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想到還在班級裡碰到了以前的老鄰居。
大概五十年前的老鄰居,我沒認出來,他卻一眼就認出了我。
他問我家的情況:「你家老大,後來找到了嗎?」
我苦笑:「這麼多年一直在找,也沒找到。」
遇見舊人,就會想起舊事。
老大走失,一直是我心裡過不去的坎。
哪怕程定山不提,老二老三也不說。
可幾十年來夜半驚醒,我仍然被困在老大走失的那天。
老鄰居搓了搓手。
「唉,我也過意不去,當時我就在定山旁邊。要是我能多注意兩眼,沒準孩子就不會走丟了。」
「你說什麼!?」
我猛地站起來,身上直冒冷汗。
程定山明明說,孩子一直在我旁邊!
他明明說,他回來的時候沒看見孩子,隻看見我在打盹!
他還抽了我一巴掌,怨我沒看好孩子!
我渾身發冷,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
任由姐妹們手忙腳亂的扶我坐下。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啊!
我沒有一刻不在怨恨自己!
程定山明明知道,卻在我面前演了一出賊喊捉賊。
在我午夜驚醒的時候,還假惺惺的安慰我。
「娟兒,我不怪你。」
每次他越說不怪我,我就越自責。
他明明……都知道。
眼淚越流越多,心裡好像有一個巨大的缺口,此刻正呼呼刮著冷風。
我枯坐了一節課。
姐妹們扶我下樓,程定山正站在門口等我。
「娟兒,我來接——怎麼了這是?」
我抹了把眼淚,冷冷發問。
「程定山,你跟我講實話,老大到底是怎麼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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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定山剛開始還裝傻充愣,後來實在扛不住,跟我講了真話。
「是我領著老大一起走,買盒煙的功夫,轉頭孩子就不見了。」
我心裡冷笑,買盒煙的功夫?
那得是多麼全神貫注的來回挑選,才能讓我可憐的孩子被別人抱走了都不曉得?
就為了那一口煙,
讓我們母子生生相隔五十年,或許此生都不能相見。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啊!
他第一反應不是急著去找,而是先把責任推在我身上?
我腦子發木,用盡我最後的力氣回扇了他這一巴掌。
「我受夠了,我們離婚吧。」
程定山紅腫著半邊臉,垂下頭,第一次沒有反駁。
離婚有冷靜期,我不想看見程定山,跑到了二女兒家住。
女兒沒反對我離婚,還給我轉了一萬塊錢。
「媽,這些錢先拿去花,你想在我這住多久都行!我包吃包住,還給你零花錢!」
我扯起嘴角笑笑,其實我沒什麼心情出門。
女兒家在外省,我在這誰不認識。
老年大學的課也暫時停了。
姐妹們在群裡依然熱熱鬧鬧的說話,卻都不約而同的沒有問起我的情況。
連跟我關系最好的祝聽雲,也沒有發來消息問。
剛開始我樂得清闲,覺得自己交了一群好朋友,知道我這人臉皮薄,那天自揭傷疤自覺丟了面子。
如果她們主動找我,我確實會覺得負擔。
可冷靜之後,我突然想起,那天程定山突然來接我,祝聽雲也在的。
她根本不知道我和程定山的關系。
我從相識那天起就在騙她,說自己老伴去世了。
相熟之後有那麼多次機會能解釋,我卻好像被粘住了嘴巴,一次也沒開口。
這和程定山撒謊連篇的騙我,又有什麼區別?
在人生的末尾認識我這樣的人,會不會像吞了蒼蠅一般?
我沒臉再去聯系祝聽雲,也沒臉再在姐妹群裡說話。
我的人生剛一片向好,卻突然又跌入了更深的谷底。
親情、愛情、友情。
我活了大半輩子,竟然沒有一項合格,一項拿得出手。
隻能蝸居在女兒房裡,臨老還要麻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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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連夜雨。
一覺醒來,祝聽雲給我的镯子突然有了一條裂紋。
可能老天都在暗示我,我不配做祝聽雲的朋友。
我打開微信,想退出姐妹群。
當初她們好心拉我進群,
如今我也該自覺退場。點開群聊,卻見消息突然被刷屏了。
「昨晚聽雲跟我視頻的時候突然暈倒了,幸虧她女兒在家,趕緊就給送到醫院去了。」
「她這病啊,早就勸讓她治,她偏不聽。」
「我一會去醫院看她,有要一起去的車站集合。」
我越看越心驚,消息卻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心急如焚,祝聽雲到底怎麼樣了?
索性也不管不顧了,去他的臉皮,我直接一個電話打給了祝聽雲。
電話裡的彩鈴聲響了很久。
祝聽雲最喜歡這首歌,特意設置成彩鈴,我如今聽著卻覺得煎熬。
我突然很怕電話那頭的人再也不會接起電話。
電話被遲遲接起。
我小心地問:「喂?是祝聽雲嗎?」
我開口說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近乎哽咽。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才傳來聲音。
「是我,娟兒,你心情好點了嗎?」
祝聽雲的聲音很虛弱。
明明自己都走到生死關頭了,卻還是硬撐著問我的心情如何。
我的眼淚終於決堤,說話都連不成句子。
「聽雲,我、我馬上訂最近的機票回去,你等我,一定等我。」
祝聽雲仍然很溫柔,叮囑我注意安全。
「你別著急,我等著你呢。這回我躺在病床上,哪也去不了啦。」
祝聽雲是開玩笑的語氣,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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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聽雲讓我別著急,我卻一點也沒聽她的話。
草草收拾行李,匆忙趕往機場,卡著時間登上了最近的飛機。
飛機票很貴,放在平時我一點都舍不得。
但看到祝聽雲的那一刻,我就覺得哪怕再貴一點,我也認了。
隔著房門看到她,我就幾乎抑制不住眼淚。
祝聽雲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各式各樣的管子。
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一會撩起她的衣服,一會翻過她的身子。
我想起一句話,人在剛出生和將死之時,都是沒有尊嚴的。
出生時被人隨意觀摩、隨意拍打,將死之時也是如此。
我了解祝聽雲,
她把自尊看得很重。如今這樣倒在病床上,恐怕是她這輩子最痛苦的時刻。
我一直等在旁邊,等祝聽雲精神好點才進去跟她講話。
她還是笑:「讓你別急,你還是來得這麼快。那你怎麼舍得這麼長時間都不聯系我的?」
我無言,最後還是覺得欠她一句道歉。
「聽雲,我騙了你,我沒臉見你。」
「騙了我什麼啊?」她講話慢悠悠的。
「我想起來了,程定山的事嗎?你沒騙我,我早就知道的。」
我猛地抬起頭:「你知道?」
「我的傻妹妹,傻娟兒呀。」祝聽雲像在哄小孩子。
「是我欠你一句道歉,我年少不懂事,竟然被迫當了小三,差點拆散別人的家庭。」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程定山也不是什麼好人,我當時沉浸在愧疚裡,居然忘了把他罵一頓。」
「娟兒,無論你離不離婚我都支持你。不離你就花他的錢,離了你就擁抱你的大好人生。」
「人生這麼長呢,
要不是我突然得了病,我也還能再蹦跶好幾十年呢!」「等我走了,在我墓碑上安上跑步機,我沒準還能鑽出來跑跑呢!」
我噗嗤一聲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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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聽雲心態向來樂觀,即使躺在病床上,也總能引人發笑。
我們一群姐妹們常常佔據病房,嬉笑逗樂,儼然沒有臨近死亡的氣氛。
祝聽雲也經常揮斥方遒,構想她自己的葬禮。
「到時候你們都不許哭,都給我笑!」
「遺照要用我年輕時的照片,我就算到了地底下,我也是 18 歲!」
她說什麼我們都滿口答應。
直到祝聽雲越來越虛弱,連話都不成清晰的句子。
她開始費力拿著筆寫字,卻抖得看不出是什麼字。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我們都知道這一天還是會來臨。
那天陽光正好,祝聽雲永遠閉上了眼睛。
我們一眾好姐妹,陪她走完了人生最後的時光。
旁人都說,娟子真有福,嫁了個文化人、好男人。
「好第」葬禮盡力按照祝聽雲的要求布置。
我們邊布置邊抱怨,這零零碎碎的要求還不少,她自己又看不到!
程定山要幫忙布置,卻被我們以他不清楚要求為由拒絕了。
死者為大,我們也沒撵程定山走。
祝聽雲雖然不待見程定山,但應該會狠狠宰他一筆,收下他隨的份子。
葬禮結束,程定山又攔住了我。
「娟兒,你現在住哪?我送你回家。」
「聽雲已經走了,我也不會再有別人了,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吧,好嗎?」
老三也在旁邊勸我。
「爸也生病了,媽,你回來跟我們一起住吧。」
我沒給他們好臉色。
「跟我有什麼關系?那是你爸,不是我丈夫。」
他死得早,我反而還要拍手稱妙。
程定山僵在了原地,我走出門去,抬手遮住了太陽。
祝聽雲葬禮的這天也是好天氣,陽光刺眼。
我又想起祝聽雲生前,有天鬧著非要寫滿一百條遺願。
寫了幾十條就寫不下去了,
許是覺得自己時間不夠,完成不了。最後她就開始胡亂編造,還得意洋洋給我們看。
她把我們的名字都寫了上去,每人一條。
第 53 條寫著,希望陳娟天天開心。
而現在,我要去完成祝聽雲的遺願了。
我沒理會程定山的挽留,拖著行李再度登上了飛機。
第 26 條寫著,想和姐妹們一起去雲南旅居。
好巧,我也一直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