是沒看見人。
「江照野？」
周圍的燈光忽然一下亮了起來。
我抬頭，眼前有塊巨大的幕布，播放鍵緩緩啟動，映入眼簾的是我和江照野過去的十八年。
我們在同一個醫院出生，又在同一個小區長大。
五歲那年，我和江照野被送進了同一家幼兒園，拍下了我們人生中的第一張入學合照。
小學的時候，我們天天一起寫作業，我寫字慢，他嘴上嫌棄我，但還是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等我寫完了再一起出去玩。
那時候年紀小，他總是笑我算數慢，喜歡揪我的辮子，把我疼得哇哇哭。
我總是在生他的氣，但又每次都被他輕松哄好。
初中之後，我們互相看不順眼了好一段時間，整天針尖對麥芒，
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挨得近就容易動起手來。甚至到了高中，我們之間都很少有溫情的時候，天天你一句我一句，大多時候在互懟，有時恨不得毒啞彼此。
可江照野對我還是好的。
他從小就習慣把零花錢掰成兩份。我想要的，買。別人有的，我也要有。於是三天兩頭往我家送東西。
我喜歡順手扔東西，他就習慣順手幫我保管東西，導致他臥室的櫃子上，我的東西幾乎佔掉一半位置。
他每年都是零點的時候跑到我家樓下，衝我說生日快樂，從未忘記，也從未遲到。
我愛吃甜品，他就親自下廚學手藝。
我冬天容易手腳冰涼，他那種連自己都顧不好的人，每天都能記得將熱水袋充好電放在我的書包裡。
我會跟他哭，對著他笑，我們會對著彼此發脾氣，吵架的時候也會不理睬對方。
但我們從出生開始，就是彼此最親密的人。
畫面播放到最後，江照野的聲音從視頻裡穿越到了現實。
「湯湯，你回頭。」
我轉過身，江照野就站在我的面前。
他抱著鮮花，拿著話筒，明眸皓齒地笑著看我，微微一笑，眼尾也上揚。
「我其實不擅長說一些煽情的話。但我是真的曾在過去的無數個時刻，想過今日這般場景。有鮮花，有氣球，有照片，有回憶，有好朋友，有你，有我。」
站在原地的我早已泣不成聲。
「我們在一起度過了過去的十八年。」
江照野向我走近，手裡紫色的曼塔漂亮得不可方物。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低下頭，問得虔誠又認真。
「人生剩下的日子，談戀愛好不好？」
明月高懸，晚風澄澈。
「好。」
男主番外
等湯妤然放學的時候，我又看到她後桌的學委在給她講題。
我站在門口好半天，湯妤然才回過頭給了我一個眼神。
「江照野再等我一會兒啊，我問完這個題。」
那個男生抬頭，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男生之間，不用多言，
意味分明。於是我衝他笑笑。
然後手指在門上叩了兩聲，立刻換了副幽幽的表情。
「湯妤然，我餓了。」
果不其然，湯妤然立刻抓過卷子，忙裡忙慌地收拾書包。
「學委，我先走了，這題明天再來請教你啊。」
我胃不好，湯妤然比我還在意我的一日三餐。
我自然地接過湯妤然的書包，揉了一把她的頭：「晚上去我家寫作業。」
「你別老是碰我的頭！」湯妤然一把打掉我的手，整理著發型，然後又打著商量。
「可以讓阿姨再做點上周那個蛋挞嗎？」
對方捏著筆的手越攥越緊，臉色也沉了下去，我挑挑眉，心情愉悅地吹了聲口哨。
推著人往樓下走。
「今天心情好，哥給你做。」
旁邊的小呆子一蹦三尺高。
「江照野，你怎麼這麼厲害！」
是什麼時候反應過來習慣和喜歡不同的呢？
應該是從那個夢吧。
那天是兩家聚會，湯妤然穿著長長的公主裙，
頭發半披著，像個精致的芭比娃娃。飯吃到七八分，大人們開始推杯換盞。我倆彼此示意了個眼神，和往常一樣順利溜下了桌。
我當時剛入手了一個新遊戲機，於是拉著湯妤然去臥室裡準備炫耀。
我走在前面,進門伸手就從櫃子上拿過遊戲機，剛轉過身回頭,腳上瞬間感覺踩到了什麼。
湯妤然「啊」的一聲，我下意識伸手護著她，於是我們摔在了地毯上。
準確來說,是我躺在地上，她摔在了我的懷裡。
我倆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幾秒後,湯妤然捏拳捶了我幾下,生氣地看著我：「你踩我裙子幹嗎！」
然後她撐在我的身上,借力起了身。
一邊整理裙子一邊嘟嘟囔囔地罵我。
明明一點兒都不疼，但我感覺自己被摔蒙了。
腦子裡什麼話都想不出來。
大概是看我躺在地上半天沒動，湯妤然半蹲下來。
「江照野？你摔傻了？要拉你起來嗎？」
後來就是半個月的互相沒搭理。
「（「」我毫無意識地就握了上去。
那天晚上，她摔在我身上時的觸感在夢裡被無限放大。
女孩子的指尖,柔柔軟軟的。
女孩子的身體，也是軟綿綿的。
她一身熱汗地叫我的名字：「江照野,你別這麼兇啊。」
話裡話外，人裡人外,都軟得讓人著迷。
我從夢裡醒來,衝了半小時的涼水澡。
那之後,我心虛地躲了湯妤然好長一段時間。
除了正常地和她一起上下學，再也沒單獨找過她。
剛好李尋來我家打遊戲,說我是不是喜歡湯妤然。
我手抖得差點把人物按下自殺。
好在李尋是個傻的，沒看出來哥的異樣。
我很快把握局勢,假意風輕雲淡地贏了比賽。
我這輩子沒別的特長，但嘴一定是最硬的。
於是我虛張聲勢地故意道：「哥的理想型是巴掌臉，大眼睛，濃顏系,懂嗎？土狗！」
鬼知道，我說這話時，腦子裡想的全是湯妤然那張臉。
什麼濃顏系都是扯，
就她那樣，最最好。喜歡這事哪是嘴上不想承認就不承認的。
時間長了，也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我認了,我栽了。
但這姑娘的心裡天天隻有念書這一回事，罷了,等高考完吧,等她開開竅。
後來盛歡跟我表白，她提議說可以幫我刺激一下湯妤然。
但我不想在我和湯妤然之間有任何別人的影子,於是我拒絕了。
她最後問我的問題是，「江照野，明明我才是和你有共同愛好和共同話題的人，我們有那麼多契合的地方,不是嗎？」
我說：「盛歡,你是因為我的優點喜歡我，但我的缺點隻會在她面前展現。隻有在湯妤然面前，我才是真正的江照野。
「遊戲打不打無所謂，比賽看不看都行,你所謂與我契合的那些東西，在湯妤然面前，不值一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