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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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晚都在門口,同我說話。


即便我不回應。


他依舊自說自話。


我偶爾能聽到獸兵小聲議論我們。


「首領待夫人真好,聽聞首領要再娶那個叫陳念的女子,獅族向來多夫多妻,夫人卻總是給首領臉色看。」


「依我看哪,首領就是太縱容夫人了!若是我夫人這般,我非狠狠抽她一頓!」


所以今晚,容旭按例來同我說話時。


我終於應了他。


「今日看守我的那兩個獸兵,嚼我的舌根,我不喜歡。」


容旭向來雷霆手段。


他立即喊來一人,交由那人全權處理。


我聽見窗外傳來呼喊、求饒,我不為所動。


容旭進來時,便見我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


他靠近我,卻不敢觸碰我。


「杳杳,桂花快開了,今年你還會留下來吃我做的桂花糕,對不對?」


我卻隻覺得疑惑。


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境地,為何總想讓我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沒應,隻是靜靜看向窗外的月亮,

斜掛在枝頭。


馬上十五了。


信中說,要每月十五才行。


他自以為困住了我的身,便能困我一生。


容旭忽然鉗住我的下巴。


我迫不得已隻能望向他。


「你到底在看什麼?


「為何不看我?


「為何生下燦燦後,你從不去看她?」


我直視他,卻又一言不發。


他終於萎靡,嗓音沙啞:「我並沒有愛陳念,隻是我需要一位繼承人!」


什麼意思?


15


原來,我剛懷孕時,容旭便去問了族中巫師。


巫師說,我這胎懷的是女兒。


獅族原先是以女子為首。


可後來,氣候變幻以及陣地轉移,男子逐漸掌握實權。


現如今,獅族的首領隻能是男子的想法深入獸心,也被族群擁護。


我身子不好,這一胎後便不再要孩子。


容旭的父母原先便看不上我這異族女子。


為了娶我,容旭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甚至不惜以命拼搏。


打敗了他的父親與坐騎。


而現在,他需要一個繼承人。


他為了我願意付出生命,不惜忤逆父母,拋棄權位。


可如今,他為了一個繼承人,一場刺激,出去找了與我同族的陳念。


在懷孕前,我差點死了。


他跑遍了整個大洲,隻為了尋找一株靈株救我,他差點命喪黃泉。


他回來時,身上添了許多傷痕,卻不曾對我說過他的遭遇。


永遠讓我安心。


明明我們這麼相愛,都願意為了對方付出生命。


我們怎麼還會走到這一步?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容旭,別再犯賤了。


「你的愛讓我覺得廉價,所以才能給了我,又給別人。


「想要一個繼承人,不過是你找別人的遮羞布。」


我拉開抽屜,拿出當初陳念給我的信封。


隨手扔給他。


「你是為了讓陳念懷孕,讓她誕下男孩成為你的繼承人。


「可你三番兩次縱容她,允許她拔掉你的毛發,允許她入書房勾引你。在她委屈逃離後,你因心疼與欲望在假山後親吻她。」


既惡心又惡毒。


我每說一句,容旭的臉便白上一分。


他松開我。


打開信封。


裡面赫然是他身上棕黃色的毛發。


我平靜地望向他。


「所以,這也是你為了讓她生下繼承人的手段?


「容旭,你真令人作嘔。」


容旭失魂落魄,渾身氣息凜然。


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逃亡似的離開了。


16


就連容旭自己都忘了。


塌下有條密道。


當初他告訴我這件事,是為了讓我在危急時刻可以脫身。


幾年過去,密道從未使用過。


他竟也忘了這回事。


十五這日,容旭按例來同我說話,囑咐我起來吃飯。


他去兵營後。


沒多久我便走下密道。


我逃出去後,連女兒最後一面都不敢見。


生下她那日,我隻是遙遙看了一眼。


她還這麼小,這麼小。


可我隻是看了一眼。


便讓奶娘將孩子抱走,此後再沒看她一眼。


我買下一輛馬車。


幾個時辰後。


我終於到了懸崖邊。


遠山,圓月懸空。


風聲蕭瑟,卷起我的裙擺。


我的頭發隨風飛舞,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我隻能看到懸崖是萬丈深淵,有雲霧在山崖之下飄浮。


風在耳邊呼嘯。


仿佛不斷引誘我下去。


身後突然傳來容旭撕心裂肺的聲音。


「杳杳!別往前走!


「我錯了,求你回來,別再往前……」


我回頭。


容旭就站在馬車旁。


他驚恐失措,卻不敢靠近。


我平靜地望向他:「容旭,當初我救你一命,你曾說過許我一個願望。


「如今,我的願望便是,在燦燦及笄前,你不許將陳念接進府裡!


「你要將她好好撫養成人,教她為人處世之道,盡到一個父親該盡的責任!」


我能為燦燦做的事不多。


隻有這些了。


容旭唯一沒做到的承諾,正是與陳念廝混。


「你回來,我就答應你!杳杳,不要再後悔了,你怕疼,不要過去……」


他往前一步,我便後退一步。


他便慌了神,站在原地,眸光破碎,

眼睛泛了紅。


「杳杳,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嗎?」


我笑得釋然:「不要了,孩子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我漸漸笑著。


卻不是朝他笑。


我為自己笑。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音,頗為愉悅。


近鄉總是情怯。


在這裡待了幾年,我想念家鄉,卻又害怕。


我看見他頃刻間化為原形,朝我疾馳衝來。


他的爪子觸及我的衣裙,卻隻鉤到了一塊布料。


我已然墜入無盡深淵。


圓月的光映在我臉上。


我的身子趨於透明,漸漸閉上眼。


……


「杳杳,你終於醒了!」


聞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睜開眼。


我看到病房的天花板。


扭頭對上媽媽和閨密兩人驚喜的眼睛。


我鼻尖一酸,眼眶頃刻間湿潤。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番外:容旭


杳杳離開後。


我才知道以前的我錯得有多離譜。


我怎麼就忘了,我們相愛時我曾向杳杳承諾過的一切。


燦燦很可愛,

她像杳杳更多些。


笑起來時兩眼彎彎。


像星星一樣。


我的身子每況愈下。


醫師曾說,我大約沒兩年活頭了。


可我答應過杳杳,要將燦燦撫養成人,保護她。


陳念後來找過我許多次。


她被我趕出了府內,還因此流產。


她跪下求我,哭得梨花帶雨。


我看到時內心平靜如水。


真怪異。


以往我看到,總會動容,於是便一次兩次縱容她。


與她越界。


我冷漠睨她:「滾,別再來,莫要髒了杳杳的輪回路。」


可我清晰知道。


我也髒了。


陳念流產後,沒了依靠,攀上了營中愛慕她的一隻獸兵。


她依舊驕縱,恨透了杳杳,也恨透了我。


便日日咒罵杳杳。


連尚未年幼的燦燦都不放過。


很快,她的丈夫染上賭癮,輸得傾家蕩產,連她也一同被當做賭注輸了出去。


陳念像是瘋了。


整日瘋言瘋語,吵著鬧著要回她的那個世界。


她罵那個獸兵愚蠢不爭氣,罵杳杳該死,

連同我也被罵。


在她被人拉扯送走前。


我才出現在她面前。


她終於明白這些日子的折磨都來源於誰。


她像瘋了一樣衝上來,抓住我的衣袍。


「為何這般對我!你說我髒,難道你就不髒?」


我攥緊手掌,臉色慘白。


她轉而苦苦哀求:「阿旭,你一定知道怎麼回去的,對不對?


「溫芸杳肯定是回去了!


「她怎麼可能死?你騙我的是不是!」


我也希望,杳杳沒死,她還在。


可她早就不在了。


倏然,她愣住,暗自低喃:「死……她死了……對了,我就是出車禍才來到這個世界的,死了就好了……


「我才不要被人買賣,我要回家!」


她驟然看向一旁的池塘。


一臉決絕衝上去,一躍而下。


許久後,一具屍首浮出水面。


我冷漠地看著這場鬧劇。


不一樣。


杳杳離開前,時常望著月亮。


她離開的那日,正好是十五月圓之日。


而今日,不過初九。


可,

陳念不會知道了。


燦燦大了後。


我把首領之位給了燦燦。


我教她用兵之道。


闲暇時,燦燦便捧著小臉:「爹爹,你這般好,娘親當初必定很愛你。」


我身子僵硬,半晌苦笑一聲。


「爹爹不好,爹爹很壞,傷透了你娘親的心。


「若是爹爹不在了,燦燦日後成婚,必定不要找爹爹這樣的男子。」


燦燦驚慌地望著我。


「爹爹怎麼會不在呢?爹爹要一直陪著燦燦!」


我沉默著。


忽而想起那日,杳杳也是這般。


說她不在後,讓我好好待燦燦。


她那時是不是便存了必死之心?


無人知道,我的身子日日虧空。


我近乎凌虐地讓身上受滿傷。


幻想著杳杳哭著握緊我的手,如以往我受傷那樣。


她便會哭得稀裡哗啦,求我不要死。


一旦幻想破滅。


我便會在手臂上劃傷一刀。


年復一年,燦燦終於能獨當一面。


我的身體枯瘦得不像話。


我時常害怕,杳杳會不會討厭我如今這副模樣?


我腦海裡回想起以往杳杳最愛哼唱的那首曲子。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知曲中意。


可杳杳愛哼這首曲子。


就連那日跳崖,她也哼著這首曲子。


我哼著曲兒,曲調輕而慢,向來不是我鍾愛的。


可此時我隻想哼這一首。


父親母親久違地從深山老林裡出來看我。


我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晰意識到,我快要死了。


燦燦趴在床邊,緊握著我的手。


她哭著求我不要走。


她說,我走了就剩她一個人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


「我答應了你娘親,要好好照顧你,可我總思念她。


「這首曲子你娘親最喜歡了,以前她在時總會纏著我,讓我哼給她聽。哼得不對時,她便捂著肚子笑我。


「別哭,爹爹隻是該去找你娘親了。


「爹爹要去賠罪了……」


記憶裡全然是美好的片段。


卻也是我一手摧毀了這份美好。


杳杳,我該賠罪。


以命賠。


可好?


我哼著曲,漸漸閉上眼。


燦燦的哭聲在耳邊逐漸消失。


可我沒死。


我聽到了杳杳的聲音。


再睜眼,我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一切都極其新奇。


我看到了杳杳的身影。


我大喊,衝上去抓她的手,卻落了空。


杳杳也毫無反應。


原來,我成了鬼魂般的東西。


即便如此,我總是慶幸。


杳杳沒死,我還能再見到她。


我了解了許多。


才明白為何當初杳杳想要回來。


我本以為我給她了無上寵愛,受萬人敬仰。


如今才知道,她為我放棄了什麼。


隻是聽聞,她當初出車禍,在醫院躺了很久。


他越過群群獸兵,走向我。


「(我」我看著她在職場上侃侃而談,看她與親朋好友開懷大笑。


她也會獨自駕車去旅遊,看遍大好山河。


追求她的男子很多,可她從未有過一絲心動。


有時候她也會發呆,痴痴地望著天上那輪圓月。


有那麼一瞬間,我也會猜測,她會不會也在想念我。


可沒多久,我便發現,她與一個並不帥氣高大的男人戀愛了。


我慌了神。


腦海中忽然有個聲音一直回響。


我有一次機會,隻要她能記得我,認出我。


那次,我的身形顯露。


驚喜之餘,我連忙衝去路上攔住杳杳的去路。


我懷揣希望問道:「杳杳,你可還記得容旭?」


杳杳頓住,神情疑惑:「容旭?」


我微怔:「你……不記得這個名字了嗎?」


她反問:「我該記得嗎?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急切問:「你再想想,你怎麼會忘了我呢?」


她皺了皺眉:可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人,既然忘了,我也沒必要非得記起來。」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


遺忘才是。


杳杳如同看傻子般看我,她邁起步子,繼續往前走,再也沒回頭看我一眼。


我看著她奔向那個男人。


身體頃刻間透明。


魂體湮滅在空氣中,化為烏有。


我在這個世界存在的原因,是杳杳記得我。


可如今,她忘了我。


當初的絕情,如今成了殺死自己的一把刀。


我再沒有存在的必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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