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運籌帷幄，高高在上的太子顯得格外脆弱。
看著他睡夢中眼角流下的淚，我忽然想起了宋夫人，其實我羨慕宋璋很多年，宋夫人就是我心中母親的樣子。
宋家待我不薄，我本應該銜草結環以報。
可惜了，他們一家人做了好大一場戲。
我自嘲一笑，如果宋夫人知道宋璋被貶是我所為，恐怕會恨我入骨吧。
次日，我去了城外的明光寺為宋璋點了一盞長明燈。
宋璋曾經是我的所有，他在我的生命中死了三次。
一次是假死。
一次是他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卻再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宋璋哥哥。
最後一次，他真的死了。
希望來世我們不要再相遇。
在寺廟裡，我被一個素衣女子攔下。
「烏姑娘，別來無恙。」這是小雲的聲音。
等到了內室，隻有我和她兩個人的時候，小雲才將幕籬取下，我看見她臉上凹凸不平的恐怖傷痕。
她撫上自己的臉頰，笑得悽涼，「很醜是吧？璋哥哥如果看到我的樣子，應該也會害怕。」
我開門見山問道：「你今天來找我是要做什麼？」
小雲頓了頓，才說道：「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沒有放下璋哥哥，他的心裡其實也一直有你的位置。」
我開始不耐煩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要你和我一起，為璋哥哥報仇。」小雲一字一頓道，「是太子害死了璋哥哥。」
「你難道從來就沒有好奇過我是怎麼出現在璋哥哥身邊的嗎？」
小雲自顧自回答：「是太子。」
「我原本是太子手下的暗衛，那日我接到任務，接近宋璋，讓他愛上我，拋棄你。我完成了任務，甚至嫁給了他，後來宋璋被貶，太子卻交給了我新的任務，他讓我殺了宋璋……」她強壓下哽咽。
「我下不去手，便想著帶著他逃，可是太子不放過我們，派人追殺我們，他臨死前將我推了出去，而自己喪生在大火之中……」
小雲已然泣不成聲。
「太子為什麼要殺宋璋？」我將信將疑。
小雲道：「當然是因為你。」
「因為我？」
「對，因為你放不下璋哥哥，太子就要斬草除根。」
我覺得荒唐，「你是說太子喜歡我？」
小雲很篤定，「我原本也想殺了你為璋哥哥報仇，但是一想到……他心裡把你當做妹妹，而且你也不知道太子的所作所為。」
「你要是願意同我聯手殺了太子，我可以考慮放過你，你心裡其實也有璋哥哥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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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太子那病入膏肓的樣子，哪裡需要別人再去加害他？
離開了寺廟，我看著手裡小雲給的毒藥，諷刺地笑了笑。
如果我真的如她所說，將這藥下到了太子的藥汁中，恐怕死的不隻是太子，還有我。
確實是一個一石二鳥的計策。
可惜把我想得太蠢了些。
我隨手將這藥灑在地上。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還是中毒了。
我被關了起來，人證物證都有，看上去我的嫌疑是洗不清了。
我是皇後的心腹，這時所有人又都想了起來，我還是皇後的親女兒，無論如何，這事情和皇後脫不了幹系。
我絕口不提皇後，也絕不承認是我下的毒。
說了皇後，我隻會死得更快。
牢房的窗戶很小，我的目光幾乎是貪婪地追隨著那一抹光亮。
我心中竟然有幾分松快。
我孑然一身，這世上沒有什麼讓我牽掛的。
也許我的死期就在明日，但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是皇帝？還是淑妃？抑或哪位藩王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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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我萬萬沒想到，會是太子。
太子被一個遊方道人救活了，除了久病體虛，竟然沒什麼毛病了。
皇帝嘖嘖稱奇，將這道人留在宮中。
吃了他煉的丹藥，皇帝的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還封了這道人為國師。
太子中毒一事，最終頂罪的是淑妃，她認罪認得幹脆，一根白綾就了結了。
皇帝日日服用丹藥，精神抖擻，甚至夜御五女。
鳳印又回到皇後的手中，
但是她卻沒了插手政事的權力。太子恢復了聽政，對喪母的八皇子更是關照有加。
「殿下真是好手段，竟然將所有人都騙了過去？」我奉皇後之名來給太子送上溫補的藥材。
大病一場，太子瘦了不少，眉眼輪廓更顯凌厲，他微微挑眉，「烏尚宮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一品女官，孤還未曾向你道賀，怎麼反倒責問起孤來了？」
沒有旁人，我也懶得繞圈子，「國師是你的人？還有小雲，她沒有背叛你吧？」
太子點頭承認，又笑了笑，「小雲確實背叛了孤，不過是孤的人一直跟著她而已。」
他上前兩步將我擁在懷中，嘴唇親昵地蹭著我的耳垂，「我把她和宋璋葬在一處墓穴，烏千棠，沒有你的位置了，以後孤會下旨，讓你給我陪葬。」
我嘲諷道：「殿下曾經說我惦記有婦之夫是不知廉恥，那此刻您又在做什麼呢？
「惦記一個心裡有其他男人的女人，就不無恥嗎？」
太子扳過我的臉就吻了上來，
他又啃又咬，我咬破了他的舌尖，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瞬間蔓延開來。他放開了我，嘴角上還有一抹嫣紅。
「你不愛他了。」太子聲音篤定。
「那殿下大可不必追殺他們。」
太子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孤就是不知廉恥，配你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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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太子中毒的時候，曾狠狠地斥責皇後，罵她對太子不夠關切，罵她沒有管理好後宮，還罵她出身低賤不配母儀天下，然後奪了她的鳳印，罰讓她閉門思過。
皇後懂得順應局勢，深諳以退為進之道，每天素面缁衣，誠心禮佛以示清白無辜。
即使是皇帝後來親自向她賠禮道歉，皇後也日日茹素，青燈古佛。
皇帝為此愧疚不已，除了晚上去年輕的妃嫔那兒，空闲時幾乎都守著皇後。
現在皇後將後宮諸事都放權給了我。
「本宮是不是老了？」皇後問我。
「娘娘風華正茂，『老』字與您可不沾邊。」
皇後嗤笑一聲，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襄陽和你都是我生的，你最像我，性子像，容貌也像，本宮再給你一個忠告，往上爬的路是不能回頭的。」「一旦回頭，便是萬劫不復。」
皇後地位依舊穩固，我就放心了，大樹不倒，攀附大樹生長的藤蔓也可以繼續往上爬了。
倒是襄陽公主最近消沉了不少，皇後閉門思過的時候，襄陽也受了不少冷遇。
哪怕隻是宮人的竊竊私語，幾個從來不被她看在眼裡的庶出公主的冷嘲熱諷，也夠金尊玉貴的小公主難受了。此前，皇後從來沒有失寵過，襄陽從來都是皇城中最受人呵護的明珠，沒有受過一點委屈。
我帶著雪玉糕去看望襄陽時，她正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
我將手在她面前揮了揮，「回神了。」
襄陽公主緩慢地轉過頭看我，「姐姐，如果你愛的人不愛你，你會怎麼辦？」
我坐下掂起一塊糕點，「那我就把他困在身邊，讓他天天守著我，煩也把他煩死。
」襄陽瑩白的小臉上忽然滑落兩行清淚，「可是姐姐，他不愛我。」
我嘆了一口氣，拿絲帕替她拭淚，「這天下有的是男人，李揚不值得你這般待他。」
襄陽搖搖頭，「是我不夠好，要是我能像榮陽姑母那樣就好了。」
怎麼好端端的，提起榮陽長公主？
榮陽長公主是皇帝的胞妹，曾經也是上過戰場立過戰功的將軍，後來為了替皇帝拉攏世家大族，脫下鎧甲，畫上紅妝，嫁給了手無縛雞之力、風流濫情的世家子。
一改出閣前雷厲風行的作風，榮陽出嫁後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善待夫君的姬妾，賢名遠揚。
我不明白襄陽為何會羨慕榮陽長公主。
公主出嫁後的日子，遠沒有在宮中父母膝下那麼愜意。
我以為襄陽公主說的羨慕是指榮陽長公主曾經上過戰場的事情，摸摸她的發髻，「明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襄陽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她搖搖我的手臂，「姐姐，
你說我讓父皇賜婚怎麼樣？」21
李揚跪在正和殿前，請求皇帝收回賜婚的旨意。
李揚跪了一整天，襄陽也哭了一整天。
皇帝也不想鬧得太難看，傳出去，他強迫功臣娶自己的女兒多難聽，不知道的還以為天家公主嫁不出去了。
皇帝就是這麼勸襄陽的，但是襄陽還是哭個不停，皇帝心情愈發煩躁，猛然咳出一口血來，襄陽嚇得直打嗝。
皇帝又病了，這下子國師的丹藥也不管用了，太醫們日夜輪值守在皇帝的寢宮，不敢懈怠。
太子監國，每天都來看望皇帝後才去召集大臣議事。
大旱之後，南邊幾個州縣又遭了洪涝，朝廷撥了大筆款項修繕的堤壩不堪一擊，洪水淹沒了一片又一片的村莊農田，百姓流離失所，賑災銀撥下去，地方官吃得盆滿缽滿，絲毫不給百姓留活路，起義就在這時發生了。
剛開始隻是一些粗莽村夫集結而成的烏合之眾，漸漸地，加入的人越來越多，
衝進府衙，砍了貪官的腦袋，開糧庫發給流民，糧庫搬空了，又強搶富戶，勢力愈發壯大。朝廷不能再置之不理，太子決定一面從周邊州府湊糧食賑災，一面派李揚出兵鎮壓。
李揚隻抗擊外敵，從來沒有將刀劍對準自己的百姓，他束手束腳，戰況一時膠著。
正當太子焦頭爛額之時，災民中又爆發了瘟疫，短短的時間內，染病的人不計其數，長則半月，短則幾天，人就沒了，有的地方甚至一個村莊都沒留下一個活口。
太子命太醫們研制藥方。
我特意派人去打聽了那些患了瘟疫的人的症狀，越聽越覺得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