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莉慢慢掏出手機，按下結束鍵。
從一進門開始，她就在錄音。
可惜韓銘早有警惕，沒被她錄下有用的東西。
她捂著臉，泣不成聲。
「我真傻啊，周麟。」
「我居然為了一個心思陰暗的小人……害死了你。」
我張口欲言，但想了想，能說什麼呢？
說了她也聽不見的。
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她舍得把韓銘……送進監獄裡去嗎？
還是算了吧，不要再奢望什麼了。
13、
良久後，沈莉才緩緩站起，走出韓銘的家。
她抬頭看向陰暗的天空，喃喃自語。
「周麟，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
我卻不置可否。
因為我不認為她能做得到。
更不認為，她會為了我對抗韓銘。
我隻是覺得很累，想離開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隻能跟在她身邊，去不了別的地方。
好吧，那就看到最後吧。
沈莉去警局放了錄音，
說了自己的猜測。警方心裡有了數，但也隻能愛莫能助的說，這不能作為直接證據。
他們讓她慢慢等待，說會繼續努力完善案子細節，爭取早日給她一個交代。
可是沈莉搖搖晃晃的回家後，就開始整宿整宿的失眠。
就連韓銘打電話約她，她也不出去了。
她厭惡地看著手機上他的名字，跟我說話。
「周麟，你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怎麼能在害死你之後，還滿面春風地約我去踏青呢？」
「他就不怕報應嗎？」
說到這裡，她突然眼睛一亮，翻身起來。
「如果你還沒去投胎的話，是不是就能去報復他啊？」
「是不是路費不夠？我來給你。」
說著，她居然真的拿出一沓沓人民幣，開始燒了起來。
「周麟，你如果受欺負了，就託夢給我，我再給你燒錢。」
「你要照顧好自己，我很快就會去陪你了。」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她那略顯瘋癲的面容，
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拿真錢給死人燒紙。
真是無用。
且浪費。
一如……我曾經對她的感情。
14、
警方遲遲找不到能給韓銘定罪的證據，又到了追查時限，就準備以意外事件結案。
沈莉聽說之後，堅決反對。
「我是他的妻子，我不同意草率結案。」
「殺人兇手我已經告訴你們了，請你們去抓捕他，為我丈夫伸張正義。」
辦案警察隻是嘆氣。
「護具上沒有查到明顯的人為破壞痕跡，就算上面的螺絲扣環真被弄松了，按當時鏡頭裡周麟疲憊恍惚的狀態來說……也不排除他有自己失誤的可能。」
「韓銘很聰明，問話證詞應該是一早想過的，沒有破綻。」
「如果你當初沒去質問他，我們或許還能打他個措手不及，讓他露出馬腳。」
「現在麼……實在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除了直系家屬外，警方還沒把我的死訊公布出去。
這不僅是因為我媽一直無法接受我的死亡，更是因為資方和劇方也聯合請求的。
因為一旦讓人知道出了人命，那很可能整個劇組和所有演員將近一年的努力，都將變為泡影。
這個代價實在太大。
所以他們希望能先壓下這個事情，等電影在春節檔上映回了本再說。
沈莉沒有拒絕。
她失魂落魄的走出去，片刻後眼神堅定起來。
我猜不準她要做什麼，隻能繼續默默看著。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她一直在廢寢忘食的親自剪輯那部電影——《至死不渝》。
她力排眾議，砸錢給各大院線，成功提前上映了這部電影。
而我的名字，居然也出現在主演欄裡。
片尾還赫然出現了一行令人哗然的字——
「謹以此片，獻給我親愛的丈夫、至死不渝的愛人……周麟。」
她終於親自對外公開了我們的關系。
在我死亡之後。
對此，我隻能報以一聲嘆息。
15、
電影上映後獲得了一片好評。
觀眾紛紛淚灑當場，認為我最後一次跳崖那個片段，最為震撼人心。
他們誇贊說，在我臉上看到了細微而極致的情緒。
那麼絕望又熱烈、無聲而炫麗。
他們感慨說，或許一個人愛到了深處，真能做到至死不渝。
人們開始對我好奇，搜索著有關我的一切。
沈莉趁機找了些運營號，把我跳崖幾十次的視頻傳到了網上。
她還把我之前給韓銘做替身、造就他各種名場面的視頻一起傳了上去。
韓銘為此飽受批判。
網友圍在他各個官號下面，反復質問他。
他不是說，自己的戲份一向都身體力行的嗎？
那為什麼他的戲，卻要讓別人演？
一個演技這麼拉跨的人，有什麼資格去角逐影帝？
韓銘氣急敗壞地打電話給沈莉。
「你瘋了？就因為他命短死掉了，你就要毀了我？」
「你不是說是為了氣我，才一時衝動和他結的婚嗎？」
「你不是說愛我嗎？愛我就這麼對我？」
沈莉咬的下唇都是血，
眼神冷酷。「警方還沒發通報，你怎麼就這麼肯定，他已經死了？」
韓銘沒敢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找了很多公關，也親自出鏡解釋，但沒人信。
甚至，還惹來了更多謾罵和批評。
有人辛辣點評說，他是永遠活在嘴炮中的替身影帝。
一夜之間，韓銘的口碑逆轉。
而我以往的影視作品和綜藝，卻被大家翻了出來一一考古，交口惋惜。
「他人這麼帥，人品又這麼好，是我來晚了。」
「以後我就是韓銘的黑粉，我一定不會讓周麟的死，被互聯網忘記。」
「……」
沈莉把自己鎖在家裡，一邊酗酒，一邊又哭又笑的給那些誇我的評論點贊。
我有些哭笑不得，唏噓不已。
沒想到，我生前被迫藏在韓銘的陰影下。
死後卻走到了他前面，還什麼都有了。
真是人生如戲啊。
16、
春節過後，警方終於發布了警情通報。
於是，關於影片、我、沈莉、韓銘的相關消息再次衝上熱搜。
人們在為我惋惜的同時，對沈莉和韓銘展開了瘋狂的網暴。
沈莉對此並不在乎，甚至安之若素。
她對我說：「這都是我應得的，是我活該。」
我隻是沉默不語。
她還試著喬裝打扮，偷偷去找過我媽幾次，但都吃了閉門羹。
她隻得黯然放棄，手寫了一封長長的悔罪信，連帶幾張銀行卡一起寄給她。
然後，她獨自開車去了那片懸崖，給韓銘打電話。
「韓銘，我好難過。你看通報了嗎？」
「警察說是周麟自己沒穿好護具，才出的意外。」
「他們已經按意外事件結案了，嗚嗚嗚……」
「韓銘，我在咱們拍最後一場戲的地方。我喝醉了，你能不能來陪陪我，帶我回家？」
韓銘此時聲名狼藉，在被封殺的邊緣。
整個圈子，避他如避蛇蠍。
他已經無人可依靠了。
此時沈莉又主動來示好，他高興不已，立即小心避開狗仔，開車來找她。
沈莉正披頭散發的坐在崖邊，
目光呆滯地看著大海。「《至死不渝》是我嘔心瀝血，精心打磨好幾年的頂級劇本。」
「我寫這個劇本就是想證明，世上是存在『愛到深處，會至死不渝』的人的。」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周麟會因此而死。」
「我現在覺得，他才是最適合這個劇本的男主角。」
「你覺得呢？」
這分明是在諷刺他，不配做男主。
韓銘當即轉笑為怒，卻又不得不強行壓下怒火。
他遞給她一束白色小花，溫柔地勸。
「小莉你別難過了，周麟要是看見了也會不好受的。」
「以後我會好好對你，讓他安心，也讓你放心的。」
「來，我們先一起祭拜他一下吧。」
說著，他兀自上前，面朝大海而立。
「周麟，我會替你好好照顧她的……祝你一路走好，願你安息。」
然而他話剛說完，沈莉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後，宛若幽靈般說話了。
「你我這兩個害死他的兇手都還沒死呢，
他怎麼能走好，怎麼能安息？」17、
韓銘被嚇了一大跳，差點腳滑摔下去。
他低低咒罵了幾句後，白著臉小心轉過身，勉強掛上笑容。
「小莉，你，你站我後面幹什麼？」
沈莉卻隻是定定的看著他，「韓銘，你愛我嗎？」
韓銘眼神躲避，滿心思都是要離她遠些，「我當然……愛你了。」
沈莉卻急促的冷笑一聲，仇恨的盯著他。
「不，你撒謊！」
「你當初能為了資源離開我，現在當然也能為了資源來騙我說，你愛我。」
「你愛的，自始至終隻有資源、資本而已。」
「你哪裡會愛我，哪裡會愛人！」
沈莉突然開始放聲大笑，笑聲刺耳。
「我真傻，居然會為你這麼個東西……害死了真正愛我的周麟！」
「你和我都真該死啊！」
可是笑著笑著，她又流下了眼淚。
「周麟也是傻，明知道我不值得，卻還是一門心思的對我好。」
我一時間，
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她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嘴上總喜歡說些不饒人的話。
「我想向他贖罪，求他原諒。」
「韓銘，你既然說愛我,那肯定也不介意陪我一起吧？」
「你也說過的,『唯有真愛至死不渝』。不是嗎？」
沈莉有些瘋癲似的,突然一把拉住韓銘。
韓銘被嚇到了，拼命掙脫。
「你,你想幹什麼？」
「沈莉,你瘋了嗎……想死你就去死啊,別拉上我！」
沈莉卻突然生出了無限力氣似的,緊緊抓住他，縱身一躍——
「不。你這個該死的小醜,應該陪我去地下見他，跟他道歉！」
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我也不想再見到她。
我茫然地伸出手,想拉住她。
但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我隻碰到了韓銘驚慌下拋落在空中的花瓣。
韓銘被嚇得破了音，涕淚橫流,滿臉絕望。
但他的身體已經止不住地往下墜,如同當日的我一樣。
沈莉閉上眼睛，
悔恨的繼續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周麟，我來找你了。」
兩團巨大的白色浪花在海邊怦然濺起，又很快被後至的海水給撫平。
於是，我隻好獨自站在崖邊,靜靜等待著。
「劇組其他人已經下去沿海找了，但水流太急，還沒能找到他。」
「（我」終於，沈莉的魂魄也迫不及待地,追逐著我而來。
她眼中滿是透明的淚水,笑容破碎。
她激動而羞愧的望著我。
「周麟，我來見你了。我已經親手為你報了仇,對不起。」
「下一世……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在她忐忑期望的目光中，我認真地搖了搖頭。
「你為我報了仇,還幫我安頓好了我媽的餘生……咱們之間已經兩清了。」
話音剛落,我隻覺得一陣輕松。
我的魂魄也終於開始消散了。
沈莉趕忙伸出手，卻什麼也挽留不了。
她拼命做出環抱我的姿勢，痛苦而留戀的看著我,開始快速表白。
「周麟，我,我是愛你的。」
「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把你當成韓銘的替身。但實際上不是的，你就是你！」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希望來生——」
我打斷她的話，輕輕地說。
「希望來生你我橋歸橋、路歸路，永不相見，各自安好吧。」
她驚恐地看著我直搖頭,但一張口就是一陣哽咽,話都不成句。
「不，不要……周麟，我還愛你啊。」
而我隻是嘆著氣移開視線，望向前方。
「可我已經不愛你了。」
「沈莉,我永遠也不會再愛你了。」
曾經的我愛你如生命，甚至能做到至死不渝。
如今我執念已去。
那就讓過往都消散在風裡吧。
我們總歸還是要往前看的，是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