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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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上什麼好東西,但盛川那喝慣了好酒的舌頭,竟也嘗不出半分不妥。


他放下杯子,好像終於忍不住了那樣:「你為什麼恨他?」


「誰?」


「你的……前男友。」


「因為他死了,卻沒死在我面前。」


我酒量一直算不得好,一杯紅酒就足夠不清醒,


「盛總不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向我承諾過,未來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眼前,讓我別錯過他臨終前的任何一秒鐘、任何一句話。」


「……」


「盛總不是問我什麼時候學會了抽煙嗎?就是在他死後第三個月。其實我也沒有很想他,他死後沒多久我就交了新男朋友,抽煙這件事,就是我的新歡教會我的。」


隔著醉意浸染的視線,盛川不虞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孟星瀾,你喝醉了。」


我勾著唇角笑了一下:「抱歉盛總,但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初戀人都沒了,

我交幾個男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盛川沒說話,他隻是豁然起身,大步走過來,俯下身,惡狠狠地吻住我。


廉價紅酒的味道彼此傳遞間,漸漸帶上了某種情緒。


說不清道不明,可又好像很熟悉。


狹窄的沙發容納下兩個成年人有些勉強,盛川卻好像完全不嫌棄,動作間甚至發了狠。


我閉上眼睛,用力咬住他肩頭,狠到沒有半分松口,直到血的甜腥味在口腔內蔓延開。


「不是死了嗎?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還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好像僵了一下,沒有回答我,任由我們被夜色吞沒。


沉入夢鄉前的最後一秒,我才聽到他含糊不清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意味:「是你。」


「是你又出現在我面前的,孟星瀾。」


再醒來的時候,盛川已經不見蹤影。


餐桌上放著一個三明治,和一杯已經晾到溫涼的熱美式,和盛川之前偶爾給我帶的早餐一模一樣。


我笑了一下,

把東西掃進垃圾桶裡,自己去廚房煮了碗面,又煎了個蛋蓋在上面。


吃完後才看到盛川的微信留言:「公司有點事情,我去處理一下,下午接你吃飯。」


我沉默了好久,到底是回過去一個「好」字。


程寄川死後第三個月,暑假到了,看不過眼的舍友把我拖到酒吧,說讓我找個新歡,很快就能忘掉過去的人。


我在桌遊上認識了一個人,大我一屆的學長何安,桃花眼滿是風流,眉目卻與程寄川有那麼三分相似。


他在天臺外的走廊堵住我,含著笑問:「今晚要不要出去住?」


就要答應下來的前一刻,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程寄川。


想到十五歲那年,我媽把煙頭按在我肩膀上,煙灰缸砸在頭上,我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家。


「程寄川。」我哆嗦著說,「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想來見你最後一面。」


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求救吧。


程寄川好像能看穿一切,撩起我的頭發,

露出額上血肉模糊的傷口。


他扣住我手腕,把我拉進去,處理好傷口,才一字一句地告訴我:


「活著才能等到一切水落石出。星瀾,我們都要活到明天再說。」


見我沒說話,何安權當默認,低下頭來吻我。


他身上傳來一絲陌生的、甜膩的香水味,被我猛地推開。


何安後退幾步,腦袋磕上了另一側的墻壁。


他惱怒地看著我:「程寄川都死了多久了,你打算給他守一輩子的牌坊?」


天花板的燈光照下來,亮得晃眼睛。


我看著他,又好像透過他那張輕佻的臉,穿越重重時光,看到了十五歲那個夜晚的程寄川。


「他是死了。」我咬著牙說,「可我還得好好活著。」


4


下午四點,盛川的車已經等在樓下。


他連著發了三條消息,我化著妝,瞥到了,卻沒回。


盛川於是不耐煩地上了樓。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對著鏡子,往耳朵上掛一隻廉價的鍍銀耳墜。


狹小的梳妝臺前,

盛川俯下身來,望著鏡子裡的我:「別戴這個了。」


「不好看嗎?」


他沒應聲,反倒從西裝的口袋裡取出一隻小盒子,打開來,裡面裝著一對閃閃發亮的鉆石耳釘。


的確是盛總會有的手筆。


但那隻鍍銀耳墜,是我們剛上高中那年,程寄川陪著我在學校旁邊的小店裡打完耳洞後,順手買下來的。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我卻沒拒絕,反而順從地仰起頭,任由盛川將鉆石耳釘戴上耳朵。


鏡子裡倒映出一張妝容瑰麗的臉,與我原本素凈的面容相比,就好像是兩個人。


走進那家裝潢奢華的餐廳時,服務生引著我們去座位,卻在離開前望著我微愣了一下:「女士之前來過這裡嗎?」


盛川偏過頭,不動聲色地望了我一眼。


「我沒來過A市,你大概是認錯了吧。」


落座後我問盛川,「盛總以前還帶過別人來這裡嗎?」


他不答話,反而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爾後伸出手,將我散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不喜歡化妝的話,

下次別化這麼濃了。」


「盛川,回答我,在我之前你還找過別人是嗎?」


餐桌前的氣氛一時凝滯,盛川凝視著我,那對澄澈的深棕色瞳孔裡,好像盛滿了無數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還沒等到他回答我,一旁忽然響起一道陌生又陰冷的聲音:


「大哥帶著女伴出來,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


偏頭望去,站在桌邊的男人面容陰翳,眉眼卻與盛川有三分相似。


盛川慢慢站起身,望著他唇角輕勾:「盛超,你怎麼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怎麼,爭家產的手段不如大哥,我就連待在A市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盛超露出一個有些誇張的表情,


「盛總,再怎麼說我也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你不會真要對我趕盡殺絕吧?」


他的聲音不算小,周圍幾桌的客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盛川忽然笑了:「趕盡殺絕談不上,隻是留在你手下那間公司的賬,我下周會派人過去查一查,記得準備好。


盛超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他惡狠狠地瞪了盛川一眼,挽著身邊女伴的手,轉身便走。


臨別前,他目光狀若無意地擦過我的臉,停頓片刻後,又毫無異狀地移開。


安靜片刻後,到底還是我先開了口:「盛總還有個弟弟嗎?」


「是。」


明知可能會惹怒盛川,我還是握著刀柄,問道:


「盛總能爭得過弟弟,難道是因為答應了莊家的聯姻請求嗎?」


莊家的大小姐,就是盛川傳聞中的未婚妻。


「孟星瀾。」


盛川皺了皺眉,警告似的看著我。


我隻當沒看到,仍然笑得溫和無害:


「盛總既然快要訂婚了,又打算什麼時候和我斷掉呢?還是說,你就這麼舍不得我,哪怕以後結了婚,也要留在我身邊,做一個死人的替身?」


以我的身份,這本不是我該問的,可在盛超出現的那個瞬間,盛川眼中一閃而逝的凌厲光芒實在太過熟悉。


熟悉到,我又被拖進過去那些紛亂的記憶碎片裡,

快要忍不住內心洶湧的情緒。


很多年前,乍聽聞程阿姨失蹤的消息時,他也曾露出過這樣的目光。


為什麼要不告而別?


為什麼要裝作自己已經死了?


為什麼明明還有留戀,卻不肯承認那些過去?


這些問題,我心裡或許已經有了隱約的答案,卻還是很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香檳滑下喉嚨,漸漸升騰起的醉意裡,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盛川,怔怔地落下眼淚來。


他忽然站起身,走過來抱起我,把我塞進車裡,然後一路疾馳到郊外,距離海灘很近的懸崖邊。


我身上蓋著他的外套,蜷縮在副駕上,酒意一陣陣湧上來,將我的思維攪成一團亂麻。


「川哥。」我喃喃地說,「你親一親我好不好?」


一聲刺耳的響,是輪胎擦過地面的聲音。


盛川猛地踩下剎車,轉過頭,在車燈的光芒下細細凝視我。


幾秒鐘之後,一個灼熱的吻就落在了我嘴唇上。


修長溫熱的手指插進發間,他扣著我的腦後向他壓過來,

讓這個吻裡多了幾分侵佔般的意味。


那與我相貼的指腹,柔軟而滾燙,令我回想起從前,我們在古鎮小客棧的花叢裡,程寄川把我按在長椅上,兇狠地吻下來。


「孟星瀾,我忍你很久了。」他說,「吃飯就吃飯,拿小腿蹭我做什麼?」


我順勢摟著他脖子,笑得明媚又放肆:「程寄川,你明知故問。」


很多年前的那個秋天,我從泥濘深處爬出來,滿身臟汙地撲向程寄川。


他沒有推開我,沒有生出厭棄的念頭。


於是我在他面前也從來不矜持、不夠體面,像一枝攀著他骨骼生長的藤蔓,盛放得熱烈又短促,又在五年前就已經垂落下去。


酒精把每一寸神思都攪得亂七八糟,他闖進來的時候我動作微微遲滯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反而將盛川抱得更緊了。


風卷著海浪鹹腥的氣味吹過來,朦朦朧朧,像是雲層裡落下的月色。


我用力咬著他的手背,嘗到血腥味也不肯松開。


直到盛川有些無可奈何地說:「不嫌臟嗎?


我眨著眼睛,喃喃笑道:「臟嗎?你有什麼是我沒嘗過的?」


空氣寂靜了一瞬。


然後我的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耳邊像是有煙花團團炸開,迷離的五光十色裡,我掐著他手腕,喘了兩口氣,然後叫了一聲:「程寄川。」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睡過去,清醒的最後一刻,好像聽到他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又好像,不過是我的錯覺。


5


第二天醒來,我躺在一間陌生的臥室裡。


宿醉帶來的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我撐著額頭坐起來,一眼就看到陽臺邊站著的盛川。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平靜道:「從你現在住的地方搬出來吧,太遠了,見面不方便。」


我輕笑了一聲:「盛總這是要,金屋藏嬌?」


「藏你?」


他轉頭望著我,眼尾輕輕上挑,「孟星瀾,這段關系正大光明,我從來沒打算把你藏起來。」


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好吧,如果盛總願意的話,

我可以在你和莊小姐的婚禮上獻一束花。」


「孟星瀾。」


盛川警告似的看著我。


我舉手表示投降,然後跳下床洗漱。


下午盛川回公司處理一些事情,指派了一個司機給我,陪著我回去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我才搬來A市半年,行李少得可憐,幾隻紙箱就全部打包完畢。


搬完最後一趟,我送走司機,正要往回走,忽然有隻手臂橫過來,攔在了我面前。


抬眼看去,是微笑的盛超:「孟小姐。」


我平淡地看著他,直到他臉上傲慢又篤定的笑容漸漸褪去,變成若有所思。


他說:「看來孟小姐猜到了我今天來的目的。」


「我知道,但我與盛川之間的關系,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


說完我轉身要走,可剛抬步,身後盛超又一次開口,話裡的內容像是針尖刺入耳膜,我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他說:「盛川?或許孟小姐要稱呼他為程寄川更合適吧。


我驀地僵在原地,片刻後,回身。


盛超就站在兩步之外的地方,望向我的目光裡滿是令人討厭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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