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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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懷著這個顧慮麼?


以往豢養在研究院的獸人,見血後大多毫無理智。


習慣了他作為人的樣子,我確實無法想象他茹毛飲血的獸類習性。


「不要管會不會嚇到我,你現在不會狩獵,就沒有自保能力。以後萬一我不在又有人想抓你,你怎麼辦?」


我猶豫數息,掌心合在他臉上,安撫地蹭蹭。


「好了,去吧。」


他終究順從,身形消失在林木中。


我坐在瞭望臺上,看他生疏地蹭樹磨爪,又一遍遍對著仿制獵物學習撲咬。


跑姿愈發舒展,每一次嘶吼都卷出野性。


所以他其實還是獸意更多的吧?


人和獸人,果然有障壁。


我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或許是可惜,或許是慶幸。


慶幸能說服自己不去幻想更多。


遠處,周砥已停下撲咬。


我提起鮮肉桶,坐進越野車中,朝他揮揮手。


他緊緊跟在車後,每一次奔跑都極為矯健。


我自車窗拋出肉塊,在後視鏡中看到他的模樣。


他隻是接住,卻並不啃咬。


大概是許久不曾踏出飼養艙的緣故,他很快體力不支,漸漸落後。


我剎車停下,朝他走去。


「做得很好。」


我雙手捧著他的臉,順著毛捋。


「真是個美人,跑起來更漂亮了。把你拘在研究院這麼多年,太可惜。」


不過按這樣訓練下去,他很快就能回歸自己的領地。


也就不用呆在飼養艙中了。


狼形緩緩褪去,變回人的模樣。


他鼻尖微微冒汗,疲累地將下巴靠在我肩頭,呼吸短促地撲來。


熱熱的,掀起痒意。


我笑意一滯,終究沒有推開他。


他不曾注意到我的神情,疑惑地問,「為什麼叫我美人?我不是女孩。」


那張久未見光的蒼白面龐因運動而泛紅,竟有微醺窒息的錯覺。


當然是美人。


勁健,克制,忠誠。


淡漠又溫順的漂亮狼犬。


他自幼體便生活在特制的飼養室中,與外界隔絕。


要他理解這些稱呼的隱義,太刁難人了。


「嗯……」


我偏開視線,說,「反正呢,是在誇你。」


他認真想了會兒,不解但認可,「好。謝謝你。」


夏日黃昏燥熱無比。


我陪他在樹蔭下靜坐,直至夜晚的藍調時刻來臨。


天邊勾起一彎月。


我聳聳肩,叫他起身。


「來吧,玩點有意思的。」


周砥不明所以,跟著我站起。


我外接上義體,給皮膚加了層防護,調試完畢。


他注視我陡然矯健的身形,眼神一亮。


「這是什麼?」他問。


我滿意於他的反應,解釋道,「義體。穿上這個,可以達到和鹿類獸人一樣的速度。我拿著肉,你來追捕。不用怕傷到我,我有防護。」


他點點頭,躍躍欲試。


我扯起笑,趁他不備便隱於夜色。


他倏然正色,急速追來,緊咬不舍。


像是全力以赴,又像是在逗我玩。


我快他快,我慢他慢。


老天爺,穿了義體也會累的。


我將肉固定在肩上,耍了個賴。


我爬到樹杈上了。


畢竟狼不會爬樹,但我會。


周砥輕喘著氣停至樹下,似乎在笑。


我還未見他笑過,不自覺便放柔了語調,「很盡興?」


他仰頭望我,一閃身變回人,三兩下跳上我身邊的樹杈。


也對。他獸人也是人。


這下換我成小醜了。


我哈哈大笑。


他坐在我身旁,生疏地揣摩措辭。


「我很高興。你穿上它,好像和我一樣了。」


月光下,他眼中似死水掀起微瀾,波光蕩漾。


我沒接話,跳下樹去,拍了拍肩上的肉。


「還沒結束,吃到這塊肉才算完!」


不等我拔腿離開,他卻像是不願再拖,輕輕松松一個彈跳,極迅猛地撲來。


我摔在草浪上,有義體保護,像是栽進水波中。


厚實的狼爪按在我肩上,又軟又沉。


那塊標志勝利的肉別在肩側,近在咫尺。


他卻不咬,下定決心一般,俯首蹭蹭我的臉,生澀而羞赧地飄出輕喚:


「珂珂,我……我覺得你很好,就像月亮一樣。


唇角擦過,似蜻蜓點水。


我又看清那濃烈的情愫。


不隻是他,還折射出了我自己的卑劣心思。


我立時便推開了他。


這叫什麼?


研究員對實驗品,就好比師長對學生、教官對學員、醫生對病人,具有十足的上下級界限。


人在困境中會下意識臣服於上位者。


以現在的身份同他發展感情,和權力壓迫沒有區別。


我不能。


幾次三番被拒絕,他神色蒙上了羞恥與不解,呼吸和指節止不住地顫。


到底是沒有再糾纏。


我站起身,慢慢掸落身上塵土。


「周砥。」


我頓住,盡力避免刺痛他。


「你現在需要我的幫助,所以產生了一些依賴感,很正常,但這不是愛情。等到你恢復正常生活,就會脫離這種情緒的。」


他靜默著,看不清神情。


我也不敢再多看他,逃似的背過身去,「走吧,你該回飼養艙了。」


5


周砥又開始情感失衡了。


這回不是毫無感情的機械式服從。


是他拒絕我的接觸。


他將自己禁錮於飼養艙內,不論我怎麼勸也不出來。


甚至不說勸,我連近身都無法做到。每次投放食物,隻能遠遠擺在艙門處。


但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便嗚嗚示警。


隻十餘天功夫,人就虛弱下去一圈。


我苦笑。


我一度希望他拋去那些過多的順從,學會反抗與拒絕。


可他真對著我吼,我又受不了。


研究院將他移交來的時候,他雖然精神不好,可身體還很健康。


這才三個月,我把他養成了憔悴又消瘦的模樣。


他蜷在洞穴內,隻看得見模糊的身形。


我坐在玻璃牆外出神,默了許久。


大概我沒辦法再留住他。


我隔著飼養艙最後看了他一眼,緩緩起身。


沒注意到我身後,他悄悄將視線又投過來。


通訊錄裡專精獸人研究的朋友並不多。


我不知要將他移交給誰。


交給不熟悉的人,我不放心。


思來想去,隻有一位從前的師姐,杜蘅。


她此時的職位和負責方向,

都很適合接管周砥。


我向她表明了意思,她很驚喜。


一切流程都走得飛快,三天後,她帶著負責移交獸人的防暴人員來了。


進門就抱了我一把。


「好師妹,夠意思,這種珍稀獸人都舍得讓給我?」


杜蘅眼神發亮,目不轉睛地看向洞穴中的身影。


周砥很搶手。


畢竟是極稀少的壯年白狼雄性體。


放眼獸人中,白狼血的療愈效果是最頂尖的。


關鍵血還不能硬取。


白狼本體有自主生成特殊激素的能力,被強行抽出的血被激素破壞,與尋常血液無異。


隻有自願獻出的血才有療愈作用。


和他混熟後,再讓他成功野化,就能獲得一個整個忠誠的部族,得到源源不斷的珍貴血源。


生物科技多年以來一直在嘗試野化白狼,以求發展出健康龐大的狼群。


誰馴服了周砥,誰就能一步登天。


我壓下澀意,「他現在很抵觸我,喂食都不準我靠近。」


杜蘅疑惑偏頭,「不應該啊,

聽說他很久沒有傷人記錄了。」


「是。」


我手一頓,又說。


「所以說我不適合養了嘛。」


她抿緊唇,「你再喂喂他,我也看看什麼情況。」


防暴人員遞來電擊棍和生肉桶。


我擺擺手,提著生肉走進艙中。


杜蘅慌忙喊我,「鬧呢?你防護服沒穿!」


沒必要穿。


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著獸形,說明身體狀況已經虛弱到維持不了人身了。


我徑直進入飼養艙中。


他似乎察覺了什麼,一瞬不移地盯緊我。


我往前走近幾步,聽見磨爪的威脅聲響。


他身軀弓著,像是捕獵的前奏。


杜蘅噌地站起。


我沒退後,又慢慢朝周砥邁步。


「給個面子吧,美人。」


我抿緊唇,壓住起伏的聲線。


「就當是我最後喂你一次了。」


寂靜數秒。


嘶吼聲倏然拔高。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躁動到了極點。


我默立半晌,慢慢將食物放進餐盤中。


他一爪掀翻了碗碟,

死死盯著我。


祖母綠似的眼睛透著光線,澄透至極。


我收回視線,轉身朝艙外走去。


身後忽然掠過一陣勁風。


他一口咬住我的衣袖,將我往回拽。


我趔趄幾步,回過頭。


他卻又迅速退回了洞穴中,喉嚨裡咕嚕悶吼,綠眼睛裡盈著汪水。


杜蘅饒有興趣地靠近艙門,笑得不行。


「唉,你這狼有意思,我怎麼覺得他是在跟你耍脾氣呢?」


她指著周砥,一板一眼地分析。


「嘖,你看,他吼你又不下口咬,還一副要哭的樣子。哎喲,都快碎掉了,你上去抱抱他,不騙你,我家小狗撒嬌鬧的時候就這樣,很好哄的。」


我半天沒說話。


杜蘅終於注意到我一點點變白的臉色。


她的臉也變白了。


「不會吧?」


她不可置信地將我拉出飼養艙。


「嶽珂,你不會吧?我就開個玩笑,你真讓他喜歡上你了?」


我被戳中,抬不起頭,「師姐,是我的問題。以前帶的獸人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我疏忽了。」


「你!」


她又驚又氣,慌忙揮退了在一旁等候的防暴人員。


「這要是被人知道,你現在的職位全都得完蛋!」


我當然知道。


身為專精獸人研究保護的工作者,竟然和下轄的獸人產生了感情。


我的工作成果、專業性和職業道德,通通會受到質疑。


「所以我請求你來帶走他。」


我勉力平穩呼吸,將攥白的手隱在桌下。


杜蘅抽出紙按在額上。


「不是我不幫你。你說你要是招惹個多情種還好辦,這是狼!」


她喘了口氣,看向飼養艙中躁亂的周砥。


「師妹,我沒法做保證。他如果認定你做伴侶,神仙來了也沒法子。要想讓他盡量脫離這段感情的影響,你以後不能再見他。」


我望向周砥。


隔著玻璃艙門,他不可置信地怔著。


「好。」


我閉上眼,無比平靜。


「我不會再見他。」


一時無話。


杜蘅靜坐片刻,嘆了口氣。


她穿上防護服,

準備進入飼養艙幫助轉移。


一隊防暴人員打了手勢,也走進艙中。


周砥被堵在洞穴中,隻剩徒勞的嘶吼。


我終究沒忍住,撥開眾人擠到前方。


杜蘅正嘗試安撫周砥,毫無功用。


狼嚎聲沉重。


「閉上嘴!」


我厲聲呵斥,壓平呼吸。


「周砥,不準再鬧!」


他忽然滾下清晰的淚。


無數研究告訴我狼不會有淚,可他也曾對我說過他有感情,他想做人。


四下霎時安靜。


見他不再低吼,杜蘅試探著伸手,想去安撫。


那隻手將要落在他頭頂時,變故突生。


他忽地暴起,狠狠咬去。


我下意識橫臂擋在杜蘅身前。


「嘶——呃……」


劇痛貫穿小臂。


杜蘅立馬回頭,「聯系醫生!」


我拽住她,「不用!」


聯系醫生,周砥的日志就不幹淨了。


再次出現傷人記錄,不是好事。


杜蘅看出我的意思,猶豫著咬咬牙,沒再堅持。


我用力攥著傷處,試圖緩解直衝頭頂的刺激。


血自指縫滴下,我死死弓腰,看著自己正不受控地顫抖的左臂。


周砥像是完全愣住了。


空洞的目光停留在我小臂滴血處,呼吸拼命地抖。


他勉力轉為人形,似想靠近。


我咝咝吸氣,扯出笑安撫他。


誰知防暴人員見他還想上前,立時便擊發了電磁槍。


電擊彈射出的瞬間,周砥猛地僵硬。


仿佛徹底失去了理智,隻剩條件反射的戰慄與壓抑的恨意,喃喃重復著不清晰的字句。


饒是我痛得厲害,也看出了不對。


「退後!」


我回過頭,「離這兒遠點,留下監控設備,然後都出去!」


杜蘅神色肅然,「他應激了?你自己也小心。」


最後一個人也離開了。


我踉跄靠近,摔跪在他腿間,張臂將他抱緊。


他脊背繃直,閉著眼,仿佛忍著劇烈的痛苦。


「周砥,是我。」


我抵著他下颌,仰頭壓在他唇上。


他眉心一蹙,掙扎著睜眼。


混沌的目光清明一瞬,他突然極嚴密地環住我,

蟒蛇纏繞般,一寸寸收緊。


他喘著氣回吻我,眼淚滾得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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