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放任別人打我罵我，他自己會厭煩我推開我。
當我被他的新女友推下樓梯後，主機摔壞了，公司決定銷毀我。
宋晨星卻好像發了瘋。
1
「主機故障，主機故障，已聯系公司，48 小時內，公司上門回收，將啟動銷毀程序。」
我的腦袋中響起一道聲音。
終於，我的使命要完成了。
不知道為什麼，心髒部位傳來一聲鈍響，「離別時刻」程序強行啟動。
也許是主機壞掉的原因吧。
本來這個程序，是需要宋晨星手動啟動的，現在卻猝不及防觸發了。
「宋晨星，我們一起去坐旋轉木馬吧！」
這是離別程序的啟動標志。
當我說出這句話，意味著宋晨星已經能面對何曉光離去的事實，準備好和她告別，開啟新的人生。
剛好，「離別時刻」差不多也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
隻不過，如今我說這句話的場景十分詭異。
我剛被許暮煙推下樓，手腳都摔成了怪異的姿勢。
我的脖子也摔歪了，整個人，不，應該說整個人形機體，看起來很不好看。
可是，因為程序的原因，我一邊說著：
「宋晨星，我們一起去坐旋轉木馬吧。」
一邊就這麼扭曲地站了起來。
「啊啊啊啊，晨星哥哥，她好惡心啊！」
許暮煙尖叫出聲。
宋晨星厭惡地看了我一眼。
「確實很惡心。」
我置若罔聞。
「宋晨星，我們一起去坐旋轉木馬吧。」
按照程序要求，我需要重復三遍，如果沒有得到回答，會自動冷卻一段時間，再執行下一指令。
按照原定計劃，宋晨星應該回答我：
「好啊，你喜歡坐多久就坐多久。」
這樣，我們就一起去公園，完成「旋轉木馬」任務。
然而，宋晨星並沒有回應我。
我自然而然冷卻了。
我閉上嘴，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由於主機摔壞了，我無法修復自己的機體損傷，隻能保持扭曲的狀態，顫顫巍巍站著。
宋晨星走下來，一把推開我，我站立不住，撲通一聲又倒在地上。
「滾開。」
他牽著許暮煙的手，從別墅離開了。
我保持臥倒的姿勢，繼續冷卻。
冷卻時間結束了，宋晨星回到家。
聽到他的聲音，我又顫顫巍巍爬了起來。
「宋晨星，你想不想吃我做的飯，今天晚上我給你做大餐吧！」
這是「離別時刻」的第二個任務。
宋晨星譏諷地一笑：
「你都變成這個死樣子了，還能做飯嗎？奇怪，你不是有修復功能嗎？為什麼不修復？怎麼，機器人也會玩苦肉計？」
我沒有回應他的話。
其實，我是人類情感模仿能力很強的人工智能，如果是平時，宋晨星這麼和我說話，我一定會表現出傷心的表情。
可是，我現在不得不執行「離別時刻」。
「宋晨星，你想不想吃我做的飯，
今天晚上我給你做大餐吧！」我又重復了一遍。
宋晨星皺了一下眉頭。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是又記得不是很清楚。
「做吧做吧，快點做！」
他很不耐煩。
按照設定，宋晨星應該說：
「太好了，你快做吧，我迫不及待想吃。」
不過，怕執行「離別時刻」的時候，宋晨星太傷心，說不出完整對話，還設置了關鍵詞觸發。
隻要他說出「做吧」，我就可以進行下一步。
我扭曲著身體，到廚房去做飯。
我非常艱難地拿起鍋，做宋晨星最愛吃的牛排。
手部摔得厲害，我必須不斷地調整姿勢，才把油倒進鍋裡。
其間，因為行動不便，我好幾次都被灶臺的火灼傷，或者被油燙傷。
說傷，其實不準確，應該說破壞了我的仿生人體表面結構。
焦煳的味道令宋晨星不滿。
「你幹什麼呢？破壞廚房嗎？趕緊滾出來，誰要吃你做的晚飯！」
我無法停下來，「離別時刻」的各項步驟，
如果開啟，就不能停止。我掙扎著繼續做晚飯。
「我說讓你停下來，你聽不明白嗎？聽不懂人話嗎？」
宋晨星有些憤怒，衝我大吼。
我無法停止，因為隻有宋晨星把我做的食物放進嘴裡，然後說：
「姐姐，你做的飯太好吃啦！」
這一項才算完成。
宋晨星走過來死命推了我一下：
「我讓你停下來，停下來，我不想吃你做的破玩意！」
我忽然間停下，開始進入冷卻。
因為觸發了任務終止指令。
如果宋晨星說不想吃，這項任務會暫停，冷卻結束後，進入下一步驟。
看到我停下來，宋晨星罵罵咧咧地走了：
「真晦氣，這破玩意怎麼了？摔一下子就出故障了不成？」
2
冷卻結束，我自動進入下一程序。
在冷卻期間，我的修復功能多少恢復了一小部分。
手腳和皮膚多少正常了一點兒。
我看起來沒有那麼糟糕了。
走進臥室，確切地說，應該是宋晨星為何曉光保留的臥室，
我拿出一條綠裙子，費力地套在了身上。整個過程用了一些時間，因為即便修復了，我的手也不方便拉鎖鏈。
當初買這條裙子的時候，何曉光就猶豫過：
「裙子很漂亮，但是不太好穿的樣子，拉鏈在後面，還好我瘦，胳膊還算靈活。」
「你擔心這個做什麼，有我在，你還擔心拉鏈拉不上嗎？」
宋晨星壞笑著說。
何曉光嬌羞地捶了他一下。
如今，宋晨星似乎把這條裙子忘了。
但是根據「離別時刻」設定，我需要讓宋晨星幫助我把裙子穿好。
我把裙子套在身上，拉鏈隻拉到一半，然後靜靜等著宋晨星。
都快半夜了，他才醉醺醺地回家。
「宋晨星，快來幫我把裙子拉鏈拉上！」
我語氣歡快地說著。
宋晨星明顯一愣，然後不耐煩地繞過我，想上樓去臥室。
「宋晨星，快來幫我把裙子拉鏈拉上！」
我仍然在機械地執行著「離別時刻」程序。
他停住上樓的腳步，
走到我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拉上了拉鏈。「宋晨星，再和我一起跳一支舞吧。」
我忠實地執行著下一個步驟。
宋晨星臉上又是憤怒不已的表情，他把我推倒在地，在我身上踹了兩腳。
「你有完沒完，你腦子出了問題嗎？為什麼非得和你一起跳舞，你又不是真的何曉光！再說，就是真的何曉光，也很煩人，憑什麼每次穿上這條裙子，我就得和她跳舞！矯情！！煙煙就沒有那麼多的事情！」
宋晨星瘋狂地咆哮著。
我躺在地上，嘴裡依舊說著：
「宋晨星，再和我跳一支舞吧。」
他沒有理我，轉身離開了。
我姿勢怪異地躺在地上，嘴裡繼續重復：
「宋晨星，再和我跳一支舞吧。」
當然沒有人回應，我又進入了冷卻階段。
雖然主機受損，但監測到現在是深夜，除了冷卻，也到了休眠時間。
等到我再啟動的時候，已經是天亮。
昨天中午十二點左右，
我主機受損，導致觸發「離別時刻」，現在已經是早晨八點，時間過去了二十個小時。宋晨星不在，竟然一大早就出門了。
綠裙子上面多了幾個腳印，估計是出門前，他在我身上又發泄了一通。
我費力坐起來，宋晨星那幾腳的力氣應該不小，感覺機體機能更差了一些。
然而「離別時刻」仍然需要進行。
可是，宋晨星不在眼前，我無法進入下一步驟。
我隻能呆呆地在地上坐著，不知所措。
過了不知多久，感覺時間流逝得很快，又很慢。
又有幾個小時無意義地過去了，公司就快上門回收我了吧。
機器人沒有感情，我表現出來的情感，是設定好的情緒。
不過我存儲了很多關於和宋晨星一起相處的記錄。
剛開始的時候，他很喜歡我，抱著我不停地流淚。
他會說：「曉光，你回來了，晨星和曉光是永遠的一對兒，早晨的啟明星和破曉的微光，永遠要在一起。」
我是何家和宋家共同出資創造出來的產物，
研發我的研究所，是兩家掏錢建立的。我之所以會被制作出來，是因為宋晨星在對何曉光的思念中走不出去，導致心理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何曉光是生病去世的，離開人世之前，她在外地治病，不肯見宋晨星一面。
她太愛宋晨星，不願意宋晨星看到她破敗不堪的容顏。
「離別時刻」的設計，其實是根據何曉光的遺書而來，裡面寫滿了對宋晨星的思念，以及滿滿的遺憾。
何曉光的離去，似乎帶走了宋晨星的靈魂，他把自己關起來，不想吃不想喝，總要人勸好久，才能勉強吃一點兒東西。
我的到來，讓宋晨星成功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
可是，最終，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門響了，應該是宋晨星回來了。
我松了一口氣，也許還有時間完成「離別時刻」。
最初制造我的時候，按照指令，我必須盡最大努力完成最後這項任務。
如果有一天，宋晨星不需要我了，好好告個別，
讓他心裡不再有遺憾和悔恨，這樣才能徹底治療他的心傷。所以，「離別時刻」很重要。
我抬起頭，卻發現進入屋子裡的人是何至峰，何曉光的哥哥。
他身後才是慌慌張張的宋晨星。
3
「妹妹，你看起來不太好。」
何至峰盯著我說道。
由於主機受損，我的智能對話功能出現了問題。
「今天天氣真好，我們出去看櫻花吧。」
「何曉光，現在是夏天，外面沒有櫻花。」
「櫻花原產中國。」
「何曉光，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很開心，你終於來看我了。」
我們雞同鴨講。
何至峰靜靜地看著我。
宋晨星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峰哥……可能是機械故障，這玩意從昨天就有問題了，您就別和這東西闲聊了。」
他訕訕地笑著。
何至峰沒說什麼。
他看到了我身上的連衣裙，後面的拉鏈沒拉好，裙子松松垮垮地掛在我身上。
何至峰走過去，幫我把裙子拉好。
「曉光把這件衣服拿出來穿上了，宋晨星，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宋晨星笑了笑：
「這我怎麼知道，峰哥，都說了，這臺機器出故障了，咱們別理它，讓公司來人把它拉走吧。研究所也真是的，公司砸了這麼多錢，就生產出這種產品。」
何至峰看著裙子上的腳印默不作聲。
我扭過頭去，看著宋晨星，功能觸發，「離別時刻」繼續進行。
「宋晨星，陪我去濱海大道兜兜風吧。」
宋晨星的臉色又變得很難看。
「峰哥，這臺機器的故障簡直離譜，它總是讓我陪她做這個做那個。曉光生前也不是這個樣子啊。」
「我妹妹生前是什麼樣子？」
何至峰忽然問宋晨星。
他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反正……那個……曉光非常懂事，成熟，大方，我就喜歡她這個樣子，這臺機器太矯情了，一定是程序出了問題！」
我看著宋晨星，依舊說著：
「宋晨星，
陪我去濱海大道兜兜風吧。」何至峰盯著我的眼睛忽然開口：
「曉光，停止，宋晨星不想。」
我忽然不再發聲。
這時候，門鈴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