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姐姐在世子成親前有了身孕。
我眼睜睜看著她被世子未婚妻推下懸崖。
為了給姐姐報仇，我委身於奸佞宦官，受盡凌辱。
卻不想，一年後姐姐抱著襁褓中的嬰孩歸來。
原來當初的一切都是她的精心設計。
再歸來，她已找到我們的親生父母，搖身一變成了相府大小姐。
她風光大嫁，成了世子的繼室。
而我好不容易逃到她面前，求她救我。
她卻淡聲道：「阿葉，相府容不下一位跟老太監對食的二小姐，侯府自然也更容不下。」
我被老太監派來的人拖回去，硬生生打死。
再睜眼，回到上一世姐姐被大夫人選中那一日。
1
「我不想去伺候世子，我隻想陪在幹娘身邊。」
蘭蕊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的眼前由暗轉明。
在看到蘭蕊那張清淡如菊的臉和她身上的婢女服飾時，我明白，我重生了。
我與蘭蕊從小被買入宣陽侯府，認了大夫人房裡的戚媽媽當幹娘。
戚媽媽是侯府的管事媽媽，為了固權，動了把我倆中的一個送到世子院中的念頭。
雖是雙生，我與蘭蕊長得卻並不十分相像。
我明媚秾麗，而蘭蕊勉強稱得上是清秀。
但勝在脾性溫婉，不爭不搶。
是以上一世，戚媽媽權衡再三，還是挑了蘭蕊。
而此刻，正是戚媽媽把我二人叫到房中，試探我們的態度。
蘭蕊一聽，表情愈發冷淡。
仿佛絲毫不為能近身伺候世子爺而動心。
戚媽媽的神色卻更加溫和。
她一輩子沒有嫁人，也無兒無女。
認了我和蘭蕊做幹女兒，也是想為後半輩子找個依靠。
蘭蕊這話，分明戳動了戚媽媽的柔腸。
她費心謀劃，不就圖有所託付。
而蘭蕊一片孝心，她自然感動受用。
她起身拉住蘭蕊。
「好孩子，你的純孝之心幹娘明白。但此番謀算，是為了你有個好前程，也為了幹娘這麼多年在侯府的苦心經營。
」她拍了拍蘭蕊的手。
「我兒，幹娘靠你了。」
「幹娘，」蘭蕊適時露出感動的神情，「既如此……」
「姐姐為人和善，不喜爭鬥。」
我突然開口，截住蘭蕊的話頭，又伏跪在地，行了一個大禮。
「我願為幹娘分憂。」
2
蘭蕊聞言，難得面色微變。
「胡鬧，你從來做事憊懶，又跳脫掐尖，如何能伺候世子？」
她頓了頓，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戚媽媽，又加了句。
「又如何讓幹娘和我放心？」
蘭蕊在人前素來端著清高姿態，少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
戚媽媽聞言，冷了臉色。
「阿葉，不是幹娘偏心。送進世子房裡的人，都要大夫人過目。大夫人最不喜丫鬟容色招搖，選給世子的都是處事穩重、心地純良的……」
「幹娘，這幾日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劉媽媽要把自己那個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寶貝女兒也送到世子院裡呢。
那紅雁我見過，跟劉媽媽一樣，
最是個咋咋呼呼沒腦子的。長得卻是千嬌百媚的，外院那些下流東西，日日嘴裡都想著呢。」我看了眼姐姐，似是猶豫斟酌了下。
「姐姐嫻雅和婉，自然也是另一番風情。但姐姐的性子幹娘也知道，又如何爭得過紅雁？」
蘭蕊自然也聽出我是在說她容貌平平，一時氣紅了眼。
前世，有一次幹娘讓我給她送東西，碰巧遇到了世子爺。
世子多看了我幾眼。
沒幾日府中就流傳我作風不檢點的傳言。
自那後，我處處被小廝僕從佔便宜，又被丫鬟婆子排擠辱罵。
直到我聽到姐姐對著世子院裡一個二等小丫鬟雪雀道：「我那妹妹仗著自己年輕好顏色，從來都心氣極高。那日撞見她特意跟世子爺搭訕，我本不願多想，隻能跟你說說。
「想來我妹妹那樣的美貌，世子爺定然也是喜歡的。」
雪雀「呸」了一聲。
「蘭蕊姐姐心好，我就見不得她這狐媚樣子。姐姐放心，這下誰不知道她放蕩輕佻。
「世子爺就喜歡姐姐這樣穩重貼心的，以後姐姐可是天大的好福氣呢。」
蘭蕊羞紅了臉，又跟雪雀鬧作一團。
我躲在影壁之後，心下涼了一片。
才知道原來我的姐姐，一直都嫉恨我長得比她好。
此刻我言下直指她長得不如紅雁，蘭蕊面上極力壓抑，手裡的帕子卻早就絞成了一團。
戚媽媽向來與劉媽媽不和。
聽了我的話，她微微坐直了身子。
目光從我和蘭蕊臉上一一移過。
誰不知道，說是給世子選大丫鬟，實則就是安排通房丫頭。
誠然大夫人的喜好要緊，但世子爺喜歡，才是頂頂重要的。
戚媽媽猶豫了。
3
她沉吟片刻，嘆了口氣。
「你們先回去吧，容幹娘想想。」
我溫順點頭，起身離開。
蘭蕊磨磨蹭蹭落後幾步。
我走到門口眼風一瞟，正見到蘭蕊低著眼跟戚媽媽說話。
戚媽媽摸了摸她的頭發，從腕間褪了隻絞花細金镯子到她手上。
剛出院門還沒走幾步，
就聽到蘭蕊在身後喊我。她走到我身前，又是一貫倨傲清冷的姿態。
「蘭葉，你就這般愛與我爭搶。」
我露出惶恐神色，一瞬間紅了眼。
「姐姐在說什麼呀？你我相依為命長大，我最是懂你。知道你人淡如菊，心志高遠，尤其討厭內宅陰私爭鬥。你常與我還有蓮青她們說，姑娘家絕對不要把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姐姐，在我心裡，你高潔出塵，即便是高門主母也做得。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被诓進世子後院，做個姨娘潦草一生呢？
「你不願做的事，我來幫你做。」
我這番話眼中帶淚，情真意切。
又連吹帶捧，直叫蘭蕊一時訥訥。
此處靠近府中梅園，來來往往僕從丫鬟眾多。
蘭蕊在府中向來以和氣友善聞名，不時便有路過的人跟她打招呼。
她要顧及維護自己淡然的人設，隻能垂下眼咬了咬唇。
一拂袖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勾了勾唇。
好姐姐，這一次，我看你能將面具戴到什麼時候。
4
此後幾日，我一改往日愛穿豔色的作風。
也不再往頭上簪花戴金。
處處都清雅低調。
又拿了自己的私房，託門房採買幫忙帶些胭脂水粉、糕點蜜餞，尋到機會便往戚媽媽房裡送。
蘭蕊清高，自然是不屑做這些事。
她以為戚媽媽依然會偏疼她。
但沒幾日，戚媽媽就把我叫去了大夫人房裡。
原以為會費一番周折，沒想到大夫人隻問了我的名字，並未多說什麼。
「往後你便是世子爺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要伶俐，更要穩重。但最重要的，是本分。」
我深深跪下去。
「大夫人放心，奴婢謹記。」
出了大夫人的院子，一直走到戚媽媽房裡。
我跪地，行了個大禮。
「多謝幹娘提攜。蘭葉定會時時銘記幹娘教誨，孝順幹娘。」
戚媽媽摘下耳上佩著的那對紅玉耳墜放到我手上。
「原也是你運氣好，大夫人母家近日在聖上面前得了臉，
侯爺近日對大夫人頗為禮重，也沒為難你。」她嘆口氣，終是握了我的手。
「好孩子，以後幹娘可就依仗你了。」
5
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頭吵吵鬧鬧已經圍了好多人。
大家知道我要去世子院中伺候，都來幫我收拾東西。
蘭蕊坐在窗邊，也不與她們說笑，隻看著手中的書冊。
「蘭葉姐姐，以後可別忘了妹妹我啊。」
「聽說世子爺可俊俏呢，能在世子院中伺候的也都是自小陪在他身邊的。戚媽媽願意費心把姐姐送進去，可真是疼愛姐姐。」
「那是自然，姐姐長得這般貌美，自然前途無量。」
有一人聲音清脆。
「也不知道戚媽媽怎麼想的，要我說，蘭蕊姐姐穩重又端方，才是一等大丫鬟的做派。」
是負責灑掃的小丫頭連翹，上一世便以蘭蕊馬首是瞻。
蘭蕊聞言，擱下書冊，面色如水。
「主子的事不是我們背後能嚼舌根的。」
她脊背挺得筆直。
「世子爺才學過人，端雅如蘭，怎麼是隻看外表的庸俗之輩。」
連翹立馬應和。
「蘭蕊姐姐說的對。隻有姐姐這樣愛看書的才女，才能和世子爺惺惺相惜。」
我笑了笑。
這就急了？
手下不停，從櫃子中翻出兩身新衣，捧到蘭蕊面前。
「姐姐，這都是年下發的新衣。我怕是用不上了，就送給姐姐吧。」
主子院中的一等大丫鬟，都是統一的水藍色服飾，料子又好，便是尋常人家的小姐，一年也裁不到兩身。
而我手裡的靛青色衣服，顏色沉悶，料子又粗糙。
蘭蕊面上不顯，眼裡分明帶著厭惡的恨意。
「多謝妹妹，我衣服多的是，不勞你費心。」
她起身，高高揚著頭。
「我看庭前芍藥，妖豔無格，轟轟烈烈開個幾日。路過之人，愛她嬌柔，隨意採擷把玩，如今卻都已是殘花敗葉。
「可見以色侍人，才幾日光景。」
她的唇角逸出一抹深深笑意。
「便祝妹妹，
好景常在，前程錦繡。」6
搬去世子院中前，有專門的嬤嬤調教。
主要是教導訓誡要安分守己。
大夫人對世子管束頗嚴，這些年身邊近身伺候的隻有書童漣耕。
是以對通房丫頭的要求尤為嚴苛。
然而，尚未等我搬到世子所住的墨洄院。
世子卻先求到了大夫人面前。
說他看上了一個丫鬟。
「兒子是真心喜歡蘭蕊。母親，你就成全我吧，讓蘭蕊陪在兒子身邊。我一定好好讀書，絕不分心。」
世子在宗學讀書，並不日日回府。
這日歸來，卻在遐思園的湖心亭裡，見到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衫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如弱柳扶風，手中拿著一本書冊。
整個人，被西落的霞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世子裴承珺攔下了身邊的漣耕。
自己一掀衣擺，步履輕輕走到了湖心。
「你是哪家的小姐？」
他聲音輕柔，怕開口唐突了佳人。
那女子卻似被嚇了一跳。
見到他之後，
忙起身行禮，連手中的書冊也滑落在地。「蘭蕊見過世子爺。」
春風亦是知情解意。
落在地上的書頁輕翻，世子的目光落在上面，跟著念出聲。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裴承珺的一顆心也跟著柔情似水起來。
而眼下大夫人面色沉沉。
世子裴承珺卻絲毫未覺，還在繼續道：「母親不知，蘭蕊與其他丫鬟不一樣，她識字又會詩，與兒子很聊得來。」
大夫人面色更差。
通房丫頭罷了，哪裡需要會寫什麼詩。
更何況，偏偏挑著世子回府的節點，在那亭子裡讀詩。
還是百轉千回的情詩。
然而，到底是侯府的當家主母。
她笑了笑。
「是麼，我竟不知還有這等伶俐的丫頭。」
她叫了劉媽媽。
「去那婢子的屋裡翻翻，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寫些什麼詩。若真如我兒所說，是個才女，當個丫鬟也太埋沒了她。」
7
戚媽媽張嘴想說話，被大夫人一個眼風堵了回去。
又叫了一直在旁邊垂目不語的我。
「這是母親幫你挑的大丫鬟，你先過過眼。」頓了頓，著意加了句，「叫蘭葉，是那個蘭蕊的親妹妹。」
裴承珺這才有了些興趣，看了幾眼，問：「可曾讀過什麼書？會不會作詩？」
我搖頭。
「奴婢粗鄙，不及姐姐才學半分。」
裴承珺肉眼可見的失望。
「庸脂俗粉。」
劉媽媽很快回來。
身後兩個粗使婆子還拿了口小箱子。
劉媽媽在大夫人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便垂著眼退到了一邊。
蘭蕊並未穿丫鬟的統一服制，反而是一身素白羅衫。
那衣服的腰身收得極緊，又是兩幅翩翩廣袖。
行動間自有一股出塵嫋娜的風致。
她行禮如儀，脊背挺直。
「蘭蕊見過夫人。」
不像侯府丫鬟，倒十足的小姐架子。
又一轉身，盈盈一拜。
「世子爺。」
裴承珺上前半步，伸手虛扶。
「何必多禮。蘭蕊，母親想要見一見你，
你不必緊張。她定然也會如我一樣，覺得你好。」大夫人似笑非笑開口。
「聽說你平日裡便手不釋卷，詩詞歌賦隨手拈來。我倒真是年紀大了，竟不知府中還藏了這麼個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