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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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立刻派人出宮把宗正寺的幾位老王爺請來。再找個人去韓府看看,隻要韓丞相還有一口氣在,拖也要把他給我拖進宮裡來,讓他瞧瞧,咱們的天子是怎樣不顧人倫,強搶弟媳的。」


等我大妝完畢,浩浩蕩蕩帶人來到乾清宮時,就見殿外宮女太監烏壓壓地跪了一地,裡面傳來了激烈的爭執聲。


「可我是人,我不是你的一個什麼物件,隻要娶回家,金尊玉貴地供起來就行了。」


是方攬月,她言辭激烈地控訴著成王的罪行。


皇帝也開口了,


「王弟,你成日裡與那些莽漢為伍,每日裡汲汲營營,爭權奪利,何時關心過攬月的心緒。」


「自嫁給你後,她每天都以淚洗面,像一隻鳥兒一樣被關在深宅大院裡。」


成王喃喃說了句什麼,換來皇帝更嚴厲的呵斥,


「攬月她不是那些木訥無趣,滿腹心機的大家貴女,她是高潔的,自由的,你不該用一座囚籠把她關在那裡。」


「那是一座精致的墳墓,

埋葬了她最美好的五年。」


我看著氣喘籲籲趕過來的宗室,又看了看一臉病容的韓相,心裡冷哼了一聲。


也不再廢話,直接繞過準備通傳的太監,走了進去。


正慷慨陳詞的皇帝看著一眾進來的宗親重臣,一時啞了火。


他懷裡的方攬月白著一張小臉,淚珠兒凝聚在眼睛裡,欲落未落。


中間的成王,肩背挺拔,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


整個乾清宮裡鴉雀無聲。


皇帝先是一臉戒備地看向我,「母後帶這麼多人過來有何居心?」


我還沒說話呢,傳聞中病得快死了的韓相就開口了,痛心疾首道,「陛下,你糊塗啊!」


「眼前這女子先是與成王無媒茍合,接著又趁成王出徵之際勾引陛下,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且其挑撥天家兄弟,其心可誅!」


方攬月素來盈盈的眸子這會是真的淚如雨下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不是,我沒有。」


她從皇帝懷裡鉆出來,急切地跑到眾人面前,

試圖對每一個人解釋,「當初與成王的婚事非我所願。」


「當初成王受傷流落荒野,我於心不忍把他救回了山莊。」


「可他恩將仇報,逼我嫁給他後,又殺我莊中叔伯兄弟三百餘口。」


「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又怎麼會愛上他。」


說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


皇帝心痛難忍,一把攬過她柔聲安慰,「攬月,這等事你為何不早對我說?」


方攬月悽悽一笑,癡癡地說,


「剛開始我是不敢,怕你們官官相護,後來則是不忍,不忍心你陷入兩難之地。」


皇帝大受感動,隨即恨恨地瞪向成王,「王弟作何解釋?」


「強搶民女又害其親眷,這等大罪,縱然你是親王至尊也不能免罰!」


一時之間,殿內眾人的眼睛都朝成王看去。


成王仍然直直地跪在哪裡,既不開脫,也不辯解。


一個閑散王爺吞吞吐吐地說,「成王宅心仁厚,不可能幹出這種事吧。


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方攬月一聲悲鳴,「我親眼看見他屠盡山莊兄弟,又怎麼會是誤會!」


皇帝冷聲斥責,「皇叔是老糊塗了不成?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就是成王弟貪圖美色,才闖下這等驚天大禍。」


我看不下去了,喊住仍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的方攬月,「方姑娘,你家山莊叫什麼名字,你可清楚?」


方攬月怯生生地看著我,頗有些自豪地說,


「我記得,我爹給山莊取名聚義莊,是為了紀念我爹與幾位叔伯的情意。」


我點點頭,「姑娘記得就好。」


一招手,幾個小太監魚貫搬出兩個箱子。


箱子沉甸甸的,上面還貼著刑部的封條。


將封條撕開,打開一看,裡面全是一些陳年卷宗。


卷宗年份已久,紙張都有些幹裂,所幸不影響觀看。


我隨意取出一本,遞給方攬月,「聽聞方姑娘博學多才,不妨看看些東西。」


方攬月一頭霧水,但還是接過卷宗念了起來,


「貞平十年初,

聚義莊賊人傾巢而出,劫掠過路商隊,無一活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也變得蒼白如紙,「不可能,這是假的,假的……」


我彎腰撿起她丟掉的卷宗,繼續念下去,


「貞平十三年春,聚義莊賊人糾結各路強盜,攻打莒縣韓家莊,燒毀百餘間民房,百姓死傷三百餘人,其中婦孺幼童近百名。」


「啊!!!」方攬月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身子哆嗦得像打擺子一樣。


我把卷宗放下,「方姑娘,這隻是其中一卷。」


「這兩個箱子裡全是記錄你爹的聚義莊是怎麼殺人越貨,為禍一方的。」


「附近百姓深受其害,稱你爹為『方閻王』。」


「你口中義薄雲天的爹與卷宗中不一樣,與百姓口中也不一樣。」


「而你口中恩將仇報的成王,當年奉旨討逆功成之後,附近百姓無不感恩戴德,甚至有人給成王立了長生牌位。


「方姑娘,不知道這些你怎麼看?」


「方姑娘,你用無數百姓血淚養出來的冰肌玉骨,用著可還順心?」


方攬月驚慌失措,搖搖欲墜,像是無力承受這些話。


一直沉默的成王開口了,「太後娘娘,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心裡罵了聲娘。


剛剛那倆人對你喊打喊殺不見你吱聲,現在我幫你說話你倒是張嘴了啊!


本不打算理他,但想了想,我還是應擠出一個笑來,「你說得是。」


我忍得住,韓相忍不住。


他跳出來,對著成王怒目而視,「成王把一個草寇的女兒立為王妃,到底是何居心?」


他越說越懷疑,眼睛開始在二人身上巡梭,


「成王對王妃深情一片,為何成親不過半載就遠赴沙場?你舍下如此如花美眷,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多年的政治生涯,讓他在腦海裡腦補了一出驚天陰謀。


他立刻對著皇帝請求,「陛下,臣請將此女下入詔獄嚴刑拷打,看看他們還有什麼陰謀。


皇帝一時間被問了個措手不及,他正錯愕,自己深愛的女子身份居然如此不堪。


被韓相這麼一說,他也猶豫起來。


方攬月先是被自己的身世炸得頭暈眼花,又見愛人也開始懷疑自己,頓感生無可戀。


方攬月悲慟不已,她緩緩起身,走到皇帝跟前,輕輕地,定定地看著他,「你不信我,是不是?」


皇帝才反應過來他剛剛做了什麼,急忙上前要去拉方攬月的手,「不是不是,我怎麼會懷疑你?」


方攬月一把甩開他的手,「可你猶豫了,你害怕了!」


她甚至笑出來,「你害怕我是另有目的接近你,你害怕我的反賊父親生出來的女兒也會是反賊!」


「陛下,你我相知一場,就因為旁人的幾句話,你就疑了我?!」


「既然如此,我還活在這世上幹什麼。」


話剛說完,她就決絕地沖旁邊的柱子撞去。


她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撞的,多虧成王一直觀察著她的狀態,見勢不妙攔了她一下,

才避免了血賤當場的悲劇。


可即使這樣,巨大的撞擊力還是讓她昏死過去。


皇帝心神巨震,一把抱住方攬月,大聲嘶吼,「傳太醫,快傳太醫!」


他顫抖地用手去試探懷中人的鼻息,發覺無礙後才放松下來,繼而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都是我不好,攬月,我該死,我怎麼能懷疑你呢?」


主角在那裡虐戀情深,總有配角出來搗亂。


韓相不依不饒,義正辭嚴地提要求,


「陛下,此事關乎陛下的安危,萬萬不能輕易放下啊!」


「更何況,此女的父親惡貫滿盈,要是不將她明正典刑,陛下如何面對那些枉死的百姓?」


「不行!」「你閉嘴!」


成王與皇帝同時對著韓相吼道。


成王說完話才覺不妥,黯然地垂下頭去。


皇帝冷冷地看了成王一眼後,才耐著性子對韓相解釋,


「攬月性如稚子,單純良善,父輩犯下的錯與她何幹?」


韓相痛心疾首,「陛下……」


皇帝突然爆發了,

「韓相,朕念在之前的師徒情義一直對你多有禮讓,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冷眼看著這對爭執的師徒,在方攬月出現前,他倆一直親密無間,是仕林學子口中念念不忘的明君與賢臣的典範。


韓相是出身不顯,才幹其實也平平。


但他深受程朱理學影響,講究存天理滅人欲,對女子異常嚴苛。


先帝就是看中這一點,才把他從一個聲名不顯的四品,一躍提拔成太子太傅。


果然,在他的影響下,皇帝一直與原主關系平平,後來甚至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在先帝駕崩後,原身垂簾聽政,更是成了韓相的眼中釘肉中刺,時時刻刻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總算,原身在皇帝及冠後還政於朝,一個人龜縮在慈寧宮,才算躲過了他的口誅筆伐。


現在,本以為最礙眼的人不在了,他必可以輔佐新君,開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博一個君臣相得的美名之時,皇帝突然掉鏈子了。


他現在肯定無法接受。


當然,在他的觀點與認知裡,皇帝是肯定不會犯錯的,要是他犯了錯,也是因著別人的刻意引誘。


這個人別就是方攬月。


一個匪首之女,機緣巧合成了王妃,居然還不安於室,趁著丈夫外出勾搭天子,引得天子色授魂與,簡直罪不容誅。


因此,不顧皇帝的威脅,韓相還是梗著脖子開口了,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今天,老臣就要忠言逆耳一回了。」


「陛下被女色所迷,難道忘了妺喜妲己的前車之鑒了嗎?」


皇帝不氣反笑,他目光森然地看向韓相,「老師這是說朕是夏桀商紂一流的了?」


任何人都能看出來,皇帝現在已經怒到了極致,可韓相卻渾然不覺。


或許是倚老賣老,或許是對多年師生情的信賴,他不僅沒停口,說得反而更加直白,


「陛下要是再不懸崖勒馬,也就離他們不遠了!」


「噔」的一聲響,韓相被皇帝一腳踢到了,「好啊,朕既然已成昏君了,

那今天就幹件昏君的事。」


「來人,把這老匹夫給朕拉下去砍了。」


左右面面相覷,皆不敢動,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宗室,宗室又都看向我。


笑話,憑我和這倆人的關系,此刻不落井下石已經是看著皇後的面子上了。


見我巍然不動,一個老親王隻能顫顫巍巍地出來求情,「陛下三思啊!」


皇帝陰森森地朝他望去,「皇叔可知比幹?」


老皇叔不說話了。


等侍衛真的上前拉人,韓相老淚縱橫,啞著嗓子大喊,


「老天爺,你開開眼吧,劈死這等昏君妖妃。」


我咋舌,老天爺忙得很,沒空搭理你們。


不過,我還是叫住了侍衛,「慢著!」


看著皇帝殺人的眼光,我微微一笑,


「怎麼,陛下打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商紂多背一個弒母的罪行?」


皇帝嘴巴微張,正要開口,就聽一旁傳來太醫驚喜地喊聲,「陛下,方姑娘醒了。」


方攬月悠悠醒來,氣息微弱地說了句「願生生世世,

不與君相見。」後就在不肯多說一句。


皇帝傷心欲絕,但還是聽從太醫吩咐,帶著方攬月回後宮修養去了。


他一走,宗室們也散個一幹二凈。


從宗室們踉蹌的腳步裡,就可以猜出他們受了多大的驚嚇。


心腹悄悄圍上來,「娘娘,韓相與寧王那邊需不需要奴才……」


他做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姿勢。


我斜看他一眼,「不用了,姓韓的老匹夫今日受到這般羞辱,不用咱們出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嘔死。」


「至於成王那邊,留著,我有用。」


戀愛腦,還是個用兵如神的戀愛腦,我喜歡。


遙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我輕輕勾起嘴角,一文一武兩個左膀右臂都被你自己玩廢了,皇帝,我看你還拿什麼跟我鬥?


要想掌控成王,就要把方攬月捏在手裡。


聽說方攬月自醒來後就再不發一言,每天呆呆愣愣地望著窗外,我心裡有了主意。


隻帶著心腹,我來到了皇帝的乾清宮。


皇帝正在那裡一籌莫展,見我來了,戒備地問,「母後有何貴幹?」


我慈祥的對他說,「哀家來看看攬月。」


見皇帝不信,我拿出帕子擦擦眼角,「你我母子之間,為何相疑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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