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灌藏紅花的嬤嬤就在這，指使嬤嬤的老太太就在壽安堂住著。
這二人不想著怎麼報復回去，居然還七拐八拐怪到我身上？
「瑤姨娘今日受委屈了，為了補償你，就讓你來坐我這個位子吧。」
「我不同意！」
宋仲書突然站起來，全然不顧摔在地上的李姝瑤。
他死死盯著我，眼神裡是我平生未見的偏執。
「萬鳶，你生是宋家的人，死了也得是宋家的鬼！」
11.
那日之後，整個宋家出乎預料地齊心協力起來。
宋仲書不肯放我回家，老太太關我禁閉。
李姝瑤得到管家權的賠償，直接降了我院子裡的份例。
我看著盤子裡的餿飯餿菜，二話沒說開始往嘴裡塞。
上輩子被發配的時候，遇到上了十年不遇的雪災，整個大夏朝餓殍遍野，哀嚎滿地。
人命早就不值錢了。
我餓的時候連樹皮都吃，如今這些餿飯又如何不能下嘴。
「你就吃這個？
」賀安澈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背後的，看著我神色平靜地吃碗裡的菜，突然伸手打掉我的筷子。
【無語了。我就知道她是做樣子的，肯定是想博同情。】
【我靠萬鳶真就吃下去了？太能忍了，難怪她想做什麼都能成。】
【女二整個人有一種野草感诶，說實話挺惹人憐愛的。】
……
藤蘿系甲？
不。
我萬鳶才是那棵大樹。
我回神，皺眉看賀安澈。
他捏緊我的下顎，「吐出來，隔夜的餿飯會鬧肚子。」
見我愣住，他左手拇指抵著我的下齒，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慢慢探進我的口腔裡。
我回神，將飯菜吐出來，賀安澈下意識去接。
過於腌臜的飯團落入賀安澈手裡的時候，我們都愣住了。
他如玉的指骨還沒有退出來，我的牙齒含著他的手指。
我曾在發配的時候，看到獄卒這麼對待女囚犯，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我的臉騰得一下紅起來。
「你千辛萬苦地嫁進宋家，
就是為了過這樣的日子？」賀安澈淨手之後，看著滿桌子的餿飯十分嫌棄，從窗外拎進來個油紙包。
「醉仙樓的肘子。我看人少，就順路給你帶過來了。」
他在說謊。
醉仙樓的肘子是特色招牌，每天訂的人能繞城牆兩圈。
我沒有戳破他，埋頭吃著豬肘子。
賀安澈看著我，欲言又止。
這時候院子外忽然躁動起來。
「你們是什麼人，敢攔著我見我妹妹？給我滾開！」
小菱興高採烈地打開門，看見賀安澈臉色一白。
「小姐，他怎麼……」
「沒什麼他不能聽的，外面怎麼了？」
小菱躡手躡腳地快速關上房門，面上的喜色怎麼也掩蓋不住。
「您讓我傳的信起作用了！老爺少爺來接您回家啦！」
我蹭地起身，胡亂地擦了一下嘴。
「我哥哥來接我了？快！快把這些飯菜收好了，等會用的上！」
「阿鳶！」
這時候兄長被家裡養得心寬體胖的好處就來了。
哥哥一腳踹飛了看守的門房，抬腳就進了屋。
「妹妹你瘦了。」
哥哥皺眉，朝我比劃。
「你以前腰這麼粗來著的。」
我笑眯眯堵上哥哥的嘴，轉移話題。
「哥哥不是來接我回家的嗎？我已經收拾好了，快走吧。」
「你房間裡……」
我心一驚，看了一眼小菱。
小菱立刻上前攙扶住哥哥，我們倆一左一右把人架走了。
到正廳的時候，我爹娘正在和宋家長輩打著機鋒。
「這事是仲書做錯了，但小孩子家年紀小，不知道輕重，才釀成大錯。成門婚事不容易，還請萬家各位多多包涵。」
說話的是宋家的族老，宋仲書基本上是他看著長大的，對他頗為疼愛。
哥哥剛剛進正廳，聽到這輕輕揭過的話忍不住了。
「我們要是一早知道你們宋家全是這等沽名釣譽隻會做樣子的饅頭貨，怎麼會放任讓我的寶貝妹妹嫁過來！」
哥哥從懷裡一掏，竟然掏出來半個霉饅頭來。
我看著眼熟，這不是我用來喂魚的饅頭嗎？
「宋仲書你不僅關我妹妹禁閉，還寵妾滅妻，讓那下賤胚子掌管家權，苛責我妹妹！」
宋仲書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來從小到大他都沒被人這般指著鼻子罵過。
哥哥到底是個小輩，橫衝直撞把一切捅破後，宋家長輩的臉色很不好看。
「哪裡有你說話的份！」
父親看似把哥哥罵了一通，其實是為了堵上對面的嘴。
我緊緊拉著哥哥的衣袖，衝他搖頭，哥哥氣呼呼地坐了下來。
父親是有備而來的。
萬氏族長緩緩道：「小輩說的話雖然狂妄了些，但事實正是這樣。為了個妾室這般欺辱我萬氏女兒，再結親那就是結仇了。」
到這裡，和離的意思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我不願意。」宋仲書沉著臉，仍舊咬死不松口。
哥哥突然站起身，爆出了驚天大雷。
「你什麼不願意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與李家女的破事。宋仲書你可別忘了！
李家可是全族下獄的罪人！」12.
此話一出，宋家眾人面色一變。
老太太不知道李姝瑤的身份，此刻知道厲害後，當場暈了過去。
這招釜底抽薪其實不適合這時候用，容易把宋家逼急了。
但此刻也顧不上這些了。
我清了清嗓子。
「我記得二爺把人領到我面前的時候，說隻是個賣身葬父的丫鬟罷了。又是替她遮掩身份，又是婚前情誼，二爺大可以說出來，何苦瞞著我呢？」
對啊。
宋家在周城一手遮天，說句大不敬的話，就算是喜歡罪臣之女又如何？
哪家大宅院裡沒有腌臜事？
做的幹淨些養在外面，不讓人知道就好，緣何非要留在院子裡惹人話柄？
我看著眾人神色各異的神情，沒再說話。
宋母臉色一白，死死抓著宋仲書。
「你難不成還為她打算了？」
此言一出，宋母自知失言，可惜說出的話就像潑出的水，無法挽回了。
在座的心思各異。
我卻在心裡為我這位不管事的婆婆拍手叫好。
宋母平日裡不管事，是個難得心直口快的性子。
這性子好啊，能當搶使。
現在大家都會順著宋母的話想了。
宋仲書要不是真為了李姝瑤有打算，不至於欺瞞主母到這種地步。
再往深了想……
那就是要沾血的事。
寵妾滅妻四個字，實在不過分。
但宋家這等要臉面的世家，怎能擔起這麼重的罪名呢。
老太太清醒過來後，看了看宋家族老，沒有一個人願意去辯駁，也都沒敢看她。
「事已至此，和離吧！」
這時候我倒有些後悔平日裡對宋母太過殷勤，讓她這般想要挽留我。
宋母催著宋仲書，「兒子，你說句話啊！你快說啊！」
宋仲書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頭一次對上了我的眼睛。
他嚴肅地對天起誓。
「我以宋家聲譽榮耀發誓，我宋仲書從來沒有想過滅妻，從來沒有。如果我說的話有半句不真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真心？
真心瞬息萬變。
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都在控訴著宋仲書有多麼不真心。
我沒接宋仲書的話茬，而是把目光放在了鬧哄哄的門廳處。
因為這場大戲的女主人公才剛剛到場。
李姝瑤哭得一臉梨花帶雨，不顧什麼禮教倫常，大庭廣眾之下，一頭撲進了宋仲書懷裡。
「仲書，我爹爹去了！」
【我的媽呀，爹死了第一反應找男人，這女主真夠嗆。】
【剛才吭哧吭哧哭半天，這邊和離都快鬧完了，她來了。】
【不是，她爹是重傷還沒死呢，女主這是借機想搞女二吧？】
……
「居然真是李家女！」
不知是誰感慨了一句，老太太直接黑了臉。
「族老議事，哪輪到她在這裡撒潑打滾？！帶下去關柴房裡，沒我的命令不許放出來！」
李姝瑤如同抓著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著宋仲書，哭著衝他搖頭。
宋仲書任憑她被粗使婆子拖下去，突然卸下了自己腰間的鑰匙。
他走到我面前，
聲音嘶啞。「這是我庫房的鑰匙，交給你保管。裡面的東西，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他這是幹什麼？
我抬頭看著他，這個我曾經喜歡了一輩子的男人，覺得他很可笑。
難道作踐李姝瑤，給我主母的權利，就能當做無事發生嗎？
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我閉上眼，不讓自己在娘家人面前失了分寸，平靜地說：
「二爺，你要是真的悔過，就寫和離書吧。」
宋仲書搖頭，目光冷冽，「不可能。」
他笑得十分的固執，「萬鳶，不可能的。」
宋母在一旁小聲地勸，「阿鳶啊，仲書都把他的庫房鑰匙給你了……」
畢竟在她看來，一個男人能讓妻子管自己的庫房，那就是對她最大的信任和寵愛了。
可我要的不是這些。
我隻想甩脫掉這泥濘般的命運罷了。
13.
萬家堅決的態度叫宋家眾人有些動搖。
這時候老太太嘆氣，出聲道：「罷了，仲書你過來吧。
」「祖母！」
宋仲書轉過身，皺眉看著老太太。
宋老太太轉著手中的佛珠，說話緩慢寡淡。
「和離是不可能和離的，萬家如果想要回女兒，仲書你現在就寫一封休書給萬鳶。善妒多疑，不順長輩。七出裡面犯了兩條，夠你休她了。」
她這是要我去死！
娘沒忍住，憤怒地站了起來。
「你、你！你是要逼死我女兒！」
眾所周知，被休棄的婦人讓家族蒙羞，絕無活路！
這老太太很明顯為了讓我知難而退，居然拿休書威脅我。
哥哥白了臉，父親沉默著不說話。
誠然，宋家想休妻，萬家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老太太讓嬤嬤拿了筆墨紙砚過來，和宋仲書說：「寫休書休了她吧。」
娘哭暈厥了過去，父親抱著娘親如同霜打的茄子，哥哥被我死死按住。
大廳裡亂作一團，我看著老太太閉目養神的模樣，心知今天她是拿定主意了。
萬家就算是要，也就隻能要一個棄婦回去。
今日這和離怕是不成了。
「哥哥，帶娘回去吧。」
哥哥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衝他搖搖頭。
小妹還沒出嫁，族裡那麼多堂姐妹還待字閨中。
我的名聲一臭，她們日後也是不好過的。
正廳狠狠鬧了一出，最後卻不歡而散。
宋仲書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善意地提醒他。
「二爺，瑤姨娘還被關在柴房呢。她剛剛失去了父親，這會子正需要人寬慰呢。」
宋仲書如夢初醒，一咬牙朝著柴房跑去。
我又被關禁閉了。
即使守衛森嚴，但還是被賀安澈混進來了。
「你的事，我聽說了。」
賀安澈語氣沉沉，「沒想到，宋仲書居然還是個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性子。」
「他是沒發現你，不然一條淫穢，就足以叫我這輩子翻不了身。」
我搖著蒲扇，打量著賀安澈的神色。
突然用扇面挑起他的下巴，「我記得我救過你一命對吧，現在該輪到你報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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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是在誇贊我和賀安澈是如何狼狽為奸，壞得如此般配。他們都說我壞了，那我不壞的徹底一點，如何能配得上他們的期待呢。
次日，床鋪旁早已沒了人影。
小菱緊張地探出頭來，「小姐他走了嗎？」
我點頭後，小菱這才進來替我梳頭。
「今天就不穿這麼素淨了。」
我指著那件鵝黃色的衣衫，「穿這個，咱們去見老太太。」
老太太的壽安堂離我不遠，我到的時候，她還沒起。
我接了替老太太採集露水的活，等著她起床。
小菱跟在我身邊，幫我盯著嬤嬤。
「小姐，咱們這就服軟了嗎？」
我笑了。
「不服軟，等著拿休書嗎？」
小菱被我問住了。
我眼看著另一邊盯著我的嬤嬤進了壽安堂，緩緩松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