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如藝面對鏡頭哭訴，求主播將錢退還給她。
我猛然發現，才八年的時光，歲月無情地篡改了她的模樣。
在鏡頭裡，她像個傳說中的瘋婆娘一般頭蓬如雀巢、言語瘋癲。
她用匱乏的汙言穢語表達著自己的憤怒，以及自己養孩子有多不容易。
最後法院判決女主播返還未成年人的打賞，這事才告一段落。
但趙如藝公開哭訴的行為引起了自己兒子的強烈不滿。
他認為自己媽媽給自己丟了好大的臉。
居然還上了新聞，以後在學校裡都沒法抬頭見人了。
於是他提前進入了更加猛烈的叛逆期。
其實我經常從共同的好友處得知，趙如藝對於自己兒女雙全的選擇，有著無盡的自豪。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虛構出來的自豪。
她已然篤定地認為，隻要兒女雙全、有了鐵飯碗的老公，自己的晚年生活不會像前世般悽慘。
可她不知道，
周遭的朋友們對她的評價是多麼的嚴苛與尖酸。趙如藝對身邊好友的傾訴，都被她們當作逗哏取樂的笑料。
這幾年間我也常在那個沒有趙如藝的閨蜜群裡得知了一些她的近況。
【聽說趙如藝的大女兒趁家裡沒大人，把弟弟給打了。】
【趙如藝那個兒子在學校裡偷東西被抓了，然後還惱羞成怒把人家給揍了。據說對方開口要價十萬才肯和解。】
【她整天就跟五六十歲的老太婆一樣，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婆婆的惡行。誰願意聽啊？】
【啊啊啊，趙如藝周末約我吃飯，我該拿什麼借口拒絕她？】
相反地，被珠光寶氣圍繞著的我，驀然發現身邊都是些溫文爾雅的人。
這一切圖景與上一世截然不同。
各人有各人的選擇，都要尊重自己親手選擇的命運。
8
某天我去參加了公司的年會。
有很多自媒體公司的男主播們也來參加。
某個擁有刀削斧鑿般下颌輪廓的小鮮肉，
端著酒杯款款走近了我。「姐姐，我注意你很久了，一個人不寂寞嗎？」
以此為開端，他對我開啟了猛烈的進攻趨勢。
每天早安晚安地問候我，還關心我的一日三餐。
我還沒點開天氣預報就能收到他讓我添衣的信息。
但簡直比打卡還要準時的親切關懷並沒有讓我感動。
其實看到他第一眼時我就認出來了。
他是趙如藝上一世養的某個男模。
不知道他在姐姐們的這條路上少走了多少彎路。
最後我以一句：「弟弟，你是一點都不想多奮鬥啊。可惜你不是姐姐的菜。」
結束了這段還沒露水的情緣。
俊美的臉龐和無微不至的細節，理所當然地會讓女孩子淪陷其中。
可惜老娘重生一回，眼裡隻有錢和光明。
趙如藝則不同了。
她上輩子享受過的那些男模的滋養，怎麼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要稍微一激活，她可能就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在大學同學的婚禮上，我再一次遇見了趙如藝。
我們已經形同陌路，也被安排在了不同的座次上。
我遠遠地看著趙如藝跟鄰座的一個年輕小伙聊得火熱。
那是一個油嘴滑舌的家伙。
羞澀如少女般的笑容久違掛上了趙如藝的臉頰。
枯燥無波瀾的帶娃生活讓趙如藝無比渴望那種交流。
她沉浸在那份短暫的歡愉中無法自拔。
可是，她那時並沒有去思考。
面黃臃腫的她怎麼會引起一個年輕異性的注意呢？
顯然那男人在其中是在期盼著一些代價。
我淡漠地收回視線，趙如藝的事情我已無暇關心。
我也跟同一桌上的同學們開始聊起天來。
「鹿琪大小姐，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都說錢養人啊，果然名不虛傳。」
「你現在也是幾個同學中的最高學歷了，真是沒想到你能這麼風光。」
「那個，有錢大家一塊掙嘛！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最近這是在哪發財呢？」
我毫不掩飾地告訴她們，我正在投資。
「想要致富，必須復利，
沒有比投資更快的致富途徑了。」這些內容不知怎的就傳到了趙如藝的耳朵。
於是導致了令趙如藝再也無法承擔的後果。
她的兩個孩子要上學。
而養育一個孩子讓一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花錢如流水。
五十歲的年紀越來越近，她對於自己即將身患癌症的預言也惴惴不安。
當時大放豪言要攢下救命錢財，可一看存折幾乎空空。
於是趙如藝的心短暫地貪了一下。
她變得急功近利，同時又被美男子的餅灌得鬼迷心竅。
於是她被說服，加入了一個投資群。
一個堅稱有內部消息、穩賺不賠、高額回報的投資群。
9
兩個月後，聽說趙如藝要鬧離婚。
準確地說，是她將存款全部揮霍進投資，卻虧得一毛錢都不剩。
這事讓她婆婆跟老公知道了。
不僅如此，她跟那個小白臉的私會也被她老公發現了。
於是趙如藝面臨著被離婚，以及淨身出戶。
自知單打獨鬥難以有勝算的她，
在群裡尋求幾個姐妹的援助。我想著看熱鬧不嫌事大，也就跟著去了。
我跟三個閨蜜一起去了趙如藝的家。
一進門，我看到她的臉像服喪似的神情蕭條。
她本來蓬頭垢面地癱坐在地上。
一看到撐場的來了，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尖厲地開始斥責她老公：「你跟你們單位那個新來的小姑娘也不清不楚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跟小麗隻是單純的同事關系，你別想倒打一耙，有本事你拿出證據來啊？」
這時我突然開口：「你雲盤裡不是有的是證據嗎？」
上一世祝禮海就跟那個叫小麗的三天兩頭私會。
有天我發現電腦登著他的雲盤，打開一看震碎三觀。
因為這事我也鬧過很多次，但礙於兒女我也就忍著過日子了。
我繼續道：「既然兩個人都有錯，那就將就將就得了。別鬧到法庭上那麼難看，再說了，你這鐵飯碗的工作也是很看重體面形象的。」
祝禮海跟他媽對視了一眼，
隨即啞口無言。我並不是想幫趙如藝。
而是希望她在自己選擇的這條沼澤地裡無法自拔，永遠沉淪下去。
10
幾個月後，我到醫院例行體檢。
卻看到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滯的趙如藝。
她雙手捧著檢查結果，茫然地直視著地面。
我並沒有想靠近她的欲望，於是轉身就離開了。
後來聽說她那天是確診了乳腺癌晚期。
她的絕症比上一世足足提早了十年到來。
趙如藝想要治病，但錢被死死地攥在她婆婆手裡。
聽到她得了癌症晚期，祝禮海不僅沒有悲傷，反倒和他媽公然在家裡商量，等趙如藝死後就可以正式娶小麗進門了。
「這個女人又老又醜又沒錢，人家小麗爸爸可是個做生意的！
「等這婆娘死了，我就把小麗娶回來。到時候她家裡一定會給置辦不少嫁妝。」
趙如藝的兒子整天都要更多的錢去買玩具。
如果不給錢，他就會去店裡偷，在學校裡偷。
而她女兒整天鬧著要輟學去當練習生。
生命進入倒計時的趙如藝，看著兒女不孝、丈夫無情、婆婆無義的家。
沒有人想要救她，甚至沒人關心她的死活。
趙如藝就像喪家之犬一樣，被狼狽地扔到世界的角落。
她往日的那些閨蜜，得知她得了不治之症。
生怕她開口借錢，也紛紛將她拉黑刪除。
有一天，也不知道她從哪打聽出來了我的住址，直接找上了門。
她揪著我的衣領,聲嘶力竭地叫喊：「為什麼？為什麼這一世還是這樣？為什麼要死的偏偏是我！」
「還能為什麼？你該死唄。」
趙如藝拿出褲兜裡的刀子,眼中滲出殺意。
「趙如藝，你為什麼總要殺我呢？你這輩子有多難,我上一世就有多難。我經歷了你所經歷的一切苦難,你該殺的不是我啊。」
見她微微有些松懈，我再繼續引導她：「上一世你快死了,隻有我去看你。你也知道祝禮海是個鐵公雞，我還拿了兩萬塊錢給你，但你卻把我殺了。
這一次,你還要再殺了我嗎？」趙如藝如夢初醒,嘴裡不斷呢喃著：「是啊，我殺你幹什麼呢？該死的不是你......」
她手中的尖刀直直落地。
我懸著的心也終於墜了下來。
我擦去她眼角滾出的淚珠：「如藝,你才四十歲就得了乳腺癌晚期。你該好好想想，罪魁禍首是誰,始作俑者是誰。
「重生可以有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不要怕,不要留下遺憾，做你想做的事,到時候重新選一條不一樣的路就好了。」
趙如藝如夢初醒，眸中猶如電光一閃。
然後她開始興奮地大笑：「對,對，我可以再重生一次。這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她手舞足蹈地衝出了我家。
我衝出房間，看到趙如藝正對著客廳的全身鏡一臉不可思議。
「而往」11
這天夜裡，本市發生了一場大火災。
離奇的是,全家人死狀安詳,並沒有逃離的痕跡。
法醫在死者的體內發現了安眠藥的成分。
據調查發現,是有人在晚飯裡下了藥。
等全家睡熟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汽油,潑滿整個屋子,並點了火。
有目擊證人稱,有人在火光中大喊著「我要重生」。
警方的電話打到了我這邊。
其實幾個群裡的好友也紛紛收到了調查聯絡。
大家都不想跟趙如藝扯上太多關系,於是都作證跟她並不熟悉，平時並無往來。
隻是,監控拍到趙如藝死前來過我家,所以我需要去做筆錄。
「你跟趙如藝是什麼關系？」
「大學同學。」
「她死前去過你家,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她說她得了癌症,跟我借錢。」
「然後呢？」
「我拒絕了。」
「為什麼？」
「首先，我跟她並不熟。其次，她家裡有錢。但她婆婆拒絕為她治療，她老公要另娶媳婦,所以不給她治病。」
警察若有所思,然後點點頭：「好的，感謝你配合調查,你可以離開了。」
後來的一則新聞裡,
闡述的火災事件的前因後果。【家庭主婦身患癌症，因不滿婆婆拒絕為其治療、老公出軌，懷恨放火與全家同歸於盡。】
我關掉新聞，就像徹底合上了書寫著上一世的那一頁。
往事如過眼雲煙,風過即散。
而我的未來，陽光照舊燦爛，風兒照舊輕輕吹。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