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棉棉，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但現在孩子也已經拿掉了，還不夠嗎？」
他拳頭緊了又松，聲音嘶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而字字句句，如同鋼針，狠狠刺入我的腦仁。
「……這畢竟是我第一個孩子。」
陳軒從小被父母拋棄，受過欺負，吃過苦，他曾經和我說過，以後他一定要當一個好爸爸，給孩子他能給的一切，絕不會像他自己的父母那樣，拋棄自己的孩子。
而現在，他失去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他還說，是為了我。
我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卡住，一個字都說不出。
一道散漫的聲音冷冷傳來。
「那是你的孩子，你的女人，又關她什麼事兒。」
陳軒看到來人，眉頭緊緊皺起，「黎廷川！？」
黎廷川徑直走過來，拍了下我的頭，似是責怪。
「不是讓你乖乖待著，不要亂跑？手續辦完了，我們回去吧。
」我抬眸，望入他深邃的眼。
從沒有一刻，我如此希望能逃離這片沼澤的時候，真的有人來了。
我點點頭，轉身就要跟他走。
陳軒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擰眉問道：「手續？什麼手續？」
黎廷川這才分給他一個眼神，似乎碰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兒。
「姜棉棉乳腺癌，兩周前做的手術，今天都要出院了。怎麼，你不知道？」
12
陳軒臉色遽變。
黎廷川似笑非笑，「哦，對，你們已經分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這話似乎戳中了陳軒的痛處，他臉色冷厲，居然就那樣一拳狠狠打了過來！
黎廷川一把將我護在了身後，嘴角挨了一下。
我急了，連忙拉住他，「你怎麼樣？」
黎廷川手背蹭了下嘴角，卻笑了。
「我沒事兒。」
他是能躲開的，如果不是為了我——
火上心頭，我忍不住衝著陳軒揚聲，「陳軒！你瘋了!」
陳軒看著我緊緊挽住黎廷川的手，
額頭青筋直跳。「你們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他真是無可救藥了。
我冷著聲：「陳軒，你別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
不想繼續讓周圍人看笑話，我拉著黎廷川就要走。
然而剛轉過身，陳軒就忽然冷笑：「這話你敢問，他敢答嗎！」
我忽然怔住。
陳軒指著黎廷川，咬牙質問：「黎廷川！你敢說，這些年，你對她沒有抱其他的心思！」
黎廷川安靜片刻，眉眼舒展開來。
「現在不是八年前了，陳軒，你如今還有資格問這句話嗎？」
陳軒如遭雷擊，臉色頹然。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剛才那話的意思是……
黎廷川也看了過來。
「本來想等你身體好一些，挑個合適的時間再說的。不過——這個時機也不錯。」
「姜棉棉，我的確對你圖謀不軌，很多年了。」
……
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可是組合起來，我卻遲遲未能理解。
他、他說……
黎廷川緊緊握住我的手，
話卻是衝著陳軒說的。「八年前，是你贏了，但這一次——輸的是你。陳軒，這個機會，是你給的，是你主動把她推開的。你怪不了任何人。」
黎廷川每多說一個字，陳軒的臉色就白一分，直到最後，已是全身顫抖。
黎廷川微微一笑。
「多謝了。回頭我和棉棉的婚禮，還請陳總務必賞臉。」
……
直到坐上黎廷川的車，我都還沒回神。
等終於找回理智，我才發現這並不是回家的路。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黎廷川看我一眼，笑道，「我還以為你生氣了，不肯和我說話了。」
「我生你什麼氣？」我下意識問。
黎廷川：「婚禮啊。還沒正式在一起，也沒正經求個婚，話就這麼說出去了，你不生氣？」
我：「……」
好像是應該生氣的，可他剛才也確實是為了幫我，而、而且——
我看向窗外，良久，才終於開口。
「可是，黎廷川，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愛人的能力了。
」13
從十七歲到二十五歲，整整八年，我的生活和記憶，都被陳軒佔據。
這一次的分手，無異於將身體的一部分抽離，血肉模糊。
黎廷川忽然問道：「你還愛他嗎？」
我搖頭。
黎廷川笑起來，「那就行。姜棉棉，你不用想著怎麼愛我，我來愛你就行了。」
我心一跳，忍不住扭頭看他，然而說著這樣的話，他的神色卻從容自然至極。
我攥緊了手，「可是……這對你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黎廷川打斷我的話，「何況，以前連愛你的資格都沒有，現在對我而言，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我一時無言。
他似乎毫無顧忌，繼續坦然說道：
「老實說，我這次回國，最重要的原因不是老爺子，而是你。」
「什麼？」
車子停了下來，黎廷川抬了抬下巴。
我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卻發現這裡是從前的高中舊址。
「那次地震之後，學校的教學樓都成了危樓，
經過這些年的重建，校址搬遷，這裡也建成了一個新公園。」黎廷川笑了笑，「姜棉棉，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嗎？」
他指了指。
「當時，你就被埋在那。我最後悔當時沒有陪在你身邊，我知道，從那天開始，我就失去了你。」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像是有什麼重重砸落在我心髒，轟鳴作響。
「我告訴我自己，回來，親眼看著你結婚，看著你嫁給他，就死心吧。」
鼻尖忽而酸澀。
黎廷川遙望前方，像是陷入到了遙遠的回憶。
「當初，我就晚了那一步，就錯過了那麼多年。」
他唇角微微彎起，回頭看來。
「好在這一次，我運氣夠好。」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讓我陷入長久的沉默，唯獨餘下砰砰的心跳。
溫熱的觸感從手上傳來，他定定望入我眼中，一字一句問道：「姜棉棉，要試著跟我在一起嗎？」
14 ?黎廷川番外
我有個小跟班，
跟了我很多年，臉很圓，腿很短，有時候走得快了，還要人抱。實在是麻煩。
直到上了高中，也不知道哪一天開始，小圓臉成了瓜子臉，偶爾有一次，還聽到趙曦平他們偷偷議論她腿長。
我煩不勝煩，第一次揍了趙曦平。
他青著眼圈賊兮兮地問：黎哥，你喜歡姜棉棉啊？
我又踹了他一腳，放屁！
那是我小跟班，我能喜歡她？
趙曦平踉跄著摔出去，我忍不住皺眉，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不禁打了，在這扮柔弱？
然而下一秒我就意識到不對：地面在搖晃。
地震了！
回過神來，我想也沒想就往教學樓跑。
趙曦平他們在後面瘋狂喊我，我沒顧上，腦子裡隻剩下一個想法：她向來膽小，遇到這種事，肯定要哭的。
可我沒趕得及，剛來到一樓拐角，一塊巨大的石塊就砸了下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黎廷川，你確實是喜歡姜棉棉的。
後來，聽說她沒事，那個叫陳軒的當時就在她身邊，
把她護得好好的。聽說她被救出來的時候,抱著那個男生哭得很厲害。
聽說他們在一起了，在遊樂園的合照羨煞一群人。
我沒有參加高考,選擇出國。
我不知道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樣子，我能保持多久的理智。
直到收到他們的新婚請柬。
我想，該結束了,黎廷川。
但我沒想到陳軒居然背叛了她。
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無論如何，我要試一試。
15 陳軒番外
我喜歡上一個女孩，很愛笑,眼睛彎彎的。
可我在家長會上看到過她的父母,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單單是他們的一塊手表,就抵得過我這十幾年的所有。
更何況，那個黎廷川也喜歡她。
一開始我以為，這種有錢人家的少爺生性驕傲又散漫，隻要我肯努力,一定能贏過他。
可我錯了，我再怎麼拼命,都無法考過他。
更遑論其他。
直到那次地震，我終於抱到她。
她哭了,眼淚滾燙,卻還是那麼漂亮。
後來再遇黎廷川,是他回學校取檔案。
我們迎面遇到，他的腿看不出問題,但他眼神很冷。
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和過去的那些年別無兩樣。
「（這」——我知道，我終於贏了他一次。而隻靠著這一次,他就永遠無法翻身。
我的棉棉，真的很好。
她為了來看我，一個人轉三趟車，暈到昏天黑地。
她願意和我擠在那個狹小潮湿的出租房。
她親了我。
我想賺錢,要賺很多很多的錢，我發誓這輩子要給她最好的一切，要讓所有人明白她當年的選擇沒有錯。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麻木，那些女人纏上來的時候，我不再想起她。
可酒醒過後,我還是想她。
我想待在她身邊，想看她笑。
我像是陷入到了一個混亂的怪圈,想逃出去,卻做不到。
直到她知道了一切。
我跪下求她，這麼多年她已經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怎麼能失去她？
可是黎廷川說得對，
是我推開了她。他們舉辦婚禮那天，我本來沒打算去，可我還沒有見過她穿婚紗的樣子。
我還帶著我們的婚戒。
可她眼中已經不再有我。
她穿婚紗的樣子,比想象的更漂亮。
我不能再看,轉身離開。
不知道走了多久，耳邊響起刺耳的剎車聲，我扭頭，卻隻望見刺眼的光。
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疼痛,將我吞沒。
可是棉棉，沒有八年前的那次疼啊。
這一次，就別為我哭了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