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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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孩子生下來會送到鄉下的奶奶家去。


「隻要活著就行,你不想見,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他出現在你面前。」


他飛快地掃了我一眼。


「如果你以後能接受,那就當是瞳瞳多了個弟弟,相互幫襯。」


我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衣襟,感覺她整個人的力氣都在流失。


她靠在我的身上,許久才緩緩地笑了。


「好,我原諒你,最後一次。」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她,從她的懷裡退了出來。


眼前的媽媽似乎還是那麼溫柔,可那溫柔卻讓我覺得有點刺眼。


旁邊的舅舅已經氣得一把掀翻了桌,揚長而去。


我失落地往後退了幾步,也不知絆到哪兒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著一個個搖頭離開的人,覺得發自內心的恐懼。


不會有人再幫我們了。


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來,我渾身都在發冷。


好像又一次感受到了從高空不可逆墜落時的那種絕望。


她明明什麼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原諒?


我已經告訴過她,她殺了自己,也殺了我。


我不斷地後退著,喃喃著,媽媽的臉色微微變了。


我知道她看得懂我的話。


「媽媽,我不想死,你已經殺了我一次了。」


14


爸爸找來人帶走了趙靚,盡管她又哭又叫。


我和媽媽坐在車子後座裡,她不哭不鬧,很安靜。


爸爸坐進來看著媽媽。


「你放心,她不會再來打擾你了,我讓助理去看著她。」


媽媽的眼神空洞洞的,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晚上,她像平常一樣端著牛奶進來,坐在床邊。


我打翻了桌上的顏料,畫布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可怖痕跡。


我找不到發泄的途徑,隻能發狠地畫了又毀。


她許久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瞳瞳,爸爸會解決好所有事的,他很愛我們。」


我已經不想再繼續被她自欺欺人的話牽著鼻子走了。


開口時,話都有些冰冷。


「你是不是想說,有了後媽就會有後爸。」


「媽媽,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爸爸還是騙了你,你會不會想死?」


「死的時候,你是不是又會帶上我一起?」


我每問出一句來,媽媽的臉色就變得蒼白一分。


到最後,她已經不自覺地又咬著手指。


「瞳瞳,別怕,媽媽會保護你的。」


我以為我很冷靜,足夠絕望之後人是會變得冷靜的。


就像上一世坐在床邊看著我的媽媽那樣。


但我高估了自己,眼淚早就已經不自覺地滑落。


我說出口的話是那麼悲傷。


「上一世,你也以為你在保護我。」


「這一世,你真的是在保護我嗎?」


事到如今,我能依靠的隻剩自己。


為了媽媽,也為了我。


15


我逃學了。


爬進後備廂裡,我躲在黑暗之中。


爸爸的車子一路疾馳,這本該是他的上班路。


我偷偷按下了手表的錄音鍵。


他迫不及待地在跟趙靚通話。


聽上去,他已經哄好了她。


「等下我去給你熬點粥,乖,你現在不能哭。


「孩子生下來一樣具有繼承權,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一個名分而已,我心在你那才是最重要的。」


掛斷之後,他又接通了一個號碼。


因為說著方言,我知道是打給奶奶的。


「暫時安撫好了,等生下來,找人把趙靚神不知鬼不覺地弄走就行了。」


「呵呵,我要不是看她年輕身體好,孩子將來健康……」


我聽得心驚肉跳,不懂他說得弄走是什麼意思。


殺掉嗎?


每次電視裡有恐怖的畫面,媽媽都會飛快地捂住我的眼睛。


我想象不到人能可怕到什麼程度。


爸爸還在繼續:「放心好了,我是不會跟她離婚的。」


「那個項目遲早的事,她哥到底還是心疼她的。」


車子進入下坡,然後漸漸停穩。


他下了車,鎖車後離開。


我慌亂地撥電話手表,想打給舅舅。


可是撥不出去,沒有任何信號。


憋悶的空間裡我已經有些慌張了,我試圖推了推。


紋絲不動,

我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急得要哭出聲來,不住地拍打著。


電話手表卻在這時跳出一格信號來。


那個一直中斷的號碼撥通了。


16


搖晃的燈光,搖晃的身體。


我好像坐在一條飄搖的小船上,身不由己地晃動。


耳邊隱隱有媽媽的哭聲。


「瞳瞳,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恍惚中似乎還聽見了舅舅的聲音。


我掙扎著張了張嘴,想抬起手臂來。


「手……手表……手,錄音……舅……」


手腕好像被人抓住,箍得生疼。


恐懼伴隨著爸爸的聲音席卷了全身。


「瞳瞳,爸爸在,你要說什麼?」


17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躺在雪白的病房裡。


手腕上冰冰涼涼的,液體一點點地在滴落。


媽媽揉了揉烏黑的眼圈,對上我睜開的眼睛頓時驚得站起身來。


下一秒緊緊地抱著我,泣不成聲。


「你嚇死我了,你這孩子……你……」


我張了張嘴,

發現嗓子幹得冒煙,隻能發出嘶嘶的聲音。


病房的門被打開來,陸陸續續地進來了很多人。


舅舅和姥姥都圍了上來,擦著眼淚不住地摸我的臉。


在經過了不知多久的混亂後,我才漸漸清醒過來。


喝了點水,也能張嘴說話了。


「舅舅……我的電話手表……」


我急得一句話說不順,隱約記得手腕上的痛感。


舅舅摸了摸我的頭:「別怕,我拿到了。」


媽媽的臉色仍然白得可怕,但更多的卻是對我的擔心。


她微微地嘆了口氣,伸手把我的頭發捋到耳後。


「別怕,沒事了,你舅舅會處理的。」


我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才漸漸理順了那天後來發生的事。


電話接通後,我說了沒幾句就聲音弱了下去。


拼命去砸後備箱的人是媽媽。


她從那天早上就心神不寧地跟著爸爸的車。


她想拿到證據,讓爸爸徹底從我們的生活裡消失。


唯一的變數,是她不知道我早就已經躲進了後備廂裡。


舅舅打來電話時,媽媽顧不得衝上樓去,拼了命地砸車。


緊隨她而來的人衝上樓去把爸爸一路拖拽到停車場。


爸爸根本不相信我在後備廂裡,直到他將信將疑地打開來。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拳頭砸在他臉上。


我被匆匆趕來的舅舅抱起來,還在不住地喃喃:


「手表……」


聽說,手表裡的錄音在急救車上已經放過了。


爸爸坐在一旁呆若木雞,好幾次試圖張嘴解釋。


但舅舅的拳頭捏得咯咯響,他隻能貼著角落一動不動。


狹小空間裡氧氣有限,我又加上緊張和害怕才會昏過去。


搶救後其實已經沒有大礙了。


聽說,媽媽那天衝進了趙靚住的酒店房間。


爸爸買給她的東西都被砸得稀碎,如果不是跟著去的人攔著。


媽媽差點抓花了趙靚的臉。


18


我還沒出院,爸爸已經被掃地出門了。


早在趙靚在廚房被帽子叔叔抓到的那次起,媽媽已經在暗中存證。


既定的環節裡,

有人問我選擇爸爸還是媽媽。


我看了一眼媽媽,她竟然有點緊張。


「我當然選你啊,雖然你有點傻。」


媽媽的眼淚簌簌地滑落,不由分說地上來抱住了我。


我埋在她的懷裡,小心翼翼地說。


「任何時候,你都有我,為了我你也得活得好好的。」


媽媽沒說話,隻是哭得更兇了。


她支支吾吾地:「你也有我,我會保護好你的。」


那句話她沒說出口:她……不會再帶著我去死了。


辦出院手續的那天,爸爸也來了。


我遠遠地看著他,舅舅的人把他攔在一邊。


他失控地叫著媽媽的名字。


「小蕊,看在我們那麼多年夫妻的份上,你不能這麼對我。」


他還叫我。


「瞳瞳,幫爸爸給媽媽說說情,我可是你的親爸爸。」


「以後有了後爸,受罪的還是你啊!」


我緊緊地抱住了媽媽,她俯身回抱著我。


眼裡的陰霾一掃而光,那絲絲縷縷的悲傷也消失了。


仍然是那麼溫柔。


「瞳瞳,媽媽會記住你說的話,我的女兒長大了。」


她拉著我頭也不回地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任憑爸爸在身後喊破了喉嚨,從祈求變成歇斯底裡的詛咒。


後來漸漸成了嗚咽,舅舅的人打嘴巴子絲毫不留情面。


我沒有回頭,他不值得我回頭。


19


幾年後,我坐在車裡等媽媽。


她回去幫舅舅,現在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女強人了。


總有人說她看似溫柔,生意場上卻能給人無聲的壓力。


她說好了,今天要帶我去聽音樂會。


離得不遠是一個十字路口,正是晚高峰擁擠時段。


等紅燈的間歇,有人衣衫褴褸地逐一敲車窗乞討。


遇到脾氣好的,冷臉關上窗。


也有脾氣暴的,一把推搡開來,還不解氣地下車來。


衝著那人又踢又踹的,嘴裡還罵著:


「有手有腳的你出來要飯,你要點臉不?」


在地上滾落了老遠的那人也不氣惱。


爬起來拍了拍身上,顫顫巍巍地朝著我的車子走來。


他在外面篤篤地敲,聲音悽悽慘慘的。


「少爺小姐給點零錢吧,餓了好幾天了。」


司機正要下車驅趕,我已經搖下了車窗。


我曾經的爸爸和我面面相覷。


他嘴張得老大,有幾顆牙沒了,看上去黑漆漆的。


「瞳……瞳?!」


他張皇地抬頭看了看,又問我。


「你媽媽呢?」


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盯著我脖子上的鏈子。


這是他們離婚後我第一次看到他。


我微微一笑:「要零錢是嗎?」


他嘴巴仍然張著,又不死心地問了我一遍。


「你不認得我了?我是你爸爸啊。」


我搖了搖頭:「不認識,你就是一個臭要飯的。」


我伸手摸了摸兜,然後攤了攤手。


「問問別人吧,我沒零錢。」


他咬了咬牙,大概又發現無處可咬。


勉強堆起諂媚的笑來:「瞳瞳,你媽媽呢?」


我緩緩地斂住笑意,盯著他明顯一瘸一拐的腿。


「還敢問啊,不怕我舅舅讓人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車窗緩緩搖上去,他仍在外面不住地拍打。


但四面八方,幾個黑衣人已經在靠近了。


20


媽媽從來不知道欒越離婚後有多慘。


因為她沒機會知道,這些事都是我和舅舅的小秘密。


被行業封殺不說,他甚至連擺地攤都會被撵走。


窮途末路之際,他變得酗酒打人。


趙靚沒能順利地生下孩子,被他打進了醫院。


又繳不起醫藥費,隻能連夜偷偷地跑走。


她四處躲閃,也不敢再回去找欒越。


「欒越不讓我來,可孩子有什麼錯呢?」


「我車」好幾次被喝醉了酒的客人拳打腳踢。


她還賠著笑臉,連半句話都不敢說。


欒越起初還來找過媽媽,但次次止步在很遠的地方。


來一次,被舅舅安排的人暴打一頓。


身體漸漸不行了,他也來得少了。


後來更是被人設局連老家的房子都丟了。


無路可去,隻能睡大街、討飯。


他剛剛的那句話是真的,確實餓了好幾天了。


媽媽坐進車裡時,把一個包裝袋丟給我。


「等急了吧,開會拖了半天。」


我笑著湊上去親了親她的臉。


「不急,美好的人生這不才剛剛起步嘛。」


車裡是媽媽的笑聲,車外是萬家燈火亮起的暖意。


我很慶幸,我和她都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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