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怒了,當年李翠花殺豬刀都能拿,我拿杆紅纓槍怎麼了。
又不是沒跟狗皇帝上過戰場。
我還直入敵營,取過敵將首級呢。
想到這宮中憋屈日子就來氣。
宮人不為所動。
行,我自己去尋我的紅纓槍。
我翻遍了皇宮,木箱內,一個泛黃信封惹人注目。
隻因上面三個大字: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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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俱是一臉驚慌,要來阻攔。
被我一揮衣袖攔住。
要命,頭疼,這鳳冠也太重了。
我盯著和離書上面落款的倆名字目不轉睛:薛蓉、元小九。
倆名字籤得賊板正。
薛蓉是我。
元小九自然就是狗皇帝。
時間是四年前,我十二歲剛嫁給他那年。
電光石火間,我一拍腦門。
……對啊,恍惚記得,當初新婚,狗皇帝就說娶我是迫不得已,說好會放我離宮,遊戲人間的。
這和離書還是當著李翠花的面籤的。
但我後來怎麼留下來了,
還他娘安心地就待在後宮做他的女人了?我捂著頭,腦筋果然不能常動,一動就疼。
我是忘記什麼了?
「母後!」
意識消亡前,元宸悽厲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震得我耳朵疼。
小崽子,你親娘李翠花死都沒見你哭這麼兇。
我陷入了昏迷,醒來見到滿眼期待的父子倆蹲在床邊,一大一小,頗為好笑。
「你……醒了?」狗皇帝又對我動手動腳,來摸我臉。
我很生氣。
我想不起來也就罷了。
現在我想起來了。
我原本壓根沒想跟他做真夫妻的。
簡直可惡,趁我失憶佔我身子,禁錮我自由,害我日日擔驚受怕。
我躲開他,目露寒光:「陛下,看到臣妾的和離書了嗎?」
狗皇帝的眸子瞬間暗淡下來,他閉上眼,又睜開,像在平復什麼情緒。
「你還是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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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堅定點頭,「陛下曾答應放臣妾離宮的,不能看臣妾長得貌美,就食言。」
我隱約見狗皇帝嘴角抽了抽,
繼續道:「那皇後……記得翠花是怎麼死的嗎?」我一臉迷茫,不是說病死的嗎。
狗皇帝搖搖頭,「不是病死。」
「是因你而死。」我如五雷轟頂一般盯著他眼睛,試圖尋個破綻來。
狗皇帝不為所動。
「你們被敵軍同時抓住,朕隻能保一個。
「朕救下你,皇後認為是為什麼?」
狗皇帝寵溺地捏了捏我的臉,在我額前落下一吻,「因為,我愛上了你,很早以前,我們就相愛了,日久生情,你都不記得了而已。」
我瞳孔地震,唇色發白,抓緊身下被褥,默默遠離了狗皇帝。
我的武功、兵法,的確是他教的。
日久生情,志趣相投,那也不是沒可能。
我嘴唇嗫嚅道,「那李翠花……是你的糟糠妻,你們……八年夫妻。」
「但朕現在滿心滿眼都是皇後啊,再也放不下其他人了。
「宸兒自小與你親近,他願意跟著你,朕也放心。」
他擁著我,語氣頗為委屈,
「皇後自己願意留在宮中陪朕的,不許食言。」「那一仗,皇後受了驚嚇,自城樓跌下,丟失了這段記憶,御醫不讓刺激你,朕隻能順著你。
「可你倒好,總懷疑朕對你的好是假的,是圖謀不軌,日日想著給朕下毒,想要朕死啊。」
我推開他,竭力回想一切,隻看到,硝煙彌漫,戰馬奔騰,一片廝殺聲。
恍惚中,我好像真的看見狗皇帝身著戰甲在城牆之下,滿臉血淚,他在痛苦。
「……那,我二姐,薛芸呢?她為什麼成了你的貴妃?」
狗皇帝正色道,「清河王死後,因著天師批命,人人想將她佔為己有,她為給腹中孩子一條生路,隻能躲進朕的後宮。」
「但朕發誓,朕跟她沒什麼……」
我顫顫巍巍擺手,不想聽他繼續講了,蜷縮在被窩裡,蒙住頭,感覺喪失了所有力氣。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不是捧殺,我不用死了。
他對我的好是真的,我該高興的。
但,
李翠花竟然是因為我死的嗎?我竟然真的為色所迷,跟狗皇帝相愛了。
太可怕了,她該多傷心啊。
所以,始作俑者不是我二姐薛芸,而是我。
10
李翠花很愛元小九,他們共同出生在雙溪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她對我也很好。
寒冬臘月,她會給我抹凍瘡藥。
會給我做棉衣。
會給我做大肘子吃。
我長那麼大,從來沒人這麼關心過我。
見我對兵法感興趣,還會樂呵呵讓她的丈夫元小九手把手教我功夫。
她說,女孩子學些本事,以後自保也是好的。就算是世家女,也有世家女的活法。
她一點也不吃醋,哪怕名義上,我也是她丈夫的女人。
她隻會摸著我的頭,笑眯眯道,「小蓉兒,你年紀還小,我跟小九,都把你當作親妹妹對待。
「我知道,這門婚事,你也是不得已。
「都是為了天下百姓。」
那麼好的李翠花啊。
但我幹了什麼,我搶了她的丈夫,
搶了她的兒子。我真是該死啊。
我躲進鳳鸞殿兩個月,不見任何人,羞憤欲死。
狗皇帝日日在我殿外轉悠,他在等我想通的那一天。
我想了一下,這後宮,現在除了我,好像真沒其他女人了。
……接受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怎麼過不是一輩子呢。
所以,那日,天光大好,我打開鳳鸞殿殿門,提了食盒去找他。
裡面是甜米糕。
還是李翠花教我做的。
我記得狗皇帝很喜歡吃。
說是他們的定情甜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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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狗皇帝看見乳白的糕點,神色微動,喉結上下滾動。
「這是……你做的?
「皇後,朕很久沒吃你做的糕點了。」
我微笑。
所以,你快吃吧。
狗皇帝眼睛笑得發亮,捏起一塊在嘴邊,「皇後,朕真的吃了。」
我不耐煩了,你要吃就吃,廢這麼多話幹啥。
煩不煩,一會都涼了。
一塊,兩塊,三塊……
狗皇帝狼吞虎咽,塞了滿嘴。
我的心突然有點痛。
慌亂中,習慣性給他倒了杯茶水遞過去,再抬眼,已經見他臉色青紫,嘴角溢血。
「皇後啊,你就那麼想讓朕死嗎?」
我抖著手,他搖搖欲墜低頭,就著我的手,將那盞茶水一飲而盡。
「皇後,你遞來的,不管是什麼,朕都甘之如飴。」
死到臨頭了還在笑。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是不是。
狗皇帝,你活該。
我在鳳鸞殿閉關了倆月,還是覺得狗皇帝不能背叛李翠花。
他怎麼能愛上我呢?
他不能愛上我。
所以,他得死。
我打開門,我爹那個大奸臣,已經帶著御林軍包圍了皇宮,我走過去,「爹,這可是你謀朝篡位當皇帝成就千秋偉業的大好時機。」
我爹拍開我的手,依然是那副冷漠臉,「我薛家,沒有你這種弑君的女兒!」
我撇撇嘴,你不認我也是你閨女。
12
我沒想到的是。
我爹好像還真不是奸臣。
他火速控制了一切,扶持剛下太學的元宸登基為帝。
元宸很是沉穩,得知他父皇驟然駕崩,隻是面容蒼白了一小會兒。
而後穿起龍袍,像模像樣登上了太極殿,眉宇之中,盡是威嚴。
跟他爹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瞧著百官之首,我爹那個小老頭,感情他瘦成這樣,真的是忙朝政累的啊。
我成了太後,元宸登基後很孝順我。
但我心裡很慌。
如果他知道我弄死了他父皇,我絕對沒命活。
不過我後來又想開了。
人生在世,活一天算一天。
等他得知事情真相想殺我再說吧。
不過,為何這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還挺難受。
這一日,天朗氣清,元宸扭扭捏捏走到我身邊,小臉紅撲撲的,對我說,他父皇給他託夢,要他送我一份大禮。
我眯起雙眼,看著打他身後走出的,一襲白衣的俊秀男子。
別說,跟他父皇還挺像。
就是眉目間多了份清冷感。
我咂巴了幾下嘴,低下頭思索著。
翠花姐姐,我找個跟狗皇帝長得像的替身,
你不會介意吧。人生苦短,譬如朝露。
能享受則享受。
來年春天的時候,柳枝抽了嫩芽,生機盎然。
宮裡組織了場馬球賽,看著烈馬飛奔,我想起我之前跟狗皇帝行軍時御馬的風姿來。
興高採烈命人牽來一匹馬,利落上馬馳騁。
不想行至興頭上,頭忽然一陣眩暈,我搖搖欲墜,跌落馬下,身後突然傳來兩道刺耳的尖叫。
「母後!」
「翠花!」
(完)
皇後番外
我自馬背跌落,昏迷過去,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了那日的場景,血色殘陽。
城牆之上,我和李翠花一左一右被敵軍綁著。
李翠花披頭散發,形容狼狽,硝煙彌漫下,瞧不清面容。
隻與城牆下的元小九遙遙相望。
我在夢裡拼命呼喊,想讓元小九救李翠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
李翠花奮力挑起一支紅纓槍,與那敵首同歸於盡,又奮力將我拋到城下元小九面前,聲音悽厲,劃破長空,
「姐姐,走!」我瞪大雙眼,也在那時,看清了李翠花那張血汙的臉——
那分明是我的臉。
死的人是薛蓉。
我才是李翠花。
而薛蓉,是為救我而死。
那日,河邊浣衣的我被敵軍擒住,他們想威脅元小九,薛蓉發現,單槍匹馬追了一路,奮戰之中被折斷手腳。
她想救我出來。
而本來,她是不用死的。
她應該有個很美好的人生,等戰爭結束,帶上她的紅纓槍,背上一個包裹,去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江南流水,再遇見一個很好的男子。
像我跟她說的那樣,世家女,有世家女的活法。
「我可是雄鷹一般的女子,上過戰場,不會困於後宅。」
可她永遠留在了那一天。
這是我虧欠她的人生。
所以,我也留在了那一天,薛蓉的十六歲。
我時常神經錯亂,把自己幻想成是薛蓉。
我擁有她年輕的軀體,姣好的面容,我懂她所想。
我就是她。
那麼,死的人理所當然就成了李翠花。
我以此來減輕內心的愧疚感,因為太過痛苦,不願再想起那抹血色殘陽。
所以,我以為的避子湯真的是補藥。
元宸對我百般孺慕,是因為我真的是他親娘。
薛丞相對我說,他沒我這樣的女兒,是因為我真不是他女兒。
最後那一刻,我夢到了薛蓉,她著一襲紅衣,騎在馬上,持一杆紅纓槍,走在大漠的孤煙中,笑意吟吟:「翠花姐姐,你該回去了。」
我睜開雙眼,揪起床邊大哭包的耳朵,「元小九,都九五至尊了,還哭,丟不丟人。」
父子二人抹起眼淚。
「翠花,你終於回來了。」
「母後,你終於記起我了。」
元小九番外
翠花的病又犯了。
真刺激,每天早上醒來都不知道枕邊人會是誰。
唉。
你還要這樣折磨自己多久。
還非要大張旗鼓給自己辦喪禮。
誰沒事會咒自己死啊。
每次都揪著那些命婦不放,靈堂一跪就是跪三天。
前朝那些大臣對你都頗有微詞,
上奏說你不堪為國母了。我能有什麼辦法,我隻能趕緊放那群女人回去。
回到鳳鸞殿一查,得,你又把湯藥倒了,還倒在花盆裡,你沒發現那些葉子都卷邊了嗎?
至於薛芸,看見就頭疼。
御醫說不能刺激你,隻能順著你。
那我隻好繼續把你當成薛蓉那丫頭了。
當初都說好了演場獨寵薛芸的戲,迷惑敵人,你當時配合還挺好,怎麼現在還在入戲呢。
還把我幻想成了個寵妾滅妻、好色的大渣男。
翠花,俺不是這樣的人啊,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女人。
你還老擔心我會要薛蓉的命給李翠花報仇。
怎麼可能?
我拼命對你好,拼命打消你的疑慮,拼命說我愛你。
結果你倒好,死活不信,還想要我的命,我百般防著你,你一計不成想二計。
讓薛芸給我下毒。
人家不過是正常跟夫君調笑,被你當成她偷人。
也行,將計就計,讓薛芸別再出現在宮裡了,
是我對不起她們夫妻倆,對不起薛家。也見過皇帝對著李翠花的畫像獨自垂淚,下面寫了「生同衾,死同穴」六個大字。
「翠罷」但這跟你沒關系啊。
翠花,我從來不怪你。
隻怪自己來晚一步,沒能護住你們兩個人。
我也沒想到薛蓉那丫頭血性那麼大,竟然當場跟敵首同歸於盡來保你。
我後來寫了道聖旨,封薛蓉為護國長公主,享監巡各郡之權。
不知道她泉下有知會不會高興。
但你,好像再也走不出那天的陰影了。
我怕你再跑出宮外,讓你遭遇不測,失去你。
跟你說,咱倆是日久生情,感情深著呢,所以你不用擔心我要你的命。
不算騙人,我跟你,就是青梅竹馬,日久生情啊。
但我沒想到你的腦回路獨特,還是把我臆想成了個大渣男。
背叛李翠花的大渣男。
身為薛蓉的你,內疚搶了李翠花的丈夫。
也憤怒,李翠花的丈夫變了心。
你把自己關鳳鸞殿倆月,
我以為你想通了,沒承想,你還是想要我的命啊。取了我的命給李翠花報仇,誰讓我變了心。
發現糕點有毒那會兒,我嘴角溢上一層苦澀。
行。
要是我死能讓你好受點,那我就「死」吧。
再拜託鞠躬盡瘁為國為民的薛丞相演一場宮變的戲。
我成功被你毒「死」了。
元宸這小子聰明,有我和丞相在旁邊提點,出不了什麼大錯。
對外就稱我提前退位,成了太上皇。
可給你過了把太後的癮。
看著你難過糾結,我也難受。
我自知薛蓉的死這道坎兒,你是邁不過去了。
罷,我就以元小九替身的身份,陪你演一輩子戲吧。
翠花,這樣你心裡的負罪感,會不會減輕一點。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