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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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娃娃的風俗,南地也有嗎?」


我腳步一頓,低眉順眼,回: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聽途說求個吉利罷了。」


裴巍靜了一瞬,腳邊他的影子與日影混合,陰鬱得蒼白,不知為何,無端覺得此景孤寂傷心。


大概是錯覺。


我見他不再問話,靜悄悄捏了一手心冷汗,低頭離開。


11


正式著手起來,才知疫事煩難。


兵燹之禍一起,不止丹陽,各地皆有流民來到,外城分隔東西,隻能堪堪將有明顯病象的隔在西邊。


加之人手不夠,醫士們忙得腳不沾地,也總是還有疏漏。


無法,隻好張貼告示,召願意前來照顧病患的義民相助。


這日,排隊領取防疫面巾的隊伍中,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阿姊?」


朱家阿姊眼睛一亮,笑了笑。


我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她擺手:「這不我看到你寫的書信,又聽說外城招收義民,想著你一身醫術,又是心軟的性子,

肯定在這。反正華弟走了,我一個人也是待著,不如來幫幫你也好。」


我蹙起眉,不太贊同。她覺得沒什麼,看到我憂愁的臉,抬起袖子,擦過來:「看你,一頭的汗,光顧著病人你不顧自己,怎麼讓人放心。」


說著,臨時搭建的棚裡有人呼喚,我隻好先過去,走時百般囑咐阿姊要小心。


她一副擔憂我的模樣,喊道:「你莫擔心我,你最接近病人,先顧好你自己為上啊。」


一連幾日,雨不停,收治的病人也越來越多。


盡管時時注意隔離、淨手、飲用草藥,醫署裡還是不少人發熱倒下。


荀允前些時候忙著在裴巍身邊商議軍情。彭城戰事也陷入焦灼。等他得了空,找去城中醫署卻不見人影,這才曉得我瞞了他來了外城。


「你不要命了!」


他沉穩神情破裂,氣憤難遏讓人帶著到外城,找到我就往馬車裡塞。


「我就不該聽你的,走,你現在就給我回燕郡。」


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

哪裡能走!


我扭著胳膊掙扎:「我在這也是應燕侯之命,你管不了我!」


「他要知道你是誰,他會放你來這兒?!」荀允氣得竹杖都丟了,濺在泥坑,沒有撐傘,清俊面容雨泥交雜,鼻梁間掛著松垮遮眼的布,狼狽不堪。


我死活扒著車門,不走:「這裡這麼多人需要我,就如當年上黨那些人需要娘,困城的人需要父兄,天下需要燕侯和你,需要像朱華那樣無論貴賤為民為義奮不顧身的人!」


陰雷滾滾,雨點如亂珠,噼裡啪啦打在荀允蒼白的臉上。


他像是無話可說,又像是話多得不知從何說起。


唇縫顫抖著,連道了兩聲:「好……好……」


轉身由旁邊早已呆掉的小廝扶進馬車,隻聽裡面冷冷道:「去府衙。」


馬車骨碌碌駛去,我愣神立在原地,舐了舐唇邊冰涼雨水。


身後腳步聲急促,是馮延氣喘籲籲拿著醫書。


「女郎,找到了!你母親殘卷中所記載的藥方,

正和這古書裡有異曲同工之處!」


聞言,我心一松,無心細思荀允語氣裡的古怪,甩甩沉重的頭,忽視耳邊嗡嗡聲,連忙捧過醫書仔細看起來。


「好,好,至少又多了一條路可以試。」


「這都多虧了女郎,」馮延羞慚,拱手道,「起初我對女子為醫的想法狹隘了,還請女郎莫要放在心上。日後若女郎想精學醫術,我可為我在琅琊的老師引薦。女郎非池中物,拘於內堂太可惜。」


我邊走邊低頭看醫書,覺得眼皮有些疼,心不在焉道:「好說好說,先做正事為緊。」


「哦,正是,正是。」馮延不好意思笑笑,他往旁邊引,「女郎你走檐下,這雨太大了……」


耳朵裡忽然被什麼堵住,嗡一聲,人聲雨聲腳步聲,病人的哀呼,醫士的叫喊,都遠去了。


我腳步慢下來。


馮延還在喋喋不休。


女郎……


女郎……


「女郎!」


醫書落地,冷雨砸碎,眼前光影紛亂,

我失去力氣,一頭往石階上栽。


12


不知昏迷多久。


閉目,耳邊是潺潺雨幕連斷不止的敲擊聲,身體被裹挾進一個寬闊堅硬的懷抱,輕輕晃,像是顛簸在北地無垠的草地,有爽朗的高風,肆意穿過發絲。


「阿寧……」


誰在叫我。


誰還會這樣叫我。


我渾身滾燙,睜不開眼,意識不清推開那人:「走……不能靠太近……」


會傳染。


但那人如磐石不動,緊緊錮著我的肩膀,下颌抵著我頭頂,胸膛起伏不穩,像是找到失而復得的寶貝。


「不放……」他啞聲低喃,不知說給誰聽,「再也不會放手。」


疫病折磨病者,亦折磨看護的人。發燒伴隨嘔吐,整夜整夜不消停,藥都喂不進去。


我都記不清自己嘔了幾回,直到最後連酸水都吐不出來。抱著我的人卻一直都沒有離開,不斷為我順著後背與心口。


昏沉間,依稀聽見帳子裡不斷有人進出,匯報戰事。


我睜了睜眼,

看見裴巍消瘦的側臉,胡茬短青,借著一燈微光看著軍報,眉間的痕更深了。


何必呢……


我張了張口,想讓他走。局勢如此,他為主心骨,不能有差錯。但喉間生疼,來不及發出聲音,一陣咳嗽。


裴巍聞聲,連忙端了溫水喂到我嘴邊,像哄孩子一樣抱著,慢慢拍背。


「阿寧乖,病快好起來,等你好了,哥哥帶你回家,陪你騎馬,看花燈……哥哥欠你的,一生都拿來還你,好不好?」


不好。


一點也不好。


我伏在他肩頭,鼻尖一酸,分不清哪裡痛,但就是忽然無法忍耐,一行清淚便順著鼻梁無聲砸下來。


裴巍沒有察覺,還在耳邊說些什麼回家的話。


像夢話一樣。值不得放在心裡。


13


等我漸漸燒退,已是七日後。


侍女拿水來為我擦洗,我低頭,看到水盆裡倒映的臉,光潔如初,額間一顆紅痣褪去掩飾,豔麗刺目。


就連朱家阿姊,看到我的臉,也是愣怔了好一會兒。

直到裴巍有事出去,她才漸漸從陌生的拘謹中回過神。


她慶幸合手:「阿彌陀佛,你沒有事。」


我虛弱一笑,問她外頭疫病如何了。


「有你的藥方,都好轉了,新染病的也少了,」她道,「大家都頌揚你的恩德,連我也跟著沾光呢。」


我搖頭:「分內之事,不足掛齒。彭城的戰事呢,也好嗎?」


距離朱華應徵出發,也快一月有餘了。


阿姊想來也是辛苦了些時日,眼下青黑,聞言疲憊笑笑:「聽說挺順利,劉顯被打出彭城,退到雷池對岸。淮南的水軍也練好了,燕侯不日就要親自出兵,想來很快就要太平了。」


如此便好。


朱華應該也有了空闲,不知有沒有寄書信回來。


帳簾掀開,裴巍走進來。


阿姊看到他,匆匆朝我一笑,告別道:「那小花你……」


她似乎覺得不該再叫我這個名字,一時頓住,抿唇,深深望我:「你好好的,我走了。」


莫名,這一眼讓我有些心慌。


我撐著榻沿,起身:「阿姊?」


帳簾落下,裴巍走來,擋住視線:「好了,人也見了,該乖乖聽話休息了吧。」


他扯起被褥,把我抱在懷裡蓋好。他試圖撿起生疏的溫柔,然而鳳眸微斂,盡是不容反抗的威嚴。


我低頭躲開他的手,他指尖一僵,若無其事收回來,輕言細語。


「過幾日我就送你回燕郡,什麼也不用你操心。」


說了多少遍了。我道:「多謝君侯費心,但這裡也算我的另一個家鄉,我還要等我未婚夫呢。」


裴巍淡聲:「別再提你什麼未婚夫了,阿寧。」


我不明望向他。他幽深眸子亮得瘆人,一字一頓,讓人毛發驚豎。


「日後你隻有一個名頭,我的夫人,裴家唯一的女主人。」


瘋了嗎!


我結舌半晌:「你,你有夫人。」還有子嗣。


但他告訴我,那位夫人在我嫁到淮南沒多久,便因產子去世了。


我驚出一身冷汗,猛然推開他。


裴巍被我動作刺痛,

俯身握住我顫抖的手腕,低聲問:


「阿寧,你在怕什麼?」


這雙手帶著我穿過燕郡的大街小巷,教過我執韁馭馬,握住我時那般重,放開我時又那般輕。


他走的這條君王道,何其殘酷,任何人、任何情感,都能成為其中犧牲。


我望著他鬢發間一縷若隱若現的銀絲,眸裡染起的一點殷切哀懇。心裡湧起潮水一般的悲哀。


日後他隻會越走越高,身邊可以信任的人越來越少。窮其一生,殚精竭慮,困在帝王座,如履薄冰。


我極力躲著他的手,如同躲一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聲音輕微。


「哥哥,我已經為你犧牲過一次,還要有第二次嗎?」


裴巍喉結滾動,眼目盡是痛意,怔然間,手指無力垂落。


帳外,佛寺喪鍾響,一下,兩下。哀悼這場兵難、疫難死去的亡人。


死去的過往。


14


城外,風起。


一邊是燃燒疫病屍體的火焰,一邊飄揚祭奠彭城戰役中身死軍士的招魂白幡。


「魂歸……來兮……」


大巫轉鼓,隨風舞動。


我伏在一個小小土堆上,泣不止聲。


朱家阿姊在後,輕輕按住我抖動的肩膀:


「小花,不要哭,幫忙為兵士寫遺書的先生說了,阿弟講他並不痛,還看到身邊盛開好大一片杜鵑花。


「……他說這便是你教過他的那句『死得其所』了,他覺得很好。」


死得其所。


我恍惚抬頭。


似乎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從墳茔走向黃昏。


小女孩告訴她阿娘:「日後我也要做醫女。」


阿娘問她:「做醫女?你不怕嗎?」


這又不是像父兄那樣在戰場上拼殺,怕什麼。


「當你選了這條路,就永遠不能停下。」


阿娘美麗的臉迎向晦暗霞光,牽著女孩的手,走上一條長長的窄路。


「你以為你讀遍醫書,便能救世上所有想活的人。可事實是,想救的人救不了,救活瘟疫裡的人,轉眼又被另一場殺戮輕易帶走。


「這世道,隻要一日人的欲望不減,

戰爭就不會停止。那時你看著山河破碎,家人一個個離去,覺得自己走在刀山上,可又決不能停下,因為有無數聲音在朝你喊『我想活,救救我』。」


阿娘轉過臉,眼中瑩然有淚意:「阿寧,那時你怎麼辦呢?」


小女孩震住,沉默許久,問:「那些想活的人裡,有好人嗎?」


「自然有。」阿娘道。


小女孩又問:「那些死了的人,死得其所嗎?」


「或許是。」阿娘嘆。


小女孩肅然道:


「那我就盡我所能,讓世上每一個好人都能有所救。好人越多,壞人就越少,就能止兵戈,平天下。


「這樣,每一個像父親和阿兄那樣的亡魂,便可在一片寧和的土地下,死得其所。」


霞光斐然,照得阿娘眼中如映一大片永不枯萎的杜鵑花。


風吹過,流光溢彩,生生不息。


「好,阿娘等著這一天。」


……


我慢慢止住眼淚,捧上一抔鄉土,蓋在朱華的墳茔上。


拜別阿姊,

踏上那條我本該一直不停歇的道路。


15


去往琅琊的官道,塵土飛揚,有馬追來。


馮延「籲」一聲,將馬車停在驛站邊,回頭望,大聲道:「女郎,是荀先生!」


一匹烏孫馬,孫將軍帶著荀允,氣喘籲籲趕到。


「女郎請留步!」


荀允捧著一個匣子匆匆下馬,慌忙間險些摔倒。多日不見,他面容清瘦,細長手指摸索到車窗邊沿,喚我:「寧寧。」


「十七歲?那淮南王都七十多了,哪個爹娘舍得把這麼小的女郎嫁過來?」


「【從」他苦笑:「不用擔心,我不是來攔你。當我知道燕侯都留不住你時,我就明白,你心已決。」


匣子裡裝著通行各關隘的關文,映著裴巍的印信。還有荀家大族嫡系的玉佩。


「四海行醫是苦路,寧寧,既然留不住你,便讓這兩樣東西護你千山萬水,一路安寧。」


我輕聲道謝,珍重接過。


「還有君侯的馬,」孫將軍牽過那匹神武非凡的駿馬,

「君侯出徵前囑咐一定要將馬給女郎,此馬日行千裡,陪君侯數次死裡逃生。」


他退一步,恭謹行禮。


「女郎,前路艱難,萬望保重。」


我頷首回禮,沒有多言,神情堅定。


馮延朝二人拱手,讓隨從帶著烏孫馬,一聲鞭響,輪轍滾滾:「駕!」


從此,江湖遙遙,栉風沐雨,唯有筚路藍縷,以啟山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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