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過就是幾件首飾，丟了就丟了。」
「可別讓外人以為戶部侍郎的家中如此貧困，連幾件首飾都買不起。」
女兒無言以對，連帶著好幾天在家中都悶悶不樂。
沈家的矛盾真正爆發那天，還是因為夫君的俸祿發了下來。
這些年秦曦可早就養成了大手大腳的性子。
因而在剛一拿到俸祿後，當天就已經花得七七八八。
可她忘記了，女兒每個月都需要去布莊買新衣服。
忘記了兒子需要買新的文房四寶，還要宴請昔日同窗。
忘記了夫君每個月還要留出一定的銀子回禮同僚。
沒有了銀子，家裡大大小小的矛盾被暴露得一覽無餘。
兒子和女兒在家中和秦曦可大吵一架。
可最後沈顧卻還是選擇站在了秦曦可身旁。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們沒必要這麼苛責。」
「隻要下次注意改正就好了。」
兒子女兒無可奈何，最後幹脆直接找到了我抱怨。
「我看父親真是被那狐狸精給勾去了魂兒。」
「她犯了這麼大的錯，父親居然輕飄飄就給揭過去了。」
「若是換做母親，你才不會這麼對我們。」
是啊，若是換作我。
我必定會精打細算，盡可能多地給他們留下銀子。
也正是因為我這些年默默無聞地付出。
早就讓他們習慣了。
所以他們才會拿著我的標準，來嚴格要求秦曦可。
見我沒有搭話，兒子打量了眼店鋪。
「母親，看來你這些日子過得還挺好的。」
「我看你這店鋪每天來買東西的人也不少，是不是賺得挺多的？」
女兒也期待地看向我。
我沒有搭腔，而是把手中的賬本給遞了過去。
「每天來買東西的人是挺多的。」
「可我需要花錢的地方也多，也剩不下來幾個錢。」
兒子仔仔細細看了許久，驚訝道，
「你每天都要去和春樓吃飯？」
「若是你每天自己做些菜，這些錢不就省下來了嗎？
」他話裡話外，全都是對我這些天高消費的不贊同。
可我卻恍然想起。
這些年兒子和女兒同秦曦可去和春樓吃飯的次數並不算少。
他們從未有一個人想起過我。
想來現在在他們的心裡，我仍是不配吃這些東西的。
「省錢？」
「我現在一個人生活，省下來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倒不如趁我現在還活著，好好享受一番。」
「我操勞了前半輩子，難道還不許我下半輩子放縱一次嗎？」
兒子面色尷尬地放下了賬本，帶著女兒灰溜溜地離開了。
09
再聽到沈顧的消息。
是秦曦可的身份被人揭穿了。
她嫁入沈府多月，可終日裡隻能戴著面紗示人。
時間長了，京城中人人傳她臉上有疾，所以才不方便示人。
秦曦可最是愛美，哪裡能聽得進去這些話。
生氣之下，她第一次怒氣衝衝地去參加了別家夫人的生辰宴。
哪怕她當年在家足不出戶，
可還是有不少人認出了她的身份。沈顧雖然沒有被革職，可到底還是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他的權力被漸漸放空，也沒有同僚再敢同他一起走。
兒子仕途不順，被遣散回了家。
女兒的婚事徹底告吹，整天在家以淚洗面。
可以說，沈家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偏偏秦曦可還沒有認清自己犯下的錯誤，整天在家中作威作福。
……
沈顧找到我的時候，我差點沒能認出他。
他穿著髒兮兮的衣衫，從前臉上的意氣風發也沒了。
現在的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戶部侍郎。
反倒是看起來更像是常年下地勞作的莊稼老漢。
看到我的時候，他眼中閃過一絲自卑。
他怯懦地站在我面前，連話都說不出來。
「婉兒，好久不見。」
我點點頭，像是沒了從前的芥蒂。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從前我錯得有多麼離譜。」
「這些年我一直打著報恩的名義逃避所做的一切，其實未嘗沒有滿足自己私心的念頭。
」「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你還願意重新回來原諒我嗎？」
我緊盯著沈顧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可你真的知道自己的錯了嗎？」
「你現在回來找我，無非是我現在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秦曦可犯了錯，連累了你的仕途，所以你不願意要她。」
「可若是她沒犯錯呢？若是她同我一樣對家裡默默付出呢？」
「你真的還會想起來我嗎？」
「現在沈家大亂，人人都能出來踩一腳。」
「你不就是想找一個人回去和你共同分擔現在的爛攤子嗎？」
沈顧張張嘴，想要辯解什麼。
可他到底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那天，他在店門口呆了許久。
就那麼呆愣愣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看著我同人天南地北地聊著天。
有客人低聲問我，
「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是誰啊？」
「這都站了一天了，和門神一樣。」
我低頭輕笑，
「不認識，興許他也是想來買我家的東西吧。
」我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站在不遠處的沈顧自然全都聽了進去。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最終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沒有在意這些。
因為我們的生活本不該再有交集了。
所以當秦曦可找到我的時候，我微微有些驚訝。
說實話，這是和離後，我跟她第一次見面。
哪怕我已經在別人的口中聽說過她無數次了。
「這次是我看錯了人。」
10
「當年到了青樓後，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完了。」
「我想死，可我死不了。」
「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是沈顧把我給救了出來。」
「我把他當成了我生命裡的一道光，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
「可我如今好不容易嫁給了他，他居然要休了我。」
秦曦可自怨自艾，話語裡滿是對沈顧的怨恨。
「這些年我從未變化過。」
「可從前我在他眼裡算不上缺點的缺點，如今成了他抨擊我的理由。」
「早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倒寧願他從沒有救過我。」對於秦曦可的話，我無言以對。
因為在我的心裡，沈顧一直都是自私自利的人。
當年他貪圖我的嫁妝，哄騙我嫁給了他。
這些年他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偷偷和秦曦可在外面暗度陳倉。
如今事情敗露，他的仕途受到了牽連。
他反倒把所有的錯誤全都推到了秦曦可的身上。
真是惡心。
秦家的事早已過去多年。
因為這件事，當初秦家貪汙腐敗的罪證又被翻來覆去地拿出來講。
沈顧脫去了一身的官袍，至少給家人留下了一條命。
至於秦曦可，則被抓進了大獄，擇日問審。
隻不過這次，再無人關心秦曦可。
沒有了官職之後，顧家變得一團糟。
那些秦曦可帶來的下人們整日在沈府鬧著要工錢。
沈顧拿不出來，他們便搶了東西就跑了。
至此,沈府真的就隻剩下了空蕩蕩的府邸。
沒了銀子後,他們在京城裡寸步難行。
從前他們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的事情,
現在也能做了。兒子在外替人抄書賺取微薄的銀子。
女兒則在家中勤勤懇懇地打掃衛生、做飯。
半個月的時間下來,兩人都憔悴了不少。
可他們做的這些，還遠遠比不上這些年我在沈府做過的活計。
沈顧受了打擊,自此一蹶不振。
郎中說他這是心病難醫,所剩時日無多。
在他彌留之際,兒子還是找到了我。
他懇求我能再去見沈顧最後一面。
「母親,我知道是父親從前對不起你。」
「可他如今馬上就要死了,你就當滿足他生前最後一個願望,可以嗎？」
想了想，我還是決定去了。
不是因為我想原諒他。
而是因為我想看看離了我之後的沈顧，究竟過得怎麼樣了。
沈府一片蕭條。
比起我還在的時候,還要荒涼許多。
沈顧的房間更是空空如也，隻剩下了床榻。
他虛弱地在床上躺著，女兒則在一旁偷偷啜泣。
看到我之後,沈顧的眼睛一亮。
他想坐起來,
可現在的身體狀況早就讓他沒了力氣。他隻好側著臉看向我。
「我真沒想到,你還會來看我。」
「你上次同我說的話，我回來後想了很久。」
「是我的優柔寡斷,同時傷害了你們兩個人。」
「如果上天能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的話,我一定不會再像當初一樣。」
沈顧的話，我是半點都不信。
我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
看得出來他辭官之後，生活過得並不如意。
隻要他過得不舒服了，那我就會舒心不少。
雖說和離之後,我已經徹底放下了從前在沈府的生活。
可當初我付出了那麼多，最終卻滿身傷痕地離開。
每當午夜夢回時，我還是會時常懊惱。
為何當初不能強硬些，非要委屈了自己。
萬幸的是，我現在醒悟過來也不算太晚。
「沈顧，我來看你不代表我原諒你了。」
這些年夫君的官職雖然越做越高。
「如小」「現在看來,似乎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好。
」「如果再有一次重來的機會，我一定不會再選擇嫁給你了。」
「我不想同你扯上任何關系。」
說完，我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了。
絲毫不顧身後沈顧虛弱的挽留。
或許,他也曾十分後悔當初的所作所為吧？
11
沈顧死後,兒子變賣了沈府。
他拿著盤纏,想要帶著女兒回老家。
臨走前,他特意來看了我。
「母親，我們就要走了。」
「從前我們總說你做的那些不過是最簡單的活計，對你的付出視而不見。」
「直到我們真正開始做時候才發覺其中的困難。」
「如今,我們也算是自食惡果了。」
「我和妹妹就要走了，若是母親想要見我們了，也可以來找我們。」
「不過想來，你應當不想再看見我們了。」
兒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了。
對於他的辭行,我的內心並未掀起半分波瀾。
如今他和女兒在我眼裡，早已和陌生人無異。
誰會在意一個陌生人的去留？
我拿起今天特意買來的糕點，敲響了隔壁家的房門。
「乖乖,看奶奶今天給你帶了什麼好吃的過來。」
小孩子眼睛一亮，歡呼著撲到了我的懷裡。
如今我啊，早就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