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許爸媽不愛我。
但他們是真的愛她啊。
我嘆了口氣，去衛生間補妝。
一推開門，就迎面碰上了姜寧。
她望著我，眼神古怪：「姜茜，你都知道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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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一驚，臉上卻是波瀾不起：「我知道了什麼？」
姜寧陰沉沉地說：「你什麼都知道，但是你沒有拆穿我，為什麼？上一次，你不是一直在勸我復讀嗎？看到我欺騙爸媽，你不是很氣憤嗎？」
姜寧居然比我想象的更聰明一點。
我沒急著搭理她，而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洗手、補妝。弄完了一切，才淡淡道：「因為上一世我把你當家人，所以想勸你迷途知返。」
「但是這一次我不想把你當家人了，那你無論怎麼折騰，都與我無關。」
姜寧愣了一會兒。
她仿佛有點不敢置信：「我一直以為你是在嫉妒我。」
嫉妒嗎？
確實有一些。
因為爸媽對她的偏愛。
餐桌上的好吃的，永遠放在她手邊。
打雷的時候，媽媽會摟著她入睡。
她永遠可以擁有最時興的衣服和玩具。我隻能撿她剩下的。
我們偶有爭執，挨罵的人永遠是我。
多少次我對著天空祈禱，爸媽能把對姜寧的關愛，施舍給我一些。
可是，我不應該期待另一個人給予我我想要的東西。
即便是父母。
隻要我願意，他們和陌生人，也不會有任何區別。
我的沉默讓姜寧的臉色越發難看。
終於，她哽咽著說：「可是，他們是愛你的。」
「你死之後，媽媽不吃不喝，三天裡像是老了十歲。」
「爸爸不僅扇自己耳光，還給了我一耳光。他說都是因為我不懂事，才害你掉下樓梯。」
她扁了扁嘴，大概是傷心至極，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裡滾下來。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他們最愛的女兒。可是他們居然遷怒我！甚至還指著我的鼻子，讓我滾出家門。」
「他們就沒有想過嗎？
我才十八歲，我沒了家，能去哪裡。我遇到危險，又會不會害怕。」姜寧心中的怨氣仿佛被壓抑許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釋放口。
但我沒有絲毫惻隱。
她已經佔據了父母十八年的偏愛。
隻不過被忽視一回，就這般撕心裂肺。
那麼一直活在她陰影之下的我呢？
我就不會傷心難過嗎？
哦，以前的確會。
但現在不會了。
我真心實意地向姜寧道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的心情更好了一點。」
倒不是因為發覺，我以為不愛我的家人，實際上是「愛」我的。
而是，他們即便對路邊的流浪狗深情難許，我也已經不在意了。
姜寧從小到大就看我不順眼。
這會兒我誇她，她果然又別扭起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昂起頭顱，冷冷道：「所以我告訴你，姜茜，你不要耍什麼花樣。」
「爸媽給我花錢辦升學宴，都是他們欠我的。你替我隱瞞秘密，也是你欠我的。」
「要不是爸爸打我，
我怎麼會離家出走，又遇上了劫匪？是他們欠我一條命。以後，他們必須給我更多的愛，還有更多的錢。」「要不是你會應付考試，我又怎麼會無路可走，隻能走旁門左道？現在你要陪我表演。以後，你也不許拆穿。」
「我會想辦法再考一個大學，不會比你的差。」
「等我考上了，再把這些告訴爸媽。」
她的計劃倒是天衣無縫。
但她忽略了一個關鍵點。
我好奇地問：「如果我不配合呢？」
姜寧得意洋洋：「如果你敢拆穿，我就告訴爸媽，是你教唆我作弊的。」
「到時候他們一定很心疼我，也會把你罵到狗血淋頭，說不定還會把你趕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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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姜寧摔門而出。
一副「拿捏住我」的篤定自信。
望著她的背影，我第一次覺得，我的妹妹不算特別笨。
至少她知道，有什麼東西是我無比珍惜的。
親情。
姜寧之所以告訴我，爸媽在我「死」後，
痛徹心扉。無非就是想讓我意識到，哪怕此刻爸媽對我不聞不問、對我頤指氣使、從我身上榨取價值……
他們還是愛我的。
缺愛的小孩，隻要感受到了一丁點的愛，都會繼續心甘情願地留在父母身邊，全心全意地獻祭自己。
而偏心的父母，就會理所當然地把這些資源分配到他們更喜歡的孩子身上。
姜寧打了一手好算盤。
可是，她又算錯了。
就算上一世爸媽為我的意外身亡而追悔莫及，又能如何？
這打動不了我。
他們痛苦的，不是失去了一個女兒。
而是一個對他們掏心掏肺，甘願奉上錢財的搖錢樹。
現在，這棵樹長了腿，要跑啦。
我長嘆一聲，抬手去撫眼角。
本以為會觸手湿潤。
結果居然什麼都沒有。
你看，我真的已經沒有期待了。
我慢慢走向宴會廳。
姜寧正站在臺階上，手握話筒，笑容甜美、向眾人發言致謝。
她無辜的眼波掃過我，頓了一下，
又不留痕跡地挪開。她大言不慚地說：「感謝我的爸爸媽媽，是他們的愛和支持，才讓我在高考中綻放光彩……」
說到最後一個字，話筒好像突然出了問題，發出沙沙的噪聲。
下一刻，姜寧身後的大屏幕突然變黑。
幾秒鍾後再次亮起，赫然就是我手機直播間的畫面。
無數彈幕在瘋狂滾動。
「這個妹妹不要臉。把作弊撒謊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可是她爸媽問題更大吧？」
「她爸媽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孩子考 680 是 P 的，錄取通知是假的。」
那句「錄取通知是假的」被瘋狂刷屏。
立刻引起賓客一陣茫然。
有人已經交頭接耳地問我爸媽：「這是什麼？直播嗎？那為什麼都在說錄取通知書的事？」
姜寧終於感到了一絲不尋常。
她猛地扭轉身體。
在看清屏幕上的內容後，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滾下來，她指著工作人員，
憤怒大喊：「還不快關——上——它——！」「你們這是詆毀！是汙蔑！我的通知書怎麼可能是假的？不是！不是！」
可是，她的聲音很快顫抖起來。
因為宴會廳的門再次被打開，走進來幾個身穿制服的人。
為首的那個，客客氣氣地，問舞臺上的姜寧：「你是姜寧？跟我們回趟局裡，做個筆錄吧。」
眾人還摸不清楚狀況。
我媽已經跳起來：「我家寧寧怎麼了？你們可不能欺負她一個小姑娘。」
警官的脾氣很好，立刻解釋：「你是姜寧的監護人吧？」
「哦，我們查到，你家孩子的錄取通知書是網上買的。」
「偽造學校錄取通知書的，涉嫌偽造國家機關的公文、證件、印章罪。」
「我們已經抓到了販賣偽造證書的商家，現在請你家孩子去局裡協助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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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話聲音不大。
但在場眾人都是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蒙在鼓裡，還在問：「啊？通知書還能網上買？」
能啊。
我就是查到了姜寧的購買記錄，然後報了警。
有人心地善良，不忍心看這種家庭鬧劇，悄悄離場。
但更多的人嚷嚷起來。
「搞個假通知書糊弄我們交份子錢，真 TM 不要臉。」
「退錢。」
「老姜你女兒幾斤幾兩你不知道啊？還敢讓她出來丟人。」
甚至還有好事者走到我爸身邊，向他擠眉弄眼。
「老姜，你閨女有本事，把我們這麼多人都騙過去了。」
「改天讓她教教我，這個直播怎麼弄的？一下子幾千人觀看，真帶勁兒。」
被這般奚落，我爸面如死灰，緊咬著牙關，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偏偏坐在他旁邊的劉阿姨也似笑非笑：「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老姜，你家小女兒連最基礎的定理都不會用，她數學怎麼能考 140？」
「看來你不僅工作態度不行，你這個父親，做的也很失敗啊。
」我早就猜到我爸應付不來這種場面。
他這個人愛面子如命，大張旗鼓宣傳女兒考上名校，結果通知書是買的，這足以讓他社會死亡一百次。
果然，眾目睽睽之下，他幹脆往後一倒，閉緊雙眼，現場暈厥。
主打一個「我看不見，我聽不見」。
而另一邊，姜寧驚慌失措，躲在我媽身後，聲音顫抖。
「警察叔叔，我不會坐牢吧？」
「可是我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我隻是騙我爸媽，又沒有騙別人。」
「諒解書有用嗎？讓我媽給我出個諒解書，你們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可是媽媽也不願意庇護她了。
兩記清脆的耳光，在宴會廳裡回響。
我媽大約是氣瘋了，當著眾人，對自己最疼愛的女兒破口大罵。
「你對得起我嗎？」
「小時候你身體弱，為了照顧你，我一直狠心讓你姐留在農村。」
「這麼多年，你姐沒有的，你都有。你姐有的，你有兩份。
」「我掏心掏肺的對你，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你給我滾。我從此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姜寧兩眼紅腫，兩頰更是紅腫。
大概是想起在前世，爸媽也是這樣吼她，讓她「滾」。
她雙手掩面，泣不成聲，委屈無限。
「我為什麼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你？你老是跟我說,如果不是因為懷上了我,你早就踹了爸爸這個軟骨頭，遠走高飛。」
「你知不知道，你每說一次,我心裡就難過一次。」
「我隻是不想讓你失望。這也有錯嗎？我有什麼錯！」
我不禁微微一怔。
這麼多年，我爸媽吵過，鬧過,冷戰過。
但最後也沒離成婚。
我不是沒聽媽媽念叨過：「當年要是狠狠心，就能離婚了。那會兒年輕，還能再找。」
「可是,一不小心有了寧寧……」
「我想著,為了她，我湊合一輩子，也行。」
彼時我以為,媽媽隻是誇贊小女兒是她的心頭肉。
卻沒想到，在她看來，姜寧是她選擇不離婚的「羈絆」。
為了證明這個決定是成功的。
她需要寵愛姜寧。
也需要姜寧金光閃閃。
姜寧的同桌說，她之所以作弊,是因為怕媽媽傷心。
原來這居然是她的真實想法。
可是她太傻了。
一個成年人為自己做出的決定,為什麼要把結果歸因於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所謂的「為了你,我不離婚」,不過都是借口。
既軟弱。
也不負責任。
姜寧聲聲泣血。
仿佛心底懷揣難以言喻的痛楚。
可是另一邊,我媽仿佛根本就沒聽進去一個字。她隻是站起身，著急忙慌的在人群裡尋找著什麼。
她隔著眾人，深情地喊我名字。
「姜茜，茜茜，你過來,來扶一把媽媽。媽媽站不住了。」
四目相對的那刻，她試圖對我做出一個關愛的表情。
可是，大概是從未做過，所以顯得很滑稽。
而我，後退了一步。
她仿佛識破了我的抗拒，
聲音越發悽婉。「茜茜，以前隻顧著寵你妹妹,忽略了你,是我不對。」
「媽媽以後一定會加倍補償你……把最好的都給你。」
此時此刻，她一定慶幸自己生了兩個孩子。
養廢了一個，還有另一個。
這個好消息徹底砸暈了爸媽。
「（二」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
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
隻有一種解脫桎梏的輕松之感。
在即將轉身離去的剎那，我深深地望了她最後一眼。
十年前，我是多麼渴望從她嘴裡得到一句,「茜茜,你來媽媽身邊」。
原來，我對她的愛，也有期限。
我走出酒店,徑直坐上已經停靠等待多時的計程車。
要去機場了。
在一個遙遠的城市，重新建立我的生活。
二十五歲，我可以接受我的媽媽不愛我這件事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