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求問！怎麼才能讓他離婚的時候不給撫養費？」
「撫養費是小事，怎麼讓他放棄撫養權啊啊啊啊，我才不想當那個破孩子的後媽！」
「姐妹別怕！當後媽有什麼大不了，我家那個小崽子被我降得死死的，還不敢跟他爸告狀呢！」
「那有什麼，我就吹了幾個月枕頭風，撒撒嬌，他爸自己就看他不順眼了，天天都想揍他，哈哈哈哈！」
還有蘇穎得意的補刀。
「我就不一樣了，林暮冬幾年都沒下一個蛋，還一分錢都沒帶走，就主動把位置騰出來了。」
「哇，姐姐命真好！」
「好有福氣呀，羨慕！」
…………
我的心尖顫了顫，握緊了拳頭。
人性總是趨利避害，太痛苦了，就會下意識地逃避。
所以我一直躲著這個名字，躲著關於她的回憶。
不去看，不去想。
可當這些羞辱赤裸裸攤在我眼前時，
我才發現，我依然忍受不了暮冬被欺負。我拉開門想去找蘇穎，又驟然頓在原地。
欺負暮冬欺負得最厲害的人——
明明，就是我自己。
我頹然坐在地上。
我在想：
那天在醫院，暮冬越過人群看向我的眼神……
究竟是有多絕望。
回憶的畫面還沒來得及清晰浮現，心中已是警鈴大作。
忘記吧，別想了。
10
林媽媽堅持要網暴的人道歉。
而那句「順著網線把你們揪出來」，也不是說說而已。
一夜之間，蘇穎粉絲的底細被扒了個底朝天。
很快，那些隱藏在 ID 後面的個人信息、社會關系，甚至插足了哪個家庭，都被公布了。
粉絲們頃刻間作鳥獸散，落荒而逃。
但被插足的原配並不會就此放過她們，最後，還是被揪了出來。
在林媽媽的要求下，她們手寫道歉信，舉牌錄視頻道歉。
鏡頭裡，對暮冬口吐惡言的年輕女孩們再也沒了氣勢，如驚弓之鳥般，
局促地道歉：「林暮冬，對不起」。至於蘇穎這個「導師」，自然也沒有被放過。
11
從律所回家，看到樓下門口有一圈人圍著起哄。
「打呀，打呀！」
「狗咬狗！」
「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鬧出大笑話了吧，活該！」
看到我，他們笑得幸災樂禍，自動散開一條道。
人群中心，母親和蘇穎撕扯在一起，兩個人都叫罵不休。
我走上前將她們分開。
母親看到是我，急忙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小景你可回來了！快把這個賤人打死！」
她蒼老的臉上氣得通紅，一口氣堵著，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
「蘇穎生的孩子，不是你的！」
原來，幾天前，有人將蘇穎同時跟多人交往的證據給了母親，並揶揄她去做親子鑑定。
母親沒有打草驚蛇，偷偷去做了鑑定。
今天拿到鑑定結果的那一刻，母親一下就崩潰了，衝下樓就給了蘇穎一個大嘴巴，兩人就此扭打在一起，
給周圍人好好看了場熱鬧。12
原來，不是我的孩子啊。
我本該憤怒的。
可我隻感覺到麻木和疲憊，還有一點尖銳的刺痛。
就是為了這樣一個不清不楚的胎兒，我縱容蘇穎，打了暮冬。
我究竟在想什麼呢？
想著那樣懂事的暮冬，最後一定會原諒我的，是嗎？
「裴老太真是活該！」
「呸！那麼好的媳婦給欺負死了，還把個小三當寶。」
「活該被打！」
「這種貨色，也就他家不長眼敢娶！」
蘇穎蓬頭亂發，終於受不了指點和羞辱，徹底失去理智，罵聲尖厲：
「我就是有這個本事讓男人拋棄發妻娶我，怎麼了？」
「我年輕漂亮，多的是人喜歡我！」
「你們不服，你們憋著呀！」
我看著狀若瘋狂形容醜陋的蘇穎，困惑地想：
我當初怎麼會覺得她像小冬兒？
蘇穎自私跋扈，絲毫不顧他人感受，她的快樂，常常是踩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而小冬兒快樂，是因為她樂觀豁達，對於很多傷害，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一笑置之，積極面對。
蘇穎怎麼配像小冬兒？
13
頭疼欲裂。
小冬兒剛走的時候，我如同行屍走肉一樣經歷了生門死門，失魂落魄。
太陽初升時，我安慰自己：
逝者已矣，我還有應盡的責任，還有新的生活。
我要忘卻過去。
太痛苦了，我接受不了。
我隻能讓自己忘記。
可現在，鮮活明媚的小冬兒再一次在腦海裡清晰浮現。
我再也克制不住去想她了。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痛苦，轉瞬間翻湧而來。
心髒陣陣鈍痛。
14
我後悔了。
記憶裡一直小心避開著的那片雪，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將我淹沒，將我帶回十七歲表白的那個夜晚。
雪色與月色間，小冬兒笑意盈盈。
「阿景，我也喜歡你的。」
雪花溫柔灑落，落在我的頭上，也落在小冬兒的頭上。
我們就那樣白了頭。
15
一直以來死死抵御的防線，
終於被徹底擊潰。我跪倒在地，聽不見周邊任何動靜。
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
小冬兒死了！
小冬兒死了！
她就孤零零地死在那片雪地裡！
她活著的時候見到我的最後一面，我正護著蘇穎，任由她打了小冬兒，還讓她別鬧！
她活著的最後一段日子，我天天陪著蘇穎，任由她一個人忍受病痛的折磨！
她死前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可我沒有接！
她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手機上，我呵護著別的女人的場景……
我愣愣地待在原處。
心裡某處開始坍塌，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迅速離去。
我慌了。
隻想抓住點什麼，什麼都好。
我衝上樓，企圖找到一點點小冬兒留下的痕跡。
她親手鉤的杯墊，她愛吃的糍粑，她挑選的地毯，她喜歡種的花……
然而，我什麼都沒有找到。
那些屬於小冬兒的痕跡，早就被蘇穎清空了。
我站在空蕩的房子裡，找不到一件熟悉的東西。
天旋地轉。
失去小冬兒的痛楚，時隔三月，愈釀愈濃，在這一刻一起向我奔襲而來。
我終於墜入了無盡的痛苦深淵。
16
楊照替林媽媽打的官司，贏了。
我沒有絲毫抵抗。
我早就自己倒下了。
什麼都可以賠給她，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我隻是苦苦哀求林媽媽，帶我去見一見小冬兒。
我知道,小冬兒被她帶走了。
我隻想跪在小冬兒的碑前，為我做的每一件混賬事懺悔。
可她怎麼都不肯告訴我,小冬兒葬在哪裡。
「是你害死了她！也是你，把她的骨灰遺棄在老房子裡！」
林媽媽憤怒地推開我。
「別惺惺作態讓人惡心了！」
我無力地垂下手。
是啊，那些就是我對小冬兒做的事。
我有什麼臉去祈求她原諒,祈求來世還能在一起？
我沒有彌補的機會了。
再也沒有了。
17
小冬兒走後，我在人間晃晃蕩蕩，已經有一年了。
母親那天吵完架就腦溢血偏癱了，
而我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好,常常出現幻覺,經鑑定已無法照顧他人。於是,她被送入了一所又小又破的養老院。
母親也有些糊塗了，看著不算明亮的養老院害怕，拉著我，口齒不清地問：
「暮冬呢？我不想住在這裡,快讓暮冬來接我回去。」
或許我們都一樣。
隻有過得不好了，才能想起暮冬的好。
我一分錢也沒給蘇穎留,她的日子過得舉步維艱，還得東躲西藏。
孩子早已經交給別人領養了。
聽說這一年,蘇穎已經被人打了好幾次,人人都說沒看見,不知道是誰幹的。
其實我們都知道，是那些深受其害的妻子在報復。
蘇穎被狠狠收拾了幾次,往日的驕傲跋扈被磋磨得幹幹淨淨，隻能畏畏縮縮地躲在城市的角落討生活,像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真是的，臨死了還給自己添堵。
「（我」18
我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幻覺，總是看到小冬兒。
幼時歡快調皮的小冬兒，
少女時期明媚張揚的小冬兒,為人妻後溫柔恬靜的小冬兒……可最後，都會定格成我見她的最後一面。
那個眼眸裡，隻剩破碎絕望的林暮冬。
我一次又一次，從幻覺裡感受到心如刀割。
卻一次又一次，甘願沉淪進幻覺裡。
因為可以看見小冬兒。
但幻覺終究是要醒的。
天大地大，整個空曠的人間。
我終究是再也找不到小冬兒了。
19
煙花炸響,人聲鼎沸，抬眼已是一年終。
我的精神越來越差了。
我放任自己流浪在寒風凜冽的街頭,在現實與幻境構成的地獄裡來回泅渡。
小冬兒最後的眼神,是我永不愈合的傷口。
可能是因為太冷了，冷得我已經失去了知覺。
可這一次,我看見的和以往不一樣。
我仿佛看見小冬兒還活著，過得很好。
她治好了病，跟我離了婚，沒再受到任何傷害。
她還跟媽媽和解,有了家。
在大雪紛揚的歲末,小冬兒回到了老家的小院。
她什麼都沒有做，隻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雪。
面容恬靜，眼神平和。
我躲在她身邊，偷偷分享了這片雪。
片刻後,小冬兒轉身離開，去她的美好人間。
我也就在此刻，閉上了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