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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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還沒有瘋到要把他們都殺光的地步,畢竟他們的命不值六百大洋,甚至比不上我的子彈珍貴。所以我隻是肆意欣賞,享受他們的驚恐。


又在他們屁滾尿流的前一刻大發慈悲,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記得父親在世時,好像每年都給姜家三千大洋的貼補,從今天開始,這一項就沒了。」


似乎有人想說什麼,可看了看我剛打過子彈仿佛還冒著熱氣兒的槍,終究是不敢言語。


還沒完呢,我接著說:「到底是親戚,我也不是那麼絕情的人,這些年扶持老宅的人手我就不往外撤了,不過佣金還是要給的,不多,每年六百大洋。」


這個數目真不算貴,說是「親情價」都不為過。比起這些年他們從父親手裡拿的,不值一提。


我走到三叔公面前,把他頭上的毡帽拿下來,擲在地上,腳尖碾了兩下,接著道:「至於我會不會拿這六百塊買你們當中誰的命,那就要看各位的造化,

看我的心情。」


我得讓他們知道,一旦有一天我不高興了,懸在他們頭上的那把刀隨時都會落下來。


出了祠堂我神清氣爽,這下那群蠢貨總該明白,那些木頭牌位不過是擺設,我才該是姜家真正的祖宗。


阿夏尤不滿足,氣鼓鼓地問:「小姐,就這麼饒了他們嗎?咱們就應該把人手全撤出來,六百塊便宜他們了。」


我踮起腳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瓜,教她道理:「趕狗莫入窮巷,許孝裡米蟲一個,死了也不算什麼,用來殺雞儆猴剛剛好。」


更何況在外人眼裡,那群老東西還算有頭有臉。留著他們,會比費力剿滅他們有用得多。


而且我現在也沒有心力去和這群老不糾鬥法,父親留給我的東西可不是隻靠一個姓氏就能接得住的。


不管口號喊得怎樣響亮,怎樣信誓旦旦,可活躍在軍事、商界、政治的女性畢竟在少數。


料理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和刺頭,可比嚇唬這些食古不化的老東西要難得多。


我父親新喪,這些自詡「忠心誠信」的人當然不會明晃晃使刀子。他們隻是妄圖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俯瞰我的無措。


姜家名下十幾個廠子突然同時鬧了罷工。更了不得的是,還搞了一場聯名上書,說什麼罷免我?


姜家是私人企業,罷免當然是一場笑話,那些人的真實目的不過是想給我難堪,要我知道我根本不得人心。


他們既然想逼宮,我怎麼能不捧場呢?


「那就先關張吧。最近的確不景氣,既然廠子關了,那些管事的自也不必留。我要賞這些叔伯臉面,吩咐下去,本月七號,我大宴賓客,親自為他們送行。慶祝他們功德圓滿,從姜氏退休。」


管家本來就急得滿嘴燎泡,這下更是捅了馬蜂窩:「關張?小姐,我們要賠很多的。」


我反問道:「那又怎麼樣?難道我賠不起嗎?對我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對他們來說可不一樣了。就算為了這份生計,有的是他們求著我的時候。


管家當然不是擔心那些刺頭:「那工人怎麼辦?一次性下崗這麼多人,會出亂子的。」


管家年齡快趕上我爸爸了,我怕給他急出個好歹,趕緊說:「誰說要工人下崗了?他們拖家帶口,就指著這一碗飯吃呢。我姜氏又不是倒閉了,廠子關了,我照樣養著他們。」


我揮揮手招來阿夏,給她派了個差事:「上次你不是誇了一個報社的小哥俊嗎?姜家老東西給的那六百大洋送來了,你拿上些錢,就去他們報社,指明那個小哥為我寫一篇報道。錢可以多砸,務必寫得要好,版面要大,要醒目。」


阿夏歡快地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去了。她知道我向來大方,做完了這件事,剩下的錢就歸她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長得俊的鬼也不例外。三號的時候,報紙的頭版頭條明明白白寫了【女商姜蕪,閉廠不斷崗,仁義當先。】


報紙上把我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我富比石崇,義薄雲天,

心懷民眾,大公無私……什麼好詞兒都往我身上堆,聽得我自己都躁得慌。


姜氏的股價更是連番地漲,現在我就是姜氏的活招牌,有些人心裡就是再不服,也沒人敢說人心不齊這種話。


甚至還有學校請我去義講,給學生們做動員。


我當然不會拒絕,這個時候還上得起大學的,大部分家境不會太差。


我夾帶私貨,著重講了什麼叫企業的「人文關懷」,講我要給那些尊敬感謝的叔伯一個體面的退場。


義講完畢,我還熱情地邀請這些同學們參加七號的歡送會,響應者甚多。


觀眾湊齊了,好戲就要開場……


4


我正為明天的宴會挑選禮服時,阿夏扭扭捏捏走了進來,十分不好意思地把一包錢放在桌上,臉紅了一片。


我挑眉盯著她,示意她有話就講。


阿夏的臉更紅了,像熟過頭的蘋果:「昂春說,不要咱們的錢,那報道是他自己願意寫的……」


昂春,這麼快就直呼其名了?

看來是關系有進展。


不過就算這個王昂春自己願意寫,報社也未必願意刊發,何況是頭版頭條。


這麼一算這個人不止沒要錢,甚至還往裡貼了。無端示好,必有所求。


我把手邊的裙子一扔,正視阿夏:「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你總得讓我知道,這個人情賣給我,我該還給誰?」


阿夏知道再磨嘰下去我真的會煩,這才開口:「昂春說,他不想待在報社了。他想,來咱們商會。他說他相信你,你能幫大家。」


我對幫大家可沒興趣,我做這些是為了自保。


看著她少女懷春的樣子,我按了按額角,問:「你是怎麼對人家描述我,他才對我有這些誤解的?」


這回阿夏也不磕巴,也不扭捏了,那叫一個順口:「我說小姐好,小姐仁義,小姐漂亮,小姐……」


我及時打斷她:「行了。阿夏,你要知道,這個人情我是給你的,沒有下一回了。」


想賣我人情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不是阿夏,

他這份好我未必會收。畢竟能用錢解決的事,人情就顯得麻煩了。


「除了寫文章,他還會什麼?」總不至於把人招進來,就是讓他每天給我拍馬屁寫祝詞吧?


阿夏明顯愣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我暗暗搖頭,果然色令智昏。


「算了,既然拿得動筆杆子,誊抄賬目往來總是會的吧?就讓林叔帶他,先好好學著。」


阿夏還想爭取些什麼,不過看我的樣子,她最終還是沒說話。新來的人有幾個能直接跟著林叔的?這已經是不錯的差事了。


我出席宴會時,早有記者等在那兒,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我隻報以微笑,並不回答。


抬腳走進了大廳,向一眾叔伯們噓寒問暖,像極了一個恭順的晚輩。


尤其到了黎維雨面前,我更加謙和:「黎叔,這次引退的可都是您的舊相識。我人年輕,面子薄,還請您多替我照料。」


根本不是什麼「舊相識」,那些人都是他手底下的狗罷了。這場聲勢浩大的罷工,

他才是幕後主使。


難為這老狐狸沉得住氣,都已經到了這一步,竟然能按得住這些手底下的人。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直到有領頭的突然發難:「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們都老啦,大小姐看不上我們也是當然的。可憐我一把老骨頭,離了姜氏,恐怕隻能餓死街頭嘍。」


「是啊,是啊。我們陪著明達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隻要姜氏好,就什麼都不計較了。大不了就下去找明達,到時我們還是好兄弟。哪像如今……」


說是不計較,處處都是計較。一個個演的自己都當真了,恨不得抱頭痛哭。


可惜並沒有起到什麼導向作用,今天來的大部分都讀過書,有自己的見解,不會被別人三兩句就牽著鼻子走。


更何況現場不隻有之前大肆報道我仁義之舉的記者,還有那些前一陣剛聽過我演講的學生。


他們怎麼也沒有辦法把一個願意養活整個工廠的姜蕪和「薄待公司元老」的形象聯系起來。


我捏著酒杯緩緩走過去,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這是說什麼笑話呢?且不說你手上的戒指,嘴裡的金牙,你在沿江路那套大房子不是剛裝修過嗎?怎麼會露宿街頭呢?」


我又轉向另一個:「我父親在世時就說您是最多愁善感的,公司這麼忙,我倒真怕累著您,再哭一場可怎麼是好?安享晚年才是要緊的。」


有著金牙齒的那位重重哼了一聲:「安享晚年?不餓死就是好的了。小姐您是大善人,連那些沒用的工人都養著,到我們這兒什麼都不剩了。」


先禮後兵,在虛與委蛇這種事上,我耐心一向不是很多。有人給臉不要臉,那就幹脆撕破臉好了。


5


我向左邁兩步,離記者更近了些,然後才開始說話:「怎麼會什麼都不剩呢?你們加在一起,貪了廠子裡多少錢?我敬重大家,本來不想鬧得那麼難看,但我也不是讓人欺負的。」


我隻遞了一個眼神,林叔就捧著一本賬冊,

一臉興奮地走出來,那架勢,簡直是要摩拳擦掌大幹一場。


每一筆賬都明明白白記著,他們克扣了多少工人的薪資,又從工廠裡吃過多少回扣,甚至連工人的賠償金都不放過。


而這些錢,當然是都流向了他們自己口袋裡。


從前我剛知道的時候簡直義憤填膺,我問爸爸為什麼明知道這些還不處理他們?


爸爸告訴我,水至清則無魚,不管換了多少人,這種情況總是有的。我的職責不是抓人的警署,而是量刑的法官。


而隻要留著這些把柄,關鍵時候,這就是制衡他們最有力的證據,隻要我想,他們隨時都得吐出來。


我終於搭了記者的話:「也請各位做個人證,我有權追回他們貪墨的每一筆錢,這些錢姜氏不會吞掉一絲一毫,全部再次補償給所有被壓榨的工人們。」


在一片叫好聲中,我又宣布了一個決定:「我不會放任這麼多工人下崗無處可去,當時工廠關閉也隻是暫時的休整。

我們的工廠將不日重新開放,交由謝崇聲先生全權管理。」


隨著我手勢的方向,大家都看到了謝崇聲——我們姜氏的新經理,我一手扶植起來的新人。至於黎維雨,當然已經是舊黃歷了。


同時,我走過去從容地握了握黎叔的手,淡淡道:「這次換血您的老朋友走了六七成,我也是怕新來的年輕人跟您溝通上有差距,畢竟剛才他們有一句話說得對,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黎維雨頷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感嘆一句:「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後生可畏。」這一句就是服軟的意思了。


黎叔還是很有分量的,我也並不是要把他踢出去,最起碼現在不是最合適的時機。趕盡殺絕就永遠要調教新人,不服管的總是大有人在,我要學的是如何駕馭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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