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機終於響起。
她回復：
【億萬年的時間洪流裡
我們短暫的一生稍縱即逝
可即便如此
我的歲月仍可能因為你
綿長而可愛】
就這樣，我們在一起了，悄無聲息，又像是水到渠成。
我們周末去看電影，去劃船，去書店烹茶讀書，去海堤棧道聽風等月，去山上踏石看花，去大廈天臺倚天追雲，去河流靜處臨水戲魚。
初戀的幸福在我們平淡的生命中彌漫。
很快，我們的事跡被傳揚出去。我滿心歡喜地以為會迎來祝福，卻不承想遭到許多同學的惡意攻擊。
那是一次體育課後，我們一起去飯堂吃飯。
我悄悄告訴她：「寶，剛剛打球，就那個了……」
她一臉疑惑。
「哪個？」
我撓了撓頭，蹦出一句。
「我褲襠裂了。」
她先是一愣，隨後失聲大笑起來。
我勸她住嘴，說：「我們先吃飯，我不想你餓著。我找個角落坐著，今天你幫我打飯。
」她一如既往地，欣然答應。
可就是這樣一件毫不起眼的事情。
在班裡竟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他真不是個男人，竟然讓女孩子去排隊打飯，自己找好位置坐著等飯吃……」
「你們知道嗎，我班那個男的，好渣的，天天欺負曉慧，讓曉慧幫他抄作業洗飯盆子……」
「哎哎哎，跟你們說啊，聽說那男的單親家庭長大的，性格乖戾得很哩……」
「我都查清楚了，那男的父親就不是個好東西，很早就拋家棄子，在外面整了新家了……」
「我也聽說，那男的初中就約過女孩，試圖跟人家那個，人家沒同意，他就扇了人家，後來才轉學到我們這的……」
風言風語，千奇百怪，版本各異，不脛而走。
我也順理成章地成了眾矢之的。
印象還很深的是，一次跟曉慧走在校道中，偶遇到幾位同學。
他們毫不掩飾地衝我拋來鄙視的眼神，並陰陽怪氣：「曉慧啊，
你看你天鵝之姿，怎麼就找了個渣渣癩蛤蟆呢，哼哼。」這一句話在多年後的今天想起來，仍威力不減，使我委屈至極。
一眾老師們也聽信傳言，對我介懷於心。
與生俱來的高傲，讓我不願向人解釋一句。
從此我疏離人群，如炊煙散入雲海。
偏是這時，我那位情敵出手了，開始堂而皇之地給曉慧送早餐，無所忌憚地送曉慧回宿舍。
明火執仗，橫刀奪愛。
曉慧是不善於拂別人的好意的。
情敵的行動愈演愈烈，又受到來自老師同學的多方支持。
就這樣，在曉慧身邊鞍前馬後的，竟順理成章地成了他。
想到此類種種，又想到如今現狀，眼淚幾欲奪眶而出。
端午節很快就來了。
我們約好去江邊看劃龍舟，在橋頭旁的望江亭見。
她早早地就到了，起初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早出門。
到了才知道，原來是那位情敵將我「截胡」。
他跟曉慧聊天無意間得知我們今天約會，
便向曉慧提出：「我也去可以嗎，你們玩你們的，我幫你們拍照。」曉慧沒有拒絕人的基因。同意了。
不止如此，她還答應那位男生今天早點出門，跟他一起去吃早餐。
我到來的時候，他們正談笑風生，興致勃勃。仿佛我才是插足的第三者。
不得不說，當天真正我「奇恥大辱」的一天，我跟在他們身後。因為，我成了拍照的。
一直到了暑假，曉慧找了兼職，是一份在奶茶店幫忙的工作。
我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奶茶店是英語老師的小叔子開的，她給曉慧推薦了過去，同時，也將他薦了去。
我也嘗試去應聘，盡管我好說歹說，準備好的系列專業臺詞倒背如流，也沒能將店長打動。
無奈和心酸使我精疲力盡。
迫不得已我退而求其次，去了他們奶茶店旁邊的敬老院當志願者。
志願者的工作不多，可能看我還是學生，院裡也沒有給我安排重活。
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爺爺奶奶們聊天下棋，
逗他們開心，聽他們傾訴。實不相瞞，這段敬老院當志願者的經歷對我影響極深，讓我聽到很多真實而感人的人生經歷，使我深刻明白人生原有這麼多的艱難取舍。
最重要的是，歷練了我不屈於命運的堅韌性格，啟發了我對人性善意的追求和思考。
我想，我後來的人生中能如此輕易地感受到幸福，大抵歸功於此吧。
工作之餘，我會時常跑去奶茶店探望他們，幫他們分擔衛生打掃的工作。
其實，卑微地說一句，我挺羨慕他們的。
朝夕相對，甘苦與共。
暑假很快過去。
我們迎來了緊張的高三。
班主任和科任老師們又坐不住了，感覺到了關鍵時刻，如臨大敵，整裝待發。
首先出手的是英語老師，她找到我女朋友，跟她說：「怎麼樣？還在談嗎？老師也不插手你們的事情，不支持不反對，但是老師說心裡話，我心裡是真的真的覺得你適合更好的，也真的覺得你可以選擇更好的。
你知道的，這兩年來，我一直讓你當課代表，對你有多疼愛器重也感受得到，老師再次跟你強調，學習為重，高考為重！！！」這番話都是後來她親口告訴我的，一字一句我都銘記在心。
後面更為離譜，班主任為了更大程度地隔絕我們，竟然給她辦理了走讀。
而她住進英語老師在學校附近的家，每天都由英語老師親自接送她。
這是全班同學都羨慕的優待，覺得她就是學校的神，備受這麼多老師如此誇張的保護。
第二學期，歷史老師開始出手了。我歷史一直還不錯，歷史老師平日裡是對我最為有耐心的一位科任。
他找到我，跟我說了很多，但是說話的時候，一直都不敢看向我。
「你呀，你小子很聰明，第一年教你們班我就發現，也難怪曉慧這麼迷戀你。今天啊，老師就是找你談談感情上的問題，你也跟曉慧談了有兩年了吧，對愛情也多少懂了一些了，那麼，你認為什麼是愛呢？
」我錯愕，沒有回答。
「老師給你講一個故事，二十年前，也有個跟你一樣的小伙子，深愛著他的女朋友，每天會早早起來走過幾條街區去給她買溫熱的豆漿，為了她跟男同學幹架，假期出去工作攢錢給她買禮物，大學期間會跨越千裡去找她看電影，千裡的路往往返返，天知道那是一條多孤獨又多幸福的路。」
「印象最深就是有一次晚上跟朋友出去吃夜宵，喝到很好喝很好喝的芋頭糖水，為了能在她睡覺之前給她嘗到，開車太快，拐彎時，車翻進了溝裡。」
「然後我很氣惱，氣惱到哭了，因為糖水撒了……」
歷史老師眼眶微微泛紅，沉浸在回憶的幸福中。
「還有一次，買了一束很好看很好看的花 ，因為急著想看到她收到花的驚喜表情，仍然是車開得很快 ，結果在一個急轉彎的時候 ，副駕駛座上的花束受到慣性作用迅速倒向一邊，情急之下，用手抓了過去。
手被花刺傷，好幾道深紅的劃痕。」「還是很氣惱，氣惱到哭了。因為花被抓壞了……」
老師頓了頓，似有無限感慨。
「我是想說，每一次去見她的路上，我都全力以赴，刻不容緩，迫不及待，爭分奪秒……」
「那時候真的覺得這輩子就她了，為她傾盡所有熱情，肅清圈子，為她斷絕所有後路，一心隻向她奔赴。」
「後來啊，我們大學畢業，也參加了彼此的畢業典禮，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即將步入婚姻。」
「可畢業後第二年，她考上了研究生，她毅然放棄了這段七年的愛情長跑，我心疼到窒息，在她宿舍樓下守了一個多月，後來才知道她為了躲我，在她同學家住了一段時間。」
「那一個月，應該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個月了吧，看不到任何希望，又傻傻地抱著全部的希望，最後失望，絕望……」
老師推了推眼鏡，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她最終隻給我發來了六個字，
這六個字是我們之間至今為止最後的交流。」「原諒我要高飛。」
說這六個字的時候，老師像吐出卡在喉嚨的魚刺一樣艱難。
「她考上研了就放棄我了，後來我也考了研，但是這對於這段感情沒有任何補救意義。」
「後來我為人師，為人夫，為人父，也逐漸想明白。愛真正的意義，就是讓她走向更好，哪怕付出的代價是離開。」
「護她周全，讓她周全。」
老師說完後，低頭不語。
最後的幾句話我聽明白了，難怪老師問我什麼是愛，原來是放手。
我下定決心，鄭重其事告訴老師：「老師，我明白了，為了不影響她學習，我這周一定跟她分手，分得徹底，一刀兩斷，絕不藕斷絲連。」
歷史老師像看到了夏日焰火一樣，兩眼亮光，緩緩抬起頭，滿是欣慰，又面露難色。
許久才又開口道：「你還是沒明白。」
我怔了一下，滿臉疑惑：「那是什麼？」
老師又重新開始低頭說話，
沒有看我。「你知道曉慧的家庭嗎，她有三個哥哥、三個姐姐，他父親將近六十才生了她，當初是把她送人了的，隻是後來她自己又找回了家。但是這一次將她送出去給她心裡造成了極大的傷害，所以我們幾位科任老師都較為關注她。」
「回家後，她沒有受到本應有的呵護和關愛，哥哥姐姐們都覺得她不應該回來，父母也時常罵她多餘，就這樣，在這種畸形的家庭環境下，她很懂事很勤奮很乖巧。」
「也許是缺愛吧，而你是個極有愛的孩子，我們都看得出來。」
「也許你的出現給她填補了那份愛的空缺，她對你有所依賴，甚至可能在她心裡，你就是她的家人一樣。」
「她的家人沒怎麼管她，甚至她初三畢業後，家人不同意她繼續讀書。她是自己悄悄出去打暑假工攢的學費，自己來讀的高中。兩年過去了，她很累，很害怕，她需要一個穩定的安全感。」
「而這兩年，
我們也看出來了，你對她是真心實意的。說實話，起初我們幾位老師的確對你有些微詞，但現在看來，你的確值得託付。」我深受感動，又深深覺得愧對老師們，忍不住顧自抽泣起來。
老師搭了搭我的肩，接著說。
「穩定的安全感，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急問：「是什麼？」
「是大學，是考上大學。隻有考上大學，隻有大學文憑才能給她一生的安全感。就像我的女朋友，她決然而去，就是追求她的安全感。」
「我說那麼多，是想告訴你，我們作為男生，永遠不能以愛的名義，去阻礙到一位女孩追求她一生的安全感，這是一輩子的。」
老師語氣越來越鄭重，也越來越誠懇。
但我感覺要喘不過氣來，感覺被無數隻手扼住喉嚨。
我小心翼翼問道：「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老師放低聲音。
「我們都知道，曉慧離不開你，一直是她不同意分手。」
「我們也知道，
你這次是下定了決心跟她分手，但是又有什麼用呢？這樣隻會越來越影響她的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