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兵戈鐵馬之聲愈來愈近，熟悉到恍如昔日的戰場。
這正是我的武器。
我聽見封後大典的禮樂，宋明月即將得到她夢寐以求的皇後之位。
禮成之時，我執劍登上了奉天殿。
宋明月得償所願地捧著封後聖旨，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目眦欲裂。
所有人面色大變。
「護駕！」
太監尖細的聲音仿佛是宮變的信號。
廝殺平息後，血腥氣正濃，我將劍指向皇帝，這個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此時他倉惶地趴跪著，蒼老渾濁的眼眸在向我求饒。
手心一沉，利劍刺入皇帝的喉嚨，熱血噴灑間，我身前的少年聲音沙啞，字字泣血：
「為君不仁，為父不慈，為夫不忠。你死有餘辜。」
皇帝雙目圓睜，轟然倒地，廢太子松開劍，茫然無措地低垂著頭。
他終於為自己的母親報了仇。
宋明月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她費盡心思走到這一步，終於成功攻略皇帝，
當上皇後。可是皇帝已成亡魂。
莫名的聲音突然響起：「恭喜宿主，攻略皇帝任務成功。」
我看見她的表情瞬間變化，喜不自勝。
可是短暫的喜悅過後，她卻瘋狂地撕了聖旨，甚至撲到皇帝的屍體旁邊嘶吼著：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是成功了嗎？你給我起來，告訴我為什麼……」
她突然把頭轉向我，滿眼的紅血絲，狀如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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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面具，俯視著她，因為攻略成功的人，是我。
我聽見周圍人的驚呼。
「安將軍是女子？」
「安將軍怎麼會和皇後娘娘生的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宋明月跌跌撞撞地爬過來，她驚恐又憤恨地問：「你到底是誰？」
我漠然地開口：「別來無恙，妹妹。」
我看見她眼神裡的恐懼，她啞口無言，口型卻在問：「你怎麼還活著？」
她從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有個雙生胞姐，並且在出生的那一刻便被親生母親下令處死的呢？
我曾經以為她不知情。
是母親當初偏頗的選擇輕易決定了我們二人的生死。
她覺得自己無辜。
所以她現在會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駁：「與我無關，是母親當初選你去死，憑什麼我來承擔責任？你憑什麼怪我？」
可是，宋明月真的不知情嗎？
她處心積慮地折磨當初那個蒙面的女孩，讓她生不如死。
不正是因為和她擁有同一張臉嗎？
她作為既得利益者，從侯府下人的嘴裡聽說了雙生子的秘聞，並且聰明地猜到了我就是另一個本該死去的孩子。
可是，她最先想到的是害怕我會搶走她的一切，想殺死我。
卻又希望我活著成為她的參照物，讓我的痛苦成為她滿足感的來源。
畢竟同一天降生，生有同一張臉，卻有著天差地別的人生。
高貴的千金和低賤的奴僕。
足夠荒誕，足夠可笑。
我甚至從一開始就沒有名字，是養母為我起名槿，冠養母安姓，安槿。
六歲的冬天，
我在冰湖裡下沉的瞬間，清楚地聽見她輕蔑而無所謂地說：「賤命一條，也配和我有同樣的面容？」
宋明月，從來都不無辜。
我揭穿了她的謊言，她不敢看我，卻還是不死心地問：「我當初明明將你毀容了，你的臉又怎麼會完好如初？」
我默然不語。
當初從侯府一別，我女扮男裝想要從軍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可是，宋明月早就想讓我一去不不回，死在路上。
她將我的面巾浸滿腐蝕性的毒藥，甚至在路上安排了殺人的山匪。
我九死一生來到軍營，至於我的臉，我掀起唇角反問她：「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她突然哈哈大笑，神情癲狂：「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突然撫摸著自己的臉：「所以呢，你要殺了我嗎？可惜你不會如願。」
這張臉的確生得傾國傾城，即使她現在又哭又笑，瘋瘋癲癲，依然我見猶憐。
我知道她的依仗。
現在就如我在牢裡問她的那個問題：落在這步境地，
她會如何？她說會有無數人來救她。
那麼現在就讓她看清現實。
11
我在兩人之間揮劍，劍上的血瞬間在地上劃成了一道血痕，我掃視著眾人。
良久，那些猶在顫抖的朝臣開始動作。
宋明月咬著唇，楚楚可憐地望著這些人，希冀誰來救救她。
可是這些曾經都對她情難自已，滿口愛意的人。
此時棄她如敝履。
他們輕易地跨越那條血痕，站在了我這邊，甚至生怕慢了就會變成我手下將士的刀下鬼魂。
宋明月的臉色變得慘白，搖搖欲墜。
她哭著開口：「李尚書……你不是說會為了我放棄一切嗎？」
但是那李尚書隱沒在人群中一言不發。
她望向太傅，這個曾經為她對付自己親妹妹、親侄子都毫不留情的人。
可是太傅此時站在我的身邊，語氣鄙夷：「下賤浪蕩，水性楊花，真是不知廉恥，令人作嘔。」
宋明月絕望地跌倒在地上，此時林焉辰來到她的面前，
離那條橫線咫尺之距。她抱著林焉辰的腿，聲音悽婉：「焉辰，求你救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我答應從此隻愛你一人……」
這已經成了她最後的希望。
林焉辰沒有理會她，卻怔然地問我：「你竟真是女子，還生得這般，這般絕色……」
我不耐煩地看著他。
他突然向前一步，踩著那條線，神情激動：「安槿，並肩作戰數年，竟是我糊塗障目，不識美人，我願以虎符和宮中暗衛的指揮令牌向你賠罪。」
「原諒我，好嗎？」
厭惡地一腳踢開宋明月，他此時對著我深情款款，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誠意。
畢竟，他的這股勢力的確不容小覷。
他踩著這條線，等著我的回應，來決定自己的選擇。
既是威脅，也是示好。
宋明月彎腰吐出一口血，畢竟武將的一腳尋常人都難以抵擋。
她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披頭散發，神色癲狂：「哈哈，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不明白？你和我有什麼分別？
」「生得這樣一張臉，你又是用了哪些狐媚手段讓這些人倒戈？不如你也教教我啊！」
她仿佛恍然大悟一般，認為我和她一樣，將這副皮囊作為武器。
「宋明月，你真是愚蠢至極。」我冷淡地開口。
她到了這一刻，都沒有意識到，以色侍人，如鏡花水月，不得長久。
更何況那些虛無的床笫誓言。
嘴上說愛她，但是隨時可以舍棄她。
隻可惜，她現在還以自己愚蠢的思維來揣測我。
將劍收回劍鞘的瞬間，身後形勢突變。那些臨陣倒戈的朝臣紛紛被我的下屬押跪在地。
從劃線開始的那一刻，我並沒有做任何承諾。
也不需要這些搖擺不定的人。
對他們的咒罵和求饒充耳不聞，我一腳踹在林焉辰的心口，抵著他的咽喉開口：「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拿。」
不論是虎符和令牌。
還是地位和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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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月呆滯地看著這轉變，似乎仍有些不明白。
原來攻略皇帝還可以用這種方式。
她徹底輸了。
此時，對死亡的恐懼讓她涕泗橫流，身體顫抖。
皇帝已死，我率兵圍城，又捉拿這些有二心的朝臣。
我的目的呼之欲出。
宋明月突然爬向我，頂著那張和我如出一轍的臉，她哀求著我：「別殺我，我還有用。」
「你聽過玻璃嗎？如同水晶一般光滑剔透，還有肥皂，可以清潔皮膚，我還會制作指南針，它能辨別方向……」
她說著聽起來不著邊際的話。
「電燈，比蠟燭更亮，還有汽車，無需馬匹便可移動……」
此時她突然像變了一個人，語出驚人：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異世的神使，我可以為你制造出這個世界沒有的東西，你不能殺我，否則會遭天譴……」
說著說著，她卻突然閉嘴不言，因為看到了我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淡淡地開口：「電燈和汽車以現在的技術根本制造不出來。你不必欺騙我。」
她的臉色變化紛呈：「你也是穿越過來的？
」那麼她知道的我也知道，而那些根本實現不了的空口白話隻是些活命的借口。
「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既然是穿越，她曾經的那些舉動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隻是有些人穿越是穿越，有些人穿越是回家。
當她手握權力，選擇向下壓迫。
她說奴僕的命輕賤若草芥，下人更比不上她養的小倌尊貴。
她說人分三六九等，她是千金小姐，生來高貴。
婢女宮侍身份低微，不配痴心妄想，改變命運。
她說：「能隨意決定人生死的感覺真好。」
所以，她攻略皇帝，想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皇後。
隻是，如今失敗了，從雲端墜落泥沼，從皇後變為階下囚，被別人決定生死的時候，她也會害怕。
我冷笑地為她扯掉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你自詡才情出眾，卻不過是剽竊千年來名家詩作。」
「你鄙夷風塵女子，卻與皇帝翻雲覆雨，
並且招攬無數入幕之賓。」「你說男子能做的，女子也能做，卻不過是逛花樓，養小倌。」
「你輕視閨閣女子拘束無趣，自己所做的也不過是些荒唐事。你沒有與眾不同，隻是雙標而已。」
宋明月面色難看，此時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開口道：
「既然我們都來自現代，都有同一個目標，不過是方式不一樣。為所求不擇手段，我是輸了，但是我沒錯。」
我冷聲質問她：「你沒錯？我的養母有錯嗎？她為什麼該死？」
宋明月啞口無言，她應該說什麼，說隻是因為我的養母無意衝撞了她院裡的小倌，說自己隻是隨意處死了一個下人嗎。
我一步步走近她，她害怕地後退，卑微地求著我。
我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看到她的臉色瞬間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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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眾人收拾殘局時，廢太子面色陰沉地走出來，踩住宋明月的頭。
再看他的舅舅，太傅大人此時已經氣若遊絲。
「賤婦，你不是最得意自己這張臉嗎？」他用匕首在宋明月的臉上胡亂刻畫，伴隨著陣陣慘叫。
宋明月下意識地向著那些有過肌膚之親的人求救，可是沒有人回應她。
她自恃美貌，如今這唯一的武器也化作烏有，她悽厲哭嚎：「我的臉，我的臉！」
死亡太過便宜她，如今的生不如死才是對她最好的懲罰。
她徹底瘋了，面容可怖，猶如惡鬼，跌跌撞撞地哭喊著：「我錯了，我錯了，你們全是混蛋,混蛋！」
撿起地上的劍，她隨意揮砍著那些朝臣。林焉辰突然身體哆嗦,面色蒼白，他的雙腿中央一片血色。
此時一場大雨傾盆而下，衝刷掉了所有的罪惡和血腥。
宋明月舉著劍,喊著無人聽懂的話：「我要回家了，你們別想審判我，隻有法律才能決定我有沒有罪……」
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
14
我並不是穿越者。
隻是,我某天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宿主你好,
是否選擇攻略皇帝？」可是它並沒有選擇我,它選擇了從異世而來的宋明月。
她似乎是天選之子。
思維方式，行事作風皆與眾不同，她恣意瀟灑，天馬行空,再加上容顏出眾，輕易成為眾人焦點。
那個聲音一直為她出謀劃策,讓她無往不利。
我很認同她的某些觀點，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
我又聽見她感慨：「能輕易決定人生死的感覺真不錯！」
「盛即」但是宋明月開始不滿足於現狀,她越來越適應這個世界，並且很好地利用自己侯府千金的身份。
她將我作為一個玩具,欺侮取樂，甚至想殺了我。
在那個聲音對於宋明月懶懶散散有些倦怠時,我嘗試著開口問它：「我可以選擇攻略皇帝嗎？」
沒有回應。
我锲而不舍地問它，終於，有一天，那個聲音回復：「你行嗎？」
語氣輕蔑。
我重重地點頭：「我行的。」雖然身上又添了無數傷痕,疼痛難忍。
可是我咬著牙將痛呼聲咽進肚子裡。它沒再回應。我依然不厭其煩地追問著它。
終於，它敷衍地說：「給你個機會吧。任務完成有獎勵。」
除此之外，它再沒有提供過任何幫助。
但是，我終於也擁有了這個機會。
和宋明月同臺競爭，攻略皇帝。
隻是，就如我們的天差地別的人生一樣,選擇的方式也截然不同。
幸運的是，我成功了。
15
雨過天晴。
我正式登基為帝。
而攻略成功的獎勵,是我獲得了異世的記憶。來自宋明月原來的世界。
猶如一場夢境,我看見能載人在天上飛的飛機，無需馬匹可以前行的汽車,能千裡傳音甚至可以跨越空間見面的手機、電腦。
無數新奇有趣的事物，像是「神明」的國度。
在這裡，適齡兒童都可以入學，男女皆可以讀書考試甚至做官,女子可以自由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
這裡甚至頒布了一夫一妻制度,不會再有人隨意決定人的生死。
我知道這是經過幾千年的發展，才能有這番景象，隨著時間的流逝，未來有可能更加美好。
從夢中醒來,我想嘗試著做些什麼。
即使不能一蹴而就，隻要能朝著理想的方向前進一點點，就不算無用之功。
盛世終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