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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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時我真的想不明白,那些男人是怎麼有底氣認為自己比我高一等,認為我必須要依附他們呢?


他們站在上位者的位置太久了,看誰都低一等,殊不知,隻有狗眼才會看人低。


7


槍杆子和筆杆子雙管齊下,這才逼的寧懷洲松口。


但我依舊想抽爛他那張臭嘴,因為沒一句我愛聽的:「女人就是麻煩,你要真當貞潔烈女,就該一脖子吊死。拋頭露面的不就為了勾引人嗎?你現在撤手,我既往不咎。」


蘇伯伯始終在他手裡,我隻能拿回一半的主動權:「弱者沒有既往不咎的權利,你想我停下來也可以呀。人還在你手裡,你就有談判的籌碼。隻要他好好的,我也願意退一步。」


他卻仿佛聽了什麼天方夜譚一樣:「我叫你收手是不想跟你魚死網破。你讓我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還敢提條件?別忘了蘇世俊是什麼人,你要救他,可別到頭來把自己搭進去。」


和寧懷洲鬥得如火如荼的這些天,

我早就查清楚,蘇伯伯不是被扣了個名頭,而是貨真價實的革命者。


要不是蘇伯伯極力周全,被關進去的不可能隻有他一個人,畢竟亂世裡律法像一張白紙,民國雖然立了新法,可那些執行者仍保留著清朝「連坐」的習慣。


就算我真的能把他救出來,他的身份擺在那裡,也保不了多久的安生。


所以我早就有了打算:「我說了,我願意退一步。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叫你放人是難,可是讓人『死』在牢裡總不難吧?」


眼看寧懷洲還在猶豫,我加大籌碼:「我從前提的那些條件,一分少不了你的,這樁買賣你隻賺不賠。你不是早就想好跑路了嗎?多帶些錢總是好的。」


寧懷洲沉思片刻,最終還是答應:「三天之後,西江碼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當天,蘇世俊暴斃牢中的消息傳來。蘇砚和哭得跟死了親爹一樣。雖然……在他的視角裡,他真的死了親爹。


我並沒有把三天後的事情告訴他,

我和他還沒有熟稔到可以相互交託秘密的地步,這件事我也冒著風險,少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全。


所以,他這會兒是真的覺得自己無處可去了。


蘇砚和把自己關進房間,不吃不喝也不出來,隻偶爾能聽見他壓抑的哭聲。


我沒功夫去哄一個哭唧唧的小少爺,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當我終於接到了蘇伯伯,發現他瘦了好多好多,完全不再是我記憶裡精神矍鑠的模樣。


他和父親同歲,卻是老來一腔熱血未涼,仍能撐著他刀山火海地走一遭。


我拿出手帕為他擦掉臉上的塵土,整理儀容。又拿出準備好的東西,叮囑道:「錢和車票船票都在這裡,會轉好幾道,別人跟不住的。路往北去,我覺得,那裡會有您想見的人。」


蘇伯伯眼裡迸發出希望和欣喜,連聲音都帶著些顫抖:「小蕪,你難道也是……」


他顯然是誤會了,我否認道:「我不是,但我願意相信您。蘇伯伯,

快走吧,現在這種時候,遲則生變。」


蘇伯伯一步三回頭,似乎覺得自己不該提這樣無理的要求,最後才艱難地開口求我:「小蕪,砚和那孩子,我沒把他教好。你……」


我點點頭,像當初承諾父親那樣:「我知道,他不會有事的,我答應您。」


蘇伯伯握緊了我的手,老淚縱橫:「小蕪,你也不能有事啊。」


我一口答應:「當然,您知道的。我可是像我爸爸,披荊斬棘,無所不能!」


送走了蘇伯伯,我還要整理善後。不得不承認,蘇砚和就是那個最大的麻煩。


也許是傷心夠了,他扭扭捏捏站在我面前,表示雖然我沒有成功救出他父親,可畢竟真的盡了心力。


蘇砚和雖然廢了一點兒,但教養還是有的,不是個出爾反爾的人。所以他願意留在我身邊,哪怕是當個吃軟飯的小白臉兒。


我欣然應允,並且當天就在拍賣會上一擲千金,大張旗鼓地買了禮物送他。


我不是沒有想過扶持蘇砚和奪回蘇家,

可他真是個扶不上牆的瓤子,搶都搶不過人家,還能指望他撐起來嗎?


我心腸還沒有好到那個地步,與其把他扶起來之後我還要時不時地接濟整個蘇家,不如養著他,也算我對得起蘇伯伯的託付了。


管家一直希望我能成個婚,現在卻老大的不高興。他覺得蘇砚和配不上我,哪怕不給名分都配不上。


可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管家是我信任的人,我也不怕告訴他:「我為了蘇伯伯和寧懷洲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哪個明眼人看不出來?我得讓所有人相信,我是個被皮囊迷了心竅,被感情衝昏頭腦的女人。」


我得讓所有人看著,我隻是喜歡蘇砚和,而不是蘇世俊的同黨。


我把對蘇砚和的喜歡包裝得聲勢浩大,最好能鬧得人盡皆知,蓋過所有的猜測。


管家提醒我:「您要不要把這些告訴蘇少爺一聲?我看他是有點兒……當真了。您是沒看見他最近對我們頤指氣使的樣子。」


我沒答應。

因為蘇砚和他當不當真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我半點兒都不在乎。


就他那狗肚子存不了二兩香油的貨色,萬一哪天捅出去說漏了嘴,難道要我陪著一起死嗎?


8


二十三歲時,我送自己的禮物是一套公館,搬到了租界。繁華倒是其次,主要因為相比於其他地方,這裡更安全。


從前父親總說這世道亂,他如果能看見現在的景象,大概會感嘆,他從前過的都算好日子。


日本人一來,寧懷洲果然像他自己說的那樣,灰溜溜地跑了,走之前還不忘最後再搜刮一次老百姓的錢財。


我已經是被影響最小的那部分人了,隻不過是有一處產業被投彈誤傷,炸成了廢墟。據說那些畜生本來想炸的,是一座橋。


這個時候更多的人丟的不僅僅是錢,而是命。


很多人連活命都是奢侈了,生意當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說來慚愧,盈利最多的,反而是那些不可說的灰色產業。


我很少貪杯,今天例外。

一個人喝酒沒意思,就拉著阿夏一起。


我抿了一口酒,胳膊支在桌子上轉著玻璃杯,觀察酒液搖晃的樣子,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些話是對誰說的:


「他算錯了,他以為我足夠狠,足夠絕情,足夠強大,就可以免受一切傷害。可是當一個民族飄搖時,個人的財富、尊嚴、榮辱,從來都是朝不保夕。」


阿夏拉住我的手,十分懇切:「小姐,先生培訓我就是為了保護你的。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擋在你身前。不要怕。就算將來……那我替你擋子彈!」


我在她額頭上重重一拍,罵道:「死丫頭,你咒我呀!輪到你替我擋子彈的時候,恐怕我也活不久了。」


「我保護你」這種話是要強者來說的。不管是對阿夏,還是對整個姜氏,我才是那個要保護他們的人。


日本人又翻出了新花樣,叫我用一沓一沓的鈔票去換他們的「軍票」。


他們明明可以直接搶的,卻還要白送我些擦手都嫌糙的廢紙。


我一向把寧懷洲看作強盜,現在才明白,原來侵略者才是真正吸骨敲髓的惡魔。


倒並不是心疼錢,我隻是不甘心他們用這種方式搶走了我們的錢,卻又把這些錢換成軍資武器來侵略我的國家。


我不肯就範,隻極力周旋著。他們禁止了諸多的交易手段,好在手伸得還不夠長,最起碼沒有我的人脈長。


雖然現在艱難了些,但我還是可以獨善其身。直到林叔抓住了內鬼,不是別人,是王昂春。


他試圖偷出我的印章蓋在一批有問題的貨物上,隻要被日本人抓住這個把柄,那我的麻煩將會無窮無盡。


最讓我接受不了的是這批貨物,是鴉片。我不敢說自己完全幹淨,但這種東西我碰都不碰,深惡痛絕。


他卻想假借我的名義做這種腌臜事,不可原諒。


我叫人把他抓來,按著跪在地上。用腳踩住了他的手,高跟鞋使勁兒一碾,他發出痛苦的嚎叫,不斷地說自己也是被人騙了,叫阿夏救救他。


我也看著阿夏,這些時日他們極為親近,幾乎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我已經查清楚,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阿夏的參與,她完全被蒙在鼓裡。


但是我仍然需要她的表態,模糊不清的人,我不能留在身邊。


阿夏拿著我桌上的水果刀,腳步堅定,卻流了一臉的淚,毅然切下了王昂春的手掌。


然後跪倒在我腳邊,多少年了,我們相處的一直像姐妹,她頭一次這樣卑微:「小姐,你饒他一次,好不好?我不是讓你留下他,你把他趕走都可以,哪怕你要他的雙手雙腳都可以,饒他一條命,好不好?」


我抬起阿夏的下巴,有些嘲笑道:「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心疼他,現在這年頭,沒了雙手雙腳的人豈不比死了都慘?」


阿夏搖頭,又痴情又傻氣:「我和他一起走,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照顧他的。」


我看著她,有些恨鐵不成鋼,

又有些痛惜:「你知道的,可我尊重蠢人,卻不欣賞蠢人。你真的要走的話,我不會攔你。我也不會再對他出手,可是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我的人。」


阿夏高興極了,一直對我磕頭。


我最後一次確定:「你真的要用我們這些年的情分,買斷他一條命嗎?你明白,虧本的可不是我。」


她看了看王昂春,又看了看我:「小姐,我……」


已經明白了她的決定,於是拍出一把槍。那也是我學我父親的樣子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很小的時候我就明白,最珍貴的禮物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在亂世裡足以自保的能力。


「那你就滾吧,姜家的東西你一樣也不許帶走。我能給你的,隻有這一把槍。把自己賭在這樣的人身上,希望你永遠不要後悔。」


9


隻過了三個月,阿夏就灰頭土臉地回來了。我讓人攔著,沒許她進門。她就一直跪在那裡,說什麼也不肯走。


我知道她過得並不好,

王昂春沒了一隻手之後更加自暴自棄,竟然染上了賭博。贏了錢就去花天酒地,輸了錢就回家找阿夏撒氣。


阿夏的功夫是數一數二的,十個王昂春也打不過她。可就像自我懲罰似的,她並不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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