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哦對,還有宋寒。
當初他渾渾噩噩,要走蘇月的那筆錢,原本打算去賭博,和命運上賭桌。
但被蘇月的一通電話打斷了。
宋寒好面子,愛吹噓,但膽子不大,害怕自己真的因為搶錢被告,後來老老實實地把錢還了。
如今也是個精英打工人。
我年紀慢慢變大,資助的小朋友倒是越來越小。
「那個小孩。」
我指了指兩隻手都隻有三指的小男孩兒,看著大約四歲的樣子,是被家人遺棄的。
「還不太會用手,找專門的老師教一教吧,別耽誤了。」
等到成年再學,就來不及了。
窗戶外天色漸沉,隱約能看到遠方的煙花。
院長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小男孩奶聲奶氣地開口道:
「阿姨要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年夜飯嘛?」
我蹲下身搖搖頭。
「不啦。阿姨要回家吃。」
蘇月和陳志英女士,還在家裡等我。
14
元宵節,蘇月嚷嚷著要來家裡滾元宵。
我低頭回復微信:
「有事在忙,周末吧。」
收起手機抬頭,主治醫師正嚴肅地指著片子。
「邵總,您這裡的情況很不好,我建議盡快做病理檢查。」
彈幕突然井噴式爆發:
【劇情還是發展到這一步了啊……之前平臺一直不允許發大小姐生病的劇透,我怎麼都發不出來!】
【啊啊啊啊我快憋死了,我的大小姐不要生病啊!】
【原劇情裡大小姐趕走了白月光,和男主順利戀愛、結婚,卻在婚後患上絕症。誰都沒想到,唯一能做手術的醫生竟然是蘇月……】
原來真正的劇情是這樣的啊。
曾經伸手卻又放手的我,讓宋寒和蘇月兩個人都憎恨,將宋寒一步步推遠。
直到突發重病,趾高氣昂一輩子的大小姐,為了救命不得不向昔日的貧困生下跪求饒。
原來「爽點」在這兒。
我扯了扯唇角。
【對,還有蘇月醫生!】
【可是劇情改變,蘇月還沒攻破這項醫學難關啊!
】面前的主治醫生的說法,也和彈幕裡一樣。
醫學界正在進行相關研究,卻還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
原劇情裡,蘇月母親病逝,她發了狠用功,沒日沒夜地做實驗,提前兩年博士畢業進入專項組。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她已經研究出了治愈方案。
愛讓人長出血肉。
我無意識地刷著朋友圈。
小姑娘穿著灰色的絨毛裙子,在花燈下笑得燦爛,她前些天還說對同門師兄心動,求我支招怎麼追求……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生活裡填充了更多除了醫學以外的美好。
彈幕刷過一排流淚的表情。
【好難過,大小姐救助了蘇月,卻失去了救自己的機會。】
【如果蘇月知道實情,該多難過……】
沒關系呀,我不會讓她知道的。
15
蘇月確實被我養成了沒心沒肺的破小孩兒。
但陳志英女士不是。
我穿著厚重的家居服開門,蘇月拎著一大袋糯米粉風風火火往裡衝。
「快讓讓快讓讓,
拎不動了!」陳志英女士對上我的眼神,當媽的人總是更敏銳些。
「……怎麼臉色這麼差?」
「海外並購的案子不好談,最近好累。」
我佯裝伸了個懶腰,抱怨道。
「小月說你前幾天在山區做教育基金。」
「……」
「啊,是嗎?」我幹巴巴地應。
扯謊之前忘了對口徑。
好在陳志英女士沒有過多追究。
餐桌上,我斟酌著說辭。
「陳阿姨,小月,我節後要出國一趟,最近周末你們都不用過來了。」
治療需要住院周期,避免她們看出端倪,還是先不見面的好。
蘇月「啊」了一聲。
「姐,我本來打算帶學長和你見一面呢。」
我抬了下眼。
「搞定了?」
蘇月興高採烈地點頭。
「姐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難搞定,每天下班的時間比我媽還晚,約飯都隻能約雲外賣。我們仨以後估計日常是誰也見不到誰。」
小姑娘抱怨個不停,臉上卻滿滿是幸福。
我聽彈幕說,她的男朋友品行端正,家庭開明,學術成就卓越,是個再好不過的婚姻人選。
我資助的小姑娘,終於擺脫了原劇情的束縛,不必在三角戀中拉扯內耗,不會早年喪母鬱鬱不得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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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拾好住院的行李,安排好公司的事情,委託給職業代理人,給家裡的貓預定好上門喂飯,把植物託付給秘書。
然後給小男朋友打電話分手。
聽筒對面啜泣著不依不饒,直到我說會送他出國深造,小奶狗沉默了許久,輕聲說保重。
去住院前,我想去看看我的風流浪蕩子父親。
他生前那麼喜歡熱鬧,死後卻被我葬在偏遠的郊區,不知道會不會在天上叫囂著罵我是不孝女。
五髒六腑都很疼,我佝偻著腰坐在地上。
墓碑前很安靜。
我們之間的父女情分少得可憐,逢年過節卻隻有我會來看他。
「爸,我比你強,以後每年來看我的人大概會很多。」
我驕傲地和他說。
除了風,沒人回答我。
命運總喜歡開一些離譜的玩笑。
我上一秒剛在微信給蘇月秀了自己去冰島的機票,一個小時後就被救護車送到了她工作的醫院。
當街昏迷。
也怪不著 120。
再次醒來的時候,蘇月的眼睛腫得像核桃。
「姐,是不是很疼?」她哭著問。
「這個病就是我研究的方向,我們一直在配合醫藥大學做臨床試驗,姐你不要害怕,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救你的!」
小姑娘給我遞水,卻手抖得連杯子都握不住。
我嘆了口氣。
這就是我不願意告訴她的原因。
如果蘇月的團隊研究出治療方案,那我自然能獲救,她不必知情。
但如果她知情,就會背負很大的精神壓力,將救我的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彈幕說按照原劇情,蘇月距離能操刀手術還有很大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突飛猛進的。
可她不信。
轉頭就撲進了實驗室,沒日沒夜。
二十多的小姑娘,
看著比我這個病人都憔悴。彈幕在默默地陪我。
【你們不覺得很不公平嗎?大小姐如果當年放棄蘇月,反倒能成就她,如今也能救自己。】
【人不能太聖母病。】
【樓上別這麼說,小大姐當初也不知道事情後來會發展成這樣啊……】
【可我覺得,大小姐就算知道,也會幫蘇月救媽媽,讓蘇月和陳志英女士都好好地活下去。】
我微微笑著看彈幕裡吵架。
他們不知道,我有多感謝他們陪了我很多年,在無數寧靜到聽得見蟬鳴的夜晚,他們驅散了我的恐懼和孤單。
至於後不後悔。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但至少看著現在的陳志英女士和蘇月醫生,我並不覺得遺憾。
17
春天在柳葉枝頭,我央著蘇月推我出去看看。
我沒有力氣自己走出去了。
她給我裹了厚厚的毛毯,又帶了絨線帽子和粉色手套。
「我都是老阿姨了,怎麼還用這種顏色?」
蘇月垂著頭給我戴手套。
「姐姐一直都很漂亮,年輕。」
她黑眼圈很重,聽說從來沒睡過整覺,我看到過她躲在衛生間裡偷偷哭,在我面前卻咋也沒有掉過眼淚。
蘇月帶我在花園裡轉了一圈,二十多分鍾吧,我就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真想看桃花啊。」
蘇月冰涼的手搭在輪椅背上,輕聲說:
「明天,我們明天去。」
我說好,點頭有些費力,其實不是點頭,是抬頭很累,從來都沒有這麼累過,像渾身的力氣都在從四肢百骸流失。
彈幕說也許這個世界有些東西是守恆的。
我打破了原有的劇情,就要承擔相應的代價。
一條彈幕說:
【歷經苦難開出的凌霄花才是最美的,邵柒寧毀了凌霄花!】
然後我就看到這條彈幕被好多「momo」大軍衝了。
【在世間生存本就很艱難,我們就想看溫暖的故事怎麼了,就想看大家都活著,大家都是好人的故事怎麼了!】
【就算歷經艱苦,
也該是為了理想和生活,原劇情為了個男人成天拉扯算怎麼回事。】【抵制原劇情!】
【抵制原劇情+1!】
……
「蘇月。」
「姐姐,我在。」
「我好累,想睡會兒……」
「……好,我守著你,哪兒都不去……」
番外
蘇月站在墓園裡發呆,手裡捧著一束花,牽著一個隻有三根手指的小男孩。
「蘇醫生。」小男孩搖了搖女士的手,抬頭去看她。
「你怎麼哭了?」
蘇月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將鮮花輕手輕腳地放在墓碑前。
她抹了抹臉頰的淚,輕聲說:
「沒事。」
街道上車水馬龍,音響裡是熱榜上的新歌,小男孩熟練地擺弄著車載香薰。
車窗外的 LED 屏上正在輪播著各大廣告商的新年祝福。
【2024 拜拜~2025 順利!】
小男孩笑嘻嘻地轉頭。
「蘇醫生,新年快樂!」
回到家,剛開門,藍貓就扭著肥碩的屁股來左嗅嗅、右嗅嗅,
大搖大擺地眯起眼,等著人類投喂。「哇,它怎麼知道我們買了帶魚!」
陳志英女士在擺弄碗筷,看到蘇月和小男孩在門口逗貓,連忙招呼——
「快別和貓玩了,去洗手,過來端菜。」
「诶,湯好了!——去喊你姐來吃飯。」
蘇月擦了擦手,走去主臥。
書桌前的女人正在盤頭,一身帶白毛領的碧色旗袍,配一對碧璽耳環,鏡子裡的臉龐溫柔,不見歲月的痕跡。
「哇,你在家裡化妝,打發我去給邵伯伯掃墓,我要鬧了。」
邵柒寧回頭笑她。
「是誰不讓我出門的?」
蘇月輕哼了一聲。
「誰叫你不老實,沒養好就總想偷偷跑出去,跟個孩子似的……小孩兒都比你懂事兒。」
抱怨的話雖說著,手上動作卻很小心,攙著邵柒寧往外走。
邵大小姐有些無奈。
「蘇月,我能自己走,還能跑,能打籃球,你信不信?」
「你敢!」
陳志英女士的怒吼聲從廚房裡傳來。
邵柒寧和蘇月對視了一眼,吐了吐舌頭。
在這個家裡,誰都惹不起陳志英女士。
誰讓她是最大的功臣呢!
餐桌上,小男孩門牙掉了,說話都有些漏風:
「陳奶奶,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陳志英女士笑眯眯地給他盛了一碗湯。
「我呀,是研究生物醫藥交叉學科的。」
男孩懵了。
小學生課程裡可沒有這兩門學科。
「那陳奶奶你做的工作,有什麼用呀?」
女孩子,家境貧窮,成績好,想上學。
「【命」「那用處可大啦。」
「有這麼大嘛?」小孩兒也伸手比劃。
「有這麼大!」蘇月跟著張開雙臂。
「哈哈哈哈哈……」
……
在邵柒寧生命進入倒計時後,會診專家都說沒有希望了。
在蘇月絕望的眼神中,她等來了她的媽媽。
生物學專家陳志英女士。
帶著國際前沿生物醫藥交叉學科的最新成果——
特效藥延續了邵柒寧的生命體徵,維持了手術過程中的血壓穩定,
替醫療團隊解決了手術過程中的最大難題。手術室燈熄滅的下一刻,蘇月戴著口罩走出來,和早已站起的陳志英女士久久對視。
許久。
她摘下口罩,眼淚爬了滿臉。
「謝謝你,媽媽。」
母女二人擁抱在一起。
這個世界也許的確有些東西是守恆的。
但應該不是苦難,而是愛和力量。
命運悄然在特殊的位置形成閉環,善意遠比想象中更強大。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