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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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知道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了。


我越來越頻繁地陷入昏迷,越來越聽不清聲音,我能清晰感覺到我的身體在日漸停擺。


我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9


後面的幾天,我昏迷的次數更多,身體機能日漸衰弱。


偶爾清醒的時候,我能聽見我媽和我爸在我身邊哭泣。


我媽在我耳邊說,我爸一夜白發了。


我媽說姑娘你快醒過來,帶你爸爸染頭發去。


我媽說閨女你醒醒,媽媽很怕,媽媽真的怕看不見你。


她說你是我打小一口一口喂大,抱在懷裡悠大的孩子啊,我怎麼給忘了呢。


「瞧我這記性,」她在我耳邊哭著說:「我怎麼就給忘了呢。」


有時候我還聽見陳思彤幫我擦臉,帶著哭腔跟我說話:「思思你醒過來,我就跟你做姐妹。


其實我沒恨你,你又沒做什麼,我恨你幹嘛呀。


你醒過來,爸爸媽媽哥哥都會愛你的。」


謝謝,算了,不了。


你們好好的吧,我就不陪了。


我的生命力在徹底枯竭。


也就這幾天了。


再忍幾天就好了。


三天後,我又一次搶救。


醫生給我家人打電話,讓他們做好準備,也就這一天了。


他很沮喪:「這姑娘的求生欲,可能弱到負數了。」


我本來已經迷糊好多天了,可那天難得腦子又清醒了,又能清晰地聽見聲音了。


我第一個聽見的,是我哥的腳步聲,他幾乎是沖進了病房。


走到我床前時,他突然頓住了腳步。


似乎不敢過來。


過了幾秒,才輕輕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親了親。


他的眼淚打濕了我的手指。


他的聲音在顫抖:「思思,我的妹妹。」


溫柔,不舍,難過。


我很費解,他從來沒這麼跟我說過話,從小到大都沒有。


我哥親了親我指尖:「思思啊,你怎麼能離開我呢,你可是我親手抱回來的呀。」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甚至懷疑我還在夢裡。


或者我的哥哥他瘋了。


可他的手那麼熱,

顯得我的體溫那麼涼,那觸感那麼真實,那不是夢裡。


我哥的眼淚一滴滴掉在我掌心裡,手腕上,胳膊上。


等待死亡的時間裡,我哥給我講了個故事。


他說「當年媽媽生妹妹,滿心都是妹妹,哥哥在醫院很生氣啊。


正好當時你出生了,你紅紅胖胖的,跟個花生一樣,我看著就喜歡。我就想啊,妹妹要搶走我的爸爸媽媽,那我就給她換個爸爸媽媽搶,反正不要搶我的。


我抱個我喜歡的回來。」


他親親我腮,眼淚打濕了我的臉:「我把你們換過來了,可我又開始心虛,我怕爸媽發現,我還怕你怪我。


所以我對你那麼兇,思思,我不是不愛你,我隻是心虛!」


我的心跳越來越慢。


我的大腦已經麻木。


我隻是茫然地聽著,茫然地想,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哥哥把我抱回來的啊。


我應該恨他吧?可我沒有力氣了,我恨不起來了。


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呼吸了。


哥哥滿是淚水的唇,輕輕貼在我額頭上:「我後來是想好好對你的,可我真的該死,我真的該死。我竟然每晚都會夢見你。


我竟然對你起了肖想。


我越想你,我就越氣你,我是混蛋,可我卻怪罪你。」


冰涼的淚水留在我的皮膚上,一如我此刻的體溫。


我英俊冷漠的哥哥,哽咽難言:「我嫉妒司禮,他能抱你親你娶你,而我卻隻敢偷偷肖想你,永遠不可能牽起你的手。


思彤和司禮是我牽線的,我他媽的嫉妒他。」


他顫抖著抱住我的身子:「思思你看,我做了這麼多壞事,你不想起來報復我嗎?不想親手殺了我嗎?你或者你帶我走,幹脆你帶我走,別讓我好過......」


我無法回答他。


我真的快死了。


我感覺身體在騰空了。


門外傳來一聲怒喝,撕心裂肺一般咆哮:「陳思遠!!!你這個畜生!!!你放開她!!!原來是你!!!」


我爸瘋了一樣怒吼著,沖進來抓著我哥哥。


我聽見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打在身上的悶響,響徹在我耳畔。


我哥全程一聲不吭,一隻手緊緊抓著我,怎麼打都不願意放開。


我媽抓著我另一隻手,哭得悽厲悲涼,大聲喊著我的本名:「思彤!!!你不要走啊!!!媽媽再不錯怪你了,不要離開媽媽,求你了!」


我媽哭得撕心裂肺,帶著我爸也哭了,我哥也在哭,司禮也在哭,隻有陳思彤沒有哭。


她在我耳邊安安靜靜地說:「姐妹一場,最後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我想點頭,可我沒有力氣。我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


監護儀嘀聲大作,醫生的腳步聲向我這邊跑來。


我媽驚恐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能感到氧氣無法進入我的肺,心跳更緩慢了。


可我還是想再聽一個童話故事。


我不相信有來生,我知道人死後就一切消散。


消散之前,我還想聽聽陪伴我一生的故事。


陳思彤似乎聽見了我的心聲。


她帶著鼻音,在我耳邊低低念道:「天冷極了,

下著雪,又快黑了。這是一年的最後一天──平安夜。一個沒戴帽子、沒戴手套、也沒穿鞋子的小女孩,在街上緩緩地走著。」


啊,她讀的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我一邊盡力吸著最氧氣,一邊撐著等陳思彤念完。


陳思彤的聲音溫柔而平靜,隻是微微發顫。


「第二天清晨,小女孩坐在墻角裡,兩腮通紅,嘴上帶著微笑。


她死了,在舊年的大年夜凍死了。新年的太陽升起來了,


照在她小小的屍體上。小女孩坐在那兒,手裡還捏著一把燒過了的火柴梗。


「她想給自己暖和一下……」人們說。


誰也不知道她曾經看到過多麼美麗的東西,她曾經多麼幸福,跟著奶奶一起走向新年的幸福中去。」


她頓了頓,哽咽著跟我告別:「念完了,思思,我的妹妹,再見。」


心跳監護儀從嘀嘀嘀嘀,變成了一聲長嘀。


在我爸媽的哭喊中,我哥的崩潰中,我停止了心跳。


人間的路,我走完了。


再見,再也不見。


陳思遠番外


1


我叫陳思遠,我有個妹妹。


她是我偷來的。


偷她時候我五歲,跟我媽媽在醫院,看著她生的二胎妹妹。


所有人都很高興,就我不高興。


我爸我媽滿嘴都是妹妹、妹妹,都把我忘在了腦後。


我不想要這個妹妹。


同病房還有一個阿姨,比我媽晚一點進來,也生了一個小嬰兒,也是個女孩。


我不喜歡妹妹,但我對那個小嬰兒倒是蠻喜歡的。


她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眼睛瞇著個縫,小嘴無時無刻不在嘬著,像個大號松鼠,逗死了。


我媽在醫院那幾天,我都不怎麼看親生的妹妹,光顧著看旁邊那個妹妹了。


我爸媽也顧不上管我,他們一心圍著妹妹轉。


我越想越生氣,看妹妹越來越不可愛。


我覺得還是旁邊紅紅胖胖的小嬰兒可愛。


如果我能把她抱回家就好了。


我就能有個喜歡的妹妹了。


我開始隻是這麼想一下,

但後來這個念頭越來越強。


強得我都害怕。


我爸要知道我想幹什麼,不得打死我。


可我控制不住,我有多討厭妹妹,就有多喜歡隔壁的小紅胖子。


念頭越來越深重,如魔障纏著我。


一直到我媽出院那一天,它成魔了。


我拒絕這個奪走我寵愛的妹妹回家。


趁著我爸喝多,我媽忙著咨詢醫美,而隔壁夫妻累得睡著的時候,我躡手躡腳,做下了我一生最大的孽。


我把小紅胖子和妹妹換過來了。


她們穿著醫院統一的嬰兒服,又都是胖孩子,看著一點沒差。


我爸媽沒多看,抱著小紅胖子,帶著我就出院了。


小紅胖子很乖,連哭都沒哭,隻是茫然地看著我媽。


我成功帶著小紅胖子回了我家。


她以後就是我妹妹了。


我爸給她起名叫思彤。


2


我以為把思彤偷回家以後,我會很開心。


可我太高估我的心理素質了。


從那天起,偷孩子這個罪孽就一直糾纏著我。


不肯離開,

也不肯放過。


我真的很喜歡我這個妹妹,她雪白的皮膚,黑黑的頭發,眼睛圓圓的,雖然不是很聰明,可真的乖巧可愛。


從小她就喜歡跟著我,羨慕地看著我的考試成績,崇拜地為運動會上的我加油。


可我每次看到她,都會感到一陣害怕。


她是我偷回來的啊!


越是長大,我越發現我幹了一件多麼罪孽深重的事情。


我扔掉了自己的妹妹,把別人家的孩子偷回來了。


如果爸媽知道,他們可能都不會認我這個兒子了。


我不敢看思彤的眼睛。


那雙眼睛那麼純真,映襯得我那麼不堪。


我開始兇她,不理她,想讓她離我遠點。


不要讓我愧疚後悔害怕。


可思彤隻以為我不喜歡她。


她根本沒看見,在她每一次哭著轉身時,我留戀不舍的眼光。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這個妹妹啊。


可我也真的真的很怕看見她。


我怕負罪感,我怕愧疚感,我怕我偷回來的妹妹將來恨我,我怕我真正的妹妹過得不好。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如果能夠時光倒流,我說什麼都不會偷思彤回家。


日復一日的折磨下,我變成了世上最無情的哥哥。


可思彤這個小東西,她是一點仇都不會記。


有一次我剛斥責了她一頓,晚上我發高燒,爸媽不在家。


思彤邁著小胖腿跑到我身邊,摸到我額頭在發燙,她邊念叨著「老師說發燒要找涼的東西降溫」,一邊到處找涼的東西。


冰箱被兒童鎖鎖上,她打不開,毛巾掛的太高,她夠不到,急得直跺腳。


我燒得說不出話,也管不了她。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發現額頭上一片冰涼。


我詫異地睜開眼,發現思彤的小手冰涼,貼在我的額頭上。


她的臉凍得紅撲撲的,一直在發抖,可看見我睜開眼,還是高興地咯咯笑出聲來。


她自己跑到門外,把手凍涼以後,再回來放在我額頭上。


那天外面零下兩度。


我氣得罵她:「笨蛋!」


我抬手把她抱到我被窩裡暖著,

她軟軟的身子貼著我,奶聲奶氣朝我咯咯笑。


笑得我心裡一軟,嘆著氣哄她入睡。


她的睡顏很可愛,長長的睫毛和嬰兒肥的臉蛋,白嫩白嫩的。


我看著她的睡顏嘆了口氣。


真是個笨蛋。


過幾天我退燒了,跟同學去逛書店,偶爾間看到一本童話書,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思彤。


那書封面上的睡美人,真的很像思彤啊。


我不由買回了家,生硬地遞給思彤。


思彤高興極了,蹦起來親了我一下,捧著書去給爸媽獻寶了。


而我愣在原地,半天都沒動。


臉有點發燙。


3


日子在我的矛盾與罪惡感中快速流失。


轉眼思彤已經十六了。


她很漂亮,很多毛頭小子對她蠢蠢欲動。


我很不高興。


她還沒到十八歲呢。


我擋住了所有的不懷好意,而思彤笨得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被臭小子盯上了。


我松了口氣。


笨點好,笨點不開竅,不至於讓人拐去早戀。


可沒過兩天,我就被打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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