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什麼東西？」
我警惕地看向林夏。
「不用管，明天再說，你住哪快帶我去……」
林夏半拖半拽拉著我往前走。
「這邊。」我無奈地拉她掉了個頭。
山裡用水不便，沒有淋浴條件。
我幫林夏找了條幹淨毛巾，開水兌涼水，讓她簡單擦了擦。
我住的「小三居」加起來十平米左右，沒沙發，連一床多餘的席子都找不出來。
半夜三更沒法給她找住處。
但我的木板床上墊了一床厚褥子，很松軟。
我怕她嬌小姐吃不了苦，勉為其難提出把床鋪讓給她，自己在椅子上湊合一夜。
她二話不說將我推到床邊，把我按在床上。
「我睡床你怎麼——」
「辦」字沒出口，她就和衣在我邊上躺了下來。
一米二的小床瞬間變得狹窄不堪，動一下都能碰到她。
「就不怕我佔你便宜？」我臉皮抽抽。
「好呀好呀，求之不得。
」她身子一側面向我，眼神亮晶晶的，「你想怎麼佔？」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乖乖閉嘴。
熄了燈，月光透過窗棂縫隙照進來。
「你哪裡來的強光手電？」她沒話找話。
哪裡看都不像一個犯困的人。
「我還有辣椒水，瑞士軍刀，伸縮棍……要不要見識一下？」
我輕笑出聲。
她翻了個白眼，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呼吸就弱了下去。
夜色平和，我也漸漸沉入夢鄉。
大概是半夜三更，學校這邊的動靜太大。
第二天一大早，我房門就被敲響。
林夏迫不及待爬了起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開了門。
我整理了一下床鋪才出臥室。
眼前卻是大陣仗。
不僅校長在，昨天回家的幾個老師也都在。
「這個小女娃是？」校長一臉八卦。
身後幾個老師顯然也忘記了來這裡的初衷，個個豎起了耳朵。
「這位是周校長，那幾個是我同事。」我簡單介紹。
「校長好，我是他女——」
林夏搶著回話，
隻是沒說完就被我眼神警告。「我是周淮他妹，比親妹妹還親的遠房表妹！」她臨時改口。
謊言太蹩腳，我忍不住笑了。
聽完八卦，校長正色問起了操場上的包裹。
「差點忘了，周淮，我給你帶了好多禮物——」
還沒來得及問林夏，她就拉著我往外跑。
奔跑中，晨間山風溫柔地拂過耳畔。
我偏頭看向林夏。
七年過去，所有人事滄桑。
隻有她，依舊這麼恣意鮮活。
11
我在操場上見到了好多人。
除了後勤大爺、本校學生，還有住附近的村民。
個個盯著直升機投下的幾個大蛇皮袋。
好在他們雖好奇，卻沒上手上腳。
林夏將兩個包裹拖到我腳邊，彎腰拉開了其他包裹的拉鏈。
看到裡面的東西我就驚呆了。
琳琅滿目，除了巧克力薯片可樂自嗨鍋等零食，還有諸多日用品。
說她沒洗劫超市我都不信。
「給大家帶的禮物——」
她環顧一圈，目光鎖定在校長身上，
「麻煩周校長幫忙分一下。」「好……好好……」
周校長都被林夏的「壕」氣驚到了。
「走，周淮，咱們也回去拆禮物。」
她吩咐我扛起兩個大包裹，率先往我宿舍方向走去。
大包裹裡有一個小包裹，是她的換洗衣物。
除此之外都是送我的手辦、樂高、剃須刀、零食和護膚品等禮物。
本打算煮粥，我權衡了一下，從零食堆裡拿翻出面包解決了早餐問題。
然後在林夏做手腳前，同一個不常住校的女老師協商，借了宿舍，解決了林夏的住宿問題。
她知道的時候表示抗議，但無效。
她帶來的東西太多，我那小房子裝不下，我媽回家後我一股腦搬回了家。
她跟林夏早就熟悉了，知道林夏專程來山裡找我，再三叮囑我好好招待人家。
我隻能遵命。
作為「外來物種」，林夏對山裡的一切表示新奇。
第一天，她拉著我去爬山採蘑菇。
第二天，拽著我下河捉螃蟹蝦米。
第三天，在我媽門口開了塊菜地。
第四天，當起了學校的體育老師。
第五天，摘禿了村裡所有的桃樹……
我以為她會受不了山裡的苦日子，沒想到她樂在其中。
在她的勤奮耕耘下，我身邊人對她的稱呼從「那個小女娃」「林夏」，變成了「夏夏」「林老師」「周老師家的那個誰」。
她從始至終沒提沈星夢，沒問我為什麼無故消失。
她不提我不問，就當她是來山裡度假的。
她手機消息太多，她覺得煩，關了機往抽屜一丟再沒看過。
一個月後的一天，她在山裡抓了隻野雞，興致勃勃說燉給我吃，打開手機搜做法。
不知看到了什麼，突然丟下野雞跑了，消失了五六個小時。
那隻野雞最後還是我媽拾掇的。
當晚我和林夏回家吃的飯，吃完她拉我爬山，美其名曰看日落。
她表情太過凝重。
我沉默了很久，應了。
爬到山頂，落日晚霞正當時。
橘紅色的光芒給蒼翠起伏的山巒披上一層華衣，
美不勝收。「周淮，回去吧。」
林夏坐到一塊大石頭上，開口就是勸。
「可以。」我談起了條件，「但你得先告訴我，你跟樊濤達成了什麼交易？」
自從樊濤用迂回手段把林夏送到我身邊，我就知道有些事早晚得面對。
但面對和應承不是一回事。
「樊濤是誰？」林夏反問。
演技太拙劣，我有些不忍直視。
「沈星夢母親宋嵐的司機，你給她起過綽號『兵腿子』。」我認認真真補充，「兵哥哥的兵。」
「哦，他啊……」
她尷尬地撓了撓頭，「他答應幫我找到你，我答應把你帶回去。」
「我要是不肯回呢？」我懶得兜圈子。
12
「回不回去是你的自由，我的目的是找到你，沒說包他售後。」
她表現得氣定神闲，可那兩條東晃一下西戳一腳的小腿出賣了她。
很顯然，她心裡並不像她臉上表現的這般無所謂。
她有秘密瞞著我。
「夏夏，我不想回。
」我一腳踢飛一塊碎石，看著它「咕嚕咕嚕」滾下山去，
「我不想再做任何人手中的風箏了，身不由己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沈阿姨確實強勢了一點——」林夏語氣沮喪且同情，
「沈叔叔走得早，幾年前夢夢她哥哥又出了意外，她一個弱女子撐起一家公司不容易……」
我突兀地笑出聲來。
「不，她根本不是一個弱女子，她有鐵血手腕，為達目的甚至可以罔顧人命！」
我咬牙切齒擲地有聲。
林夏嚇了一大跳，撐著石頭彈跳了起來，
「周淮，宋嵐這些年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她直挺挺站著，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我想聽實話。」
「她做的可多了，該從哪裡開始講好呢？」
我低頭想了一會，「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從我爸開始吧。」
「我爸那人有一些臭毛病，生了病也不舍得看醫生，就喜歡死扛，誰勸都沒用，以至於剛查出腎衰竭就到了需要換腎的地步。
」「但我爸運氣還行，幾天就匹配到了合適的腎源。」
「這期間宋嵐逼迫我和小夢分手，我也知道她被關起來了，卻因為家裡的事焦頭爛額沒理會……」
「當時我爸手術費差了一點，但找親戚朋友借借不是問題。考慮到後期維護費用，我和我媽合計著把房子賣掉。」
「有個買家知道我家情況後，願意先支付 30% 的定金，卻在手術前天突然反悔。」
「手術當天，主刀醫生不見了人影，護士說他臨時接到另一場手術，愛莫能助。」
「這些事發生得太巧合，我當時沒想那麼多，衝到院長辦公室理論，卻在那裡看到了宋嵐。」
「我這才知道，這一切變故都是她搞的鬼。」
「她沒否認，還說如果我要繼續選擇愛情的話，北城將再容不下我一家人。」
「但我太年輕，我覺得有錢沒什麼了不起，有錢也不能為所欲為。」
「幫我爸申請轉院的同時，我輾轉於各個醫院奔走，
卻被現實狠狠打臉。」「時間太緊，其他醫院根本無法在短期內安排這樣的手術，連我家房子都無人問津了。」
「經過這一耽擱，我爸的病情急轉直下，出現尿毒症前兆。」
「夏夏，你能體會那種絕望嗎，生死被人拿捏，任你張牙舞爪撲騰也翻不出風浪……」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我收了宋嵐強塞給我的 200 萬，跟小夢提出分手。」
「雖然宋嵐安排了最好的醫生給我爸做手術，但我爸術後排異反應強烈，開始了漫長的透析之路……」
「家底掏空，我爸不想我和我媽拿一生去填她這個無底洞，最後選擇了自我了斷……」
13
殘陽退到地平面下，黑暗鋪天蓋地湧上來。
我的額發被山風吹起，遮擋所有視線。
「夏夏，你記得我託你幫我復制的，我爸的手術和住院記錄嗎？」
「同學會我去找那個海歸同學，不是請教什麼醫學知識，我是想知道宋嵐是不是如她所說，
沒在我爸的手術和用藥上做任何手腳……」「我求你別在小夢挖苦我時替我出頭，是不想把事情鬧大，讓宋嵐知道我的小動作。」
「我怕她把怒氣撒到我媽身上……我已經失去了我爸，不能再失去我媽了……」
「好在所有的用藥及診療記錄都是合理合規的，可是，知道宋嵐不是害死我爸的決定因素後，我對宋嵐的憎惡仍沒有減輕一點點。」
「這幾年我過得很苦，如果說宋嵐是劊子手，樊濤就是幫兇！」
「我知道你一直拿小夢當好姐妹，知道你想替她說情，但我和她之間隔了太多的人和事，已經無法回頭了……」
「年少時，我總以為愛可披荊斬棘，以為兩個人相愛就能排除萬難。」
「最後撞到頭破血流才發現，愛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的東西。」
「如果舍棄小夢，能想換我和母親半生安寧，我願意……」
我被過往沉痛記憶壓垮，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林夏緩慢又堅定地把我抱進懷裡。
她的體溫隔著薄薄布料傳來，慰藉了我心底的寒。
「我收回剛才的話，宋嵐不值得同情，可我還是想替小夢說情……」
林夏的聲音幽幽傳入我耳中，
「我知道你因為憎恨宋嵐，連帶著討厭小夢，可小夢是無辜的。」
「誰都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攤上那樣一個媽不是她的錯。」
「如果不是她哥哥意外離世，她這輩子都會跟我一樣做個富貴闲人。」
「這幾年她聽她媽的話，聯姻留學接手公司，我本以為她認命了……」
「但你知道我今天在手機上看到了什麼嗎？」
「上個月起沈氏股票多次跌停，一周前正式宣告破產。」
「以江家為代表的達銳集團第一時間甩鍋，解除了她跟江添的婚約。」
「她母親受不了這一串打擊，突發心梗，沒搶救過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一直沒認命。」
「她母親拆散了你們，
毀了你的家，她就親手毀掉了她母親所珍視的一切。」「我是外人，不方便評判這件事的對錯，但她愛你是真的。」
「我來這裡前她找過我，說沈家不差錢，問你為什麼隻要了 200 萬，我沒答上來。」
「她卻說你要少了，硬是塞給我一大筆錢，託我護你後半生無憂，還讓我不要告訴你。」
「還說她授意那些姐妹在你面前反復提起她，隻是不想你忘記她，讓你別恨她……」
「她舉止太反常，我當時沒多想，今天才搞懂她的意思。」
林夏抬手撥開了我眼前頭發，隔著清冷月光跟我對視，
「小夢昨夜在地下車庫被人捅了幾刀，至今昏迷不醒，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
「於情來說，她是我情敵，我巴不得你不回去，可我過不去心底那關。」
「周淮，不管你願不願回去，我都不想你留遺憾。」
14
山石樹影突然化作猙獰猛獸朝我撲來。
我腿一軟向地面墜去。
這一刻，我竟分不清哪裡是地獄，何處是人間。
林夏伸手拽我，卻阻擋不了我的頹勢，隻能任我坐在地上。
「錯了，都錯了……」
我感覺心被撕成碎片，痛到極致，卻哭不出聲來。
宋嵐步步緊逼，苦的原來不止我一個人。
隻是我選擇了逃離，沈星夢選的是沉淪。
她知道她這一生都擺脫不了那樣一個媽，於是不動聲色地積攢力量。
順從的表象下是叛逆；
安分的外衣裡是毀滅。
這幾年我畫地為牢，她又何嘗不是在作繭自縛。
她曾開玩笑說她是籠中鳥，讓我帶她飛。
現在我才知道，她是海上孤舟。
海上風雨如晦，她扎根在暗流裡，飄飄搖搖靠不了岸。
後來我從岸上過，向她拋出纜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