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南，宋雪孤身一人，我若不護著她，就沒人了…」
我輕笑一聲，覺得他有些天真，這是一株藥的事情嗎？
「那你就護著吧，我這人其實挺記仇的。」
17.
幾日後，父親收到了天霜谷的來信。
信上說谷中找到了一株九葉蓮，希望我盡快啟程去往天霜谷。
天霜谷谷主是白虞，父親曾救助過他和重病的妹妹。
妹妹不治而亡，他潛心習醫。
學成後開設了天霜谷，我中毒時也是他來醫治的，這些年他也一直在幫我留意九葉蓮。
沒成想來的這麼突然。
出發那日豔陽高照，裴雲鶴紅著眼睛攔住了我的馬車。
「知南，你不會和我斷交的對嗎…」
「知南，我等你回來…」
宋雪站在不遠處哀怨的盯著我。
我看著這個曾經許我誓言的少年，揚起明媚的笑。
「好啊，等我回來吧。」
裴雲鶴不是不舍，
不是回心轉意。他隻是想心安理得的和宋雪喜結連理。
昨晚裴夫人來了林府一趟，罵了裴雲鶴一個時辰。
原來宋雪已懷有身孕。
裴雲鶴得知後提出想與宋雪成親，被裴父裴母回絕。
「知南曾為你差點丟了性命，如今你又搶了她的藥，等知南回來再議。」
馬車奔馳在小道上。
我閉上眼睛假寐，裴雲鶴和宋雪這門親事成不了。
18.
天霜谷內桃紅柳綠，煞是迷人。
可惜過於枯燥。
來天霜谷已有兩月有餘，體內餘毒已清的差不多。
無事的時候白虞帶著我讀醫術，識藥草。
這日，谷外傳來消息說有人來尋我。
看到宋雪時我並不意外，我知道她會來。
「哎？你不是給我賣九葉蓮那個姑娘嗎？你和知南小姐認識？」
說話的是白虞的弟子，我用的九葉蓮就是他尋來的。
宋雪身子微僵，心虛的看了我一眼。
我裝作不知情。
「宋姑娘來天霜谷可是要尋醫？」
「林小姐，
我是專程來尋你的，隻要你願意回清州同裴老爺和裴夫人美言幾句，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她太想和裴雲鶴成婚了，兩個月十封書信裡有八封都是她用裴雲鶴的名義問我何時回清州。
我告訴宋雪隻要她願意留在谷內幫忙半月，我便應了她的請求。
她心滿意足的離開。
身側的白虞幽幽開口。
「你給她分的那塊藥地，很貴的。」
我挑了挑眉不以為然。
「一塊地換一條命，值了。」
「噢不對，是兩條，肚子裡還有一個呢。」
白虞曾特意給我講過我所中之毒是由五味毒草制成。
我闢了一塊地，特意把這五種毒草種了出來。
宋雪需要看顧的就是這塊地。
白虞還特地加了一味藥，隻要她每日接觸，除了日漸消瘦沒有任何疼痛。
半個月足夠了，足夠她在新婚之日毒發身亡。
19.
宋雪來的半個月沒有犯過任何病。
白虞悄悄摸過她的脈。
沒有心衰之症，倒是有未足月生產後留下的病症。
我覺得頗為有趣。
離開天霜谷時，宋雪已有些病態。
面黃肌瘦，軟弱無力。
回到林府告知父親母親身體已無大礙，隨即一同去了裴府。
裴雲鶴少了以往的意氣風發，憔悴不堪，看見我時眸子亮了幾分。
我無意寒暄，直接進入正話。
「裴雲鶴和宋雪既是情投意合，那您二老就成全他們吧，下月初八是好日子，宜嫁娶。」
「知南，我沒有和她情投意合，我隻是覺得她需要照顧...。」
我覺得裴雲鶴腦子有病，他要不要聽聽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日子就這麼定下了。
裴雲鶴來尋過我幾次，話裡話外的含義都是在說他並不是真的愛宋雪。
隻是覺得她可憐，讓他產生了憐憫之心，而如今又有了身孕，他不能放任不管。
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想可憐一個人有無數種方式，最直接的就是給她銀兩，而裴雲鶴一開始就未曾這麼想過。
「若宋雪一直在欺騙你呢？
」「知南，你為何對她還是如此偏見，她一個鄉下的姑娘有什麼可騙我的？」
看吧，蠢貨。
20.
裴雲鶴和宋雪的婚事逐漸傳遍清州。
不少人覺得惋惜。
我反而覺得慶幸，還好那個倒霉鬼不是我。
宋雪上門的時候，我正帶著丫鬟爬梨樹。
「林知南，最後還是我得到了雲鶴，而且就要和雲鶴成親了，你是不是很羨慕？」
我啃著梨點點頭，羨慕你死得早？
並不。
「你和雲鶴這麼多年的感情，還不是你一廂情願，雲鶴說不要你就不要你。」
我繼續點頭，還好沒要我，我嚇死了。
「成親那日你一定要來，別悄悄躲起來哭，你要看著我們拜堂。」
我輕笑一聲從樹上跳下，嚇的她後退了兩步。
她似乎還沒覺得自己已病入膏肓。
「放心吧，我一定到場。」
本小姐親自安排的一場大戲，又怎麼會錯過。
21.
還未等到大喜之日，宋雪腹中的孩子掉了。
她滿懷欣喜上街才採買喜糖，遇到清州出了名的紈绔弟子。
或者說，是她腹中孩子的親生父親。
宋雪早些時日就與這人苟且，瞞著所有人說是裴雲鶴的孩子。
裴雲鶴曾經也看到過兩人拉扯，隻當是宋雪被人欺侮。
可是撒了這麼大的謊，哪能沒點代價呢。
推搡間，宋雪被踹倒在地，下體鮮血橫流。
我領著大夫到裴府時。
裴雲鶴正在宋雪床前懺悔，自責萬分。
倘若自己陪在宋雪身邊，定不會發生此事。
他已經鬼迷心竅，連孩子不是他的都未曾追究。
經過大夫診斷，宋雪身體本就虧損，此次已傷及根本，無法再孕。
裴雲鶴自覺有愧。
不顧裴家長輩反對，以絕食相逼。
執意要與宋雪完婚。
看吧，人如果執意要撞個頭破血流。
是攔不住的。
22.
裴雲鶴與宋雪成親那日，我特意選了素色錦裙。
滿院子的大紅綢緞，喜樂震天。
隻是兩位新人都面如枯槁，
消瘦不堪。我站在角落裡看著兩人拜堂，禮成。
敬酒時，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男人領著一個孩子闖了進來。
掀了桌子，口中大喊宋雪的名字，罵她賤蹄子，臭婊子。
南疏適時出現，以家事為由把參加喜宴的人請了出去。
隻留了最內側的那一桌。
在場的人都不明所以。
隻有宋雪。
臉上毫無血色,不知何時已癱軟在地，地上的碎片扎入她的掌心。
23.
這個男人叫餘平,是宋雪在鄉下的相好之一。
懷裡的孩子是宋雪生下的。
但不是餘平的。
「你個賤人，我說你怎麼敢偷偷逃跑，原來是榜上富貴人家了！」
「呸,你也不看看你是個什麼貨色，萬人可騎的爛鞋居然也有人看得上。」
餘平這句話讓整個裴家顏面掃地。
「雲鶴，我不認識他，這個人是個瘋子,他在誣陷我…」
宋雪爬到裴雲鶴身邊,帶血的手試圖攀上她夫君的衣袖。
裴雲鶴木然的站著,
情緒不明。「不認識我？哈哈哈哈，隨便派個人去小山村打聽一下，誰人不說一句宋雪是個蕩婦？」
「你他娘的跟野男人生的雜種留給我，自己偷偷跑了,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白活了！」
說話間餘平已經衝上去將宋雪按在地上，扯她的頭發,扇她的臉。
拳頭一下又一下，砸在她的胸口,肚子。
許是場面過於駭人,裴老爺喊人拉住了餘平。
而滿臉是血,樣貌可怖的宋雪，無人上前幫扶。
24.
大喜之日,新娘子宋雪聲名狼藉。
宋雪根本不是劉嬤嬤之女，而是劉嬤嬤回鄉路上幫過一把的孤女。
留下的那桌人全都來自小山村,他們粗鄙的一字一句砸進所有人耳朵。
「宋雪一直想烏鴉變鳳凰，沒成想還真讓她給攀上了。」
「誰不知道她是十裡八鄉最便宜的姑娘，幾兩銀子就可以陪一晚。」
「聽說宋雪就是以身體不好為緣由進入裴家的，狐媚子還真會騙人吶。
」「她搶了林小姐的人,還想害死林小姐，搶了人家的救命藥轉手就賣出去了！」
宋雪已有些瘋癲，搖著頭吐字不清。
裴雲鶴望向我的眼神悽切黯然。
時至今日，他或許發現自己自始至終都在做錯事。
裴雲鶴忽然瘋了一樣的扇宋雪耳光。
宋雪口中不斷湧出鮮血，身體抽搐。
氣絕之際，拔下頭上的金簪插入裴雲鶴胸口。
宋雪閉上眼的一瞬間,滿是血絲的眼睛望向我。
我對著她做了一個阿彌陀佛的手勢。
裴府少爺的婚宴變成了喪禮，新娘身亡,屍體被隨意丟在亂葬崗。
而裴家少爺救回一條命。
往後都要靠藥物續命,能續多久誰知道呢。
25.
裴家因為婚宴的事一落千丈。
臨去天霜谷之前，我去探望了裴雲鶴。
我本無意傷他,隻是想讓他感受到什麼是肝腸寸斷。
想讓他餘生盡是悔恨。
他已經瘦弱到皮包骨頭，渾濁的眼睛在看見我時溢出了幾分光彩。
我沒有上前，隻是站在不遠處。
「劉嬤嬤的女兒宋雪，有心衰之症，前幾日特意從鄉下來清洲治病，母親讓她先住在裴府。」
「（青」26.
天霜谷成了我除清州以外呆的最久的地方。
我端著新釀的果酒,看著杯中倒映的自己。
「白虞,你覺得我錯了嗎？」
白虞臨風淡笑，懶眼斜望。
「世間沒有另一個林知南，也沒有重復的日子。」
「所以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當晚我整夜安眠。
我沒有再夢見宋雪頂著帶血的臉，問我為何害死她和她的孩子。
也沒有夢見少年時的裴雲鶴傷心欲裂,問我為何要丟下他。
月亮落下，白霧散去。
青山依舊，日照終將噴薄而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