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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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及時的情報和消息,除了幕後指使。


大概也隻有幕後指使的兒子能清楚了。


如果是賀騁發現我被綁架並打算逞英雄親自營救,而俞婉隻是被臨時順帶。


那他們很有可能,並沒報警。


一來真兇就是賀騁親爹,報警間接等於自首。


二來賀騁的性格就是如此,太傲慢,也太天真了。


他遠遠低估了這群亡命之徒的殘忍。


「嚯,好狂的小子,行啊!」


刀疤男大笑起來,他撿起一旁的鋼筋,在隻剩四根手指的掌心裡敲了敲,旋即面露兇相:「老子先廢了你的腿,看你還狂不狂!?」


「你他媽……啊啊啊!!」


骨骼碎裂之聲清晰可怖,賀騁的腿瞬間折成非人的角度。


江風將血腥味沖淡,船上隻剩少年撕心裂肺的慘叫。


「你們瘋了!」終於從疼痛和驚駭中回神,一個嘴角流血的保鏢擠出聲。


他顯然是賀騁帶來的人手之一,可拿工資的怎麼敵得過豁出命的。


外加不熟船上地形,此刻他被揍得滿口是血,喊聲含糊:「你們知道他是誰嗎?!他是賀騁!賀總的兒子!!」


頓時,刀疤男的大笑僵住了,四周的空氣凝固。


瞧著地上快痛昏過去的賀騁,同伙六神無主:「刀、刀哥!這怎麼辦?」


刀疤男也面色鐵青:「搞什麼……當爹的要殺人兒子要救人,他媽的玩兒我呢!」


說著,他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濃痰,眼露殺意:「那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幹票大的!把這賀小少爺也綁了,扯下一條腿來給那姓賀的送過去,要不到贖金,就一塊沉了!」


聽見這話,殘留著最後一絲意識的賀騁面上大片空白與驚恐交錯。


像是羽翼未滿就敢喳喳叫囂的雛鳥,第一次清晰認識到自己的弱小和世界的殘酷。


連巢都被人一下打翻,趴在地上再也飛不起來。


如果可以,我很想多欣賞一會他此刻的絕望。


可不遠處疾馳而來的紅藍燈光頃刻照亮所有人的臉。


嘹亮的警笛也曙光破曉般打破死寂,響徹江面。


賀騁沒有報警。


但我報了。


18


送往醫院後,我反倒成了最快恢復的。


俞婉沒受多少傷,隻是驚嚇過度,還需靜養觀察。


而賀騁自不必說,他的腿被鋼筋生生打斷。


即便日後康復,大概率也要落下瘸癥。


「他醒了嗎?」


瞧見是我,門口新換的保鏢沒再阻攔,點了點頭便放行。


卻見賀騁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兩眼直勾勾望向天花板。


「賀騁。」


我走到床邊,自己拖來椅子坐下。


「你還是不打算和我說話嗎?」


床上的人沒動,靜默得像是一尊石雕。


不再思考,沒有感情,喪失一切傲氣和鬥志。


曾經那個跋扈狂妄的少年,一下安靜到叫人不習慣。


我跟著沉默許久,再開口時,逐漸放開始終壓著的嗓子。


「賀騁,如果我告訴你,我其實……是女生呢?」


一秒。


兩秒、三秒、四秒。


那雙麻木又混沌的黑眸突然震顫一下,接著緩緩轉向我。


賀騁盯著我,瞳孔縮了縮。


「……不可能。」


終於,那破鑼一樣難聽的嗓音,是賀騁這麼久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為什麼不可能?」


我脫下寬松的外套,露出不再裹胸後微微起伏的身材。


「這還有我的體檢報告,性別那一欄,要看嗎?」


那一刻,我看見震驚、迷茫、不安等無數情緒在賀騁臉上飛快堆疊。


他張著嘴,看著我,仿佛在看什麼外星人。


最終,賀騁閉上嘴,垂下眼,整個人如同陷入雪中般寂靜。


「我……很抱歉。」


良久,他才啞聲道。


我活了兩世,等來的第一個道歉。


出乎預料的,我內心沒激起半點大仇得報的放松或暢快。


甚至,隱隱的,還有一團憤怒的火在胸腔燃起。


「你在和誰道歉?」


前世,我被他害得終身殘疾,

永遠困在輪椅上失去自由。


卻不敢表現出半點怨恨,全心全意依賴他,奉承他。


哪怕清楚他對我的好不過是利用,是他和俞婉之間的小情趣。


也隻能強裝不知,忍下羞辱,小心翼翼地茍且偷生。


直到最後他得償所願,無視我的再三懇求,在暴雨的夜晚將我掃地出門。


我都沒得到過一句抱歉,一點愧疚。


可現在,我還能自由地站立、奔跑。


每一天都活得順從心意,受辱就回懟,惱火就揍他,更是叫他直接賠上一雙腿。


他卻反過來和我道歉?


似乎訝異於我的問題,賀騁再次抬眸:「和你,不行嗎?」


行,當然行。


我隻是為前世的自己感到不公、可悲。


賀騁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觸電般移開,神色古怪,調色盤似的不斷變化,聲線更是不知該放哪個調上好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女生,以前……呃……」


「停。


我打斷他:「感覺你要說的話會一下歧視兩個性別,都挺傷人的,別說了。」


賀騁便又沉默了。


但這次,在病床上的他卻坐立不安。


我站起身:「事到如今,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個,我要完全做回我自己了,沒別的話,我還要去上夜自習。」


「等下!」


我回過頭。


「你——討厭我嗎?」


「什麼意思?」


「之前,我對你……可能是因為妒忌,因為你對俞婉無事獻殷勤,俞婉又和你親近,後來我父親他……我不明白,總之,那個,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一愣,旋即笑了出來,抬頭看了眼表:「有點晚了。」


「再見。」


19


在俞婉出院的第二天。


她就以賀家養女的身份。


主動站出來,指認賀父蓄意謀殺賀爺爺。


以及許多年前,謀殺他自己的親大哥和她的父母。


此消息一出,舉世皆驚。


小到校園論壇炸了鍋,認識俞婉的人全覺得自己不是走眼就是幻聽。


大到新聞媒體亂了套,弒兄弒父,豪門爭鬥,喜聞樂見的勁爆狗血。


反觀賀父卻淡定異常,面對採訪他直言俞婉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表示這不過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臆想,回去多教育就行。


畢竟——空口無憑,沒有證據。


隻可惜,比起淡定,實在沒人淡得過俞婉了。


俞婉有證據,甚至還找到了證人。


誰叫男人總是受人矚目,而女人總是被忽略。


當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在我這個「男顧姜」身上,想盡辦法監視我,控制我,堵住我的嘴時。


俞婉得到了充足的時間和空間去根據記憶搜集證據。


誰也想不到,那個從踏進賀家就一直乖順、懦弱,菟絲花一樣依附賀騁的俞婉。


第一次發聲,就宛若雷霆重擊。


將賀騁和賀父打得猝不及防。


而更大也更震撼的打擊還是俞婉的證人之一——


賀爺爺。


活著的賀爺爺。


「娃娃,爺爺今天找你來,其實還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那天在醫院,賀爺爺的後文便有關於這。


從始至終,賀爺爺都是假死,一切都在他和我預謀內,騙過了所有人,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隻因有傳言說賀爺爺準備立遺囑將他三分之二的財產捐獻,賀父心急之下,這才打算先下手為強。


賀爺爺雖然人老了,但他的腦子依舊清醒,世上罕見的清醒,而捐贈遺產也並非傳言。


賀爺爺說,與其留下供養荒子孱孫遺臭萬年,不如將這份財富用到更有價值的地方。


「就當是我一人,盡可能替子孫後代贖罪吧……」


再次出現在鏡頭前的賀爺爺頭發全白,老淚縱橫。


至此,數罪並罰,賀父再也無法翻盤。


前半生的全部惡果從此瘋狂反噬。


連帶著一塊反噬的,還有賀騁。


曾經不可一世的賀家大少,

如今成了過街老鼠。


盡管他現在人在醫院,可校園論壇裡已經鋪天蓋地刷滿討伐帖,就等著他回校後新賬老賬一起算。


有關校園隱形霸凌的熱度也因此躥升,頓時引發社會熱議。


當記者採訪到俞婉時,她笑了笑,拿出一本被無數膠帶拼合的粉色本子。


「我想,這個應該就是最好的證明。」


「即便後來努力縫合,裂痕仍然存在——另外,裡面由我原創的小說即將結集出版,到時候歡迎大家購買閱讀。」


「呃,採訪裡不讓打廣告的……」記者不禁面露鄙夷:「而且你一個女孩子,這麼見縫插針地追逐名利,就不覺得吃相難看嗎?」


俞婉卻隻是微笑聳肩。


別人的閑言碎語,她已經不再會被嚇倒了。


最後看完這段採訪,我關上手機,幫司機一起把行李搬進後備箱。


「顧姜!」


這時,一道男聲劃破雨簾,傳到耳邊。


我回過身,卻見一身病號服的賀騁坐在輪椅上,幾乎被大雨澆透了。


好眼熟的場景。


簡直像回到了上輩子。


隻是人物互換,目的也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俞婉,都告訴我了。」


賀騁淋得狼狽,聲音也被雨水打得一聲比一聲低啞。


我撐著傘,看向司機:「辛苦了,你先進車裡避雨吧,我說會話就來。」


等司機坐上車,我才望向賀騁:「所以呢?」


他眼下青黑,眼底布滿血絲:「顧姜,前世……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搞砸了一切,你說得對,我從沒被好好愛過,所以也根本不懂怎麼愛人,隻能通過不斷傷害別人來博取關注,吸引注意力……」


「不好意思。」


我低頭看了眼手表:「現在洗白好像有點晚了,我會趕不上賀爺爺給我定的飛機的。


賀騁一愣,兩手攥緊褲腿,

痛苦地低下頭:「對不起……我隻是想說,你能,留下來嗎?」


他仰起頭,紅著眼乞求:「再給我一次機會補償你好不好?不論是以朋友的身份還是……」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大哥,你又想感動誰?你自己嗎?既然前世的事你都知道了,那你這腿有本事就別治好,一輩子坐輪椅上悔罪,否則哪天我回來親自給你打斷!」


聞言,賀騁眼底最後的一絲光亮暗淡,他緩緩低下頭:


「……好,我答應你。」


我轉身拉開車門,正要收傘。


「那俞婉呢!你就這麼走了,也放得下她嗎?」


賀騁又突然從後喊道,困獸似的難看極了。


我動作一頓,微微側頭,面無表情道:


「她所奔赴的,是她必須獨自承擔的責任,那會是一場痛苦的掙扎還是酣暢淋漓的冒險都取決於她自己。」


「何況,

我還沒原諒她呢。」


20


她想,大概到很多很多年後。


等她變成了白頭發的老太太,牙齒都掉光,臉上也皺巴巴。


她還會深深地、清晰地記得那一天。


在她又一本大賣的新書簽售會後,她遠遠聽見有人和她說話。


「給,這束花送你。」


「和你的裙子很配。」


她的頭猛地轉向那久違而熟悉的聲音,心臟因期待而漏跳了一拍。


她正站在那裡,看著她笑。


她忍不住朝她走去。


從大步,到小跑,再到飛奔。


輕快的腳步隨著急促的脈搏發出雷鳴般的歡鳴。


而她伸手穩穩攬住了她的腰,毫不費力地將她託起,旋轉。


鼻尖對著鼻尖,嘴角仰起嘴角,歡笑與眼淚交融交織。


以至於手中的花摔碎了漫天,紛紛揚揚的花瓣將一旁腰封上摘抄的文字簇擁——


【她的生命原是一片不會波動的死海,而她則是那一滴讓海波動的小水珠。


水珠雖然已經消失,

但它引起的波瀾永遠不會消失。


直到泛起連綿不絕的浪花,越來越大,永不停息。


最終沖垮漫長歲月逼她搭建的城墻壁壘。


讓哭鹹的海水徹底流浪。


成為滾燙而歡喜的熱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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