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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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荊性子乖張,如今窗扉半掩,屋中久久沒傳來動靜。


我擔心他憋著自個兒生悶氣,把燒火鉗往春生手裡一塞:「我去看看他。」


推開門,段荊長身玉立,眉眼舒展,提筆寫著什麼,不見半分沉鬱。


我不小心擋住了光,影子在墻上跳動。


段荊便知我來了,眼都不抬:「什麼時候吃飯?」


我走進,瞧見紙上赫然畫了隻白鵝,立在灘塗邊,掌上捆圈水草。


我瞅著半天不動,段荊眼皮懶懶一掀,問:「如何?看出什麼了?」


「嗯……不太肥。」


段荊大筆一頓,額頭漸漸蹙起:「什麼不太肥?」


「鵝。」


他嘶了聲,目露嫌棄:「這是鶴。」


「我沒見過鶴。」


段荊被我鬧得半分脾氣也無,隻冷道:「真是半點雅趣都沒有。」


我沒有雅趣,但我知道人餓了要吃飯。


手上沾了棗泥,頭發扎得脖子癢癢的,我扭了半天,沒把頭發扭出來,隻好求助段荊:「相公,

頭發進去了。」


這是我第二次打斷段荊的「雅趣」。


題詩中途被我打斷,他無奈擱筆,低頭靠近:「哪兒?」


現如今,他對我耐心不少。


我側對他,露出半截兒皓白的頸子。


好半天,沒見響動,偏頭,見段荊神色晦暗不明。


「相公……」我低低喚了一聲,想起小灶上還熱著東西,語帶哀求。


段荊清清嗓子,眨眼恢復清明。


手指粗糙,在頸子上一觸即離,勾住發絲向後撥去。


那點熱度,卻遺留在皮膚上,酥酥癢癢,逐漸變得滾熱。


我臉紅了。


熾熱的呼吸噴在頸側,段荊低啞地問道:「好些了嗎?」


我微微頷首。


段荊的黑眸在我臉上盯了一會兒,移開,繼續倒騰他那幅畫,還毫不客氣地命令我:「洗幹凈手,研墨。」


我隻見春生弄過,有樣學樣,捏起墨塊在硯臺裡畫圈。


白鶴栩栩如生,落款處的小印是他的表字:既明。


一行行楷龍飛鳳舞,

比我們書塾裡教書先生寫得還好看。


我好像撿到寶了。


「其實我覺得你畫老虎也好看。」


我心裡憋不住話,脫口而出。


段荊笑了,高大的身軀保持撐桌的姿勢,靠過來將我籠罩在陰影之下:「我沒畫過,你怎麼知道?」


俊臉驟然放大,黑眸亮如星子,我慌亂地四處亂瞧,最終敗北,垂眼不敢看他。


「老虎是萬獸之王,相公心有猛虎,自然畫得好。」


好半晌,頭頂沒動靜。


我偷偷抬眼,剛好和段荊對視上。


黑眸中審度與曖昧參半,生生把我的心看亂了。


他用手指輕輕捏住我新帶的耳鐺,燭光下,我竟辨不明他眼中有多少心思。


「新換的?」


「嗯……好……好看嗎?」我羞紅了臉。


「好看。」段荊難得誇我,回身端正身姿,撫平衣袖:「走,去吃飯。」


我稀裡糊塗地被牽住手:「啊?不是不去嗎?


「你帶了新耳鐺,總要顯擺一下。」


「可這也不值錢——」


「我段荊房裡,沒有不值錢的。」


入夜後,石燈十步一盞,有些地方甚黑,樹影錯落。


段荊親自挑了燈籠走在前,騰出一隻手牽我。


溫熱的掌心不輕不重地將我五指收攏,隨摩挲帶來陣陣悸動。


燈籠中暖黃的光,不多不少,剛好到我腳下。


從來沒人拉著我走過夜路,也沒人替我點一盞小燈。


我覺得一切像做夢。


「相公。」我喚了他一聲。


「幹什麼?」還是懶洋洋的語氣,但手上的力道大了一些,把我拽近,「大點聲,別跟蚊子叫似的。」


「這話……不適合大聲說。」我扭扭捏捏。


段荊冷睨我一眼:「你說是不說,隻有一次機會。」


「我說我說!」我緊緊拽著段荊,踮腳靠近。


他放慢腳步,高大的身軀被迫彎下,眼神冷漠地望向夜色。


「待會如果爭不過,咱們就不爭,我會好好跟著你的,你別害怕。我會的東西多,總能養活你。隻是你不要再鬥雞賽馬了……」


段荊的黑瞳漸漸從遠處收回,一轉,落在我的臉上不動了。


我們靠得很近,呼吸交融。


院子裡很黑,隻有一點微弱的燈火,和天邊一輪明月。可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段荊的眼睛也有了光,一閃一閃的,不弱於星辰。


他半晌沒說話,就在我自我感動的時候,他嘴裡突然蹦出句:「蠢東西。」


「哎!你怎麼罵人呢?」我氣得跺腳。


段荊倨傲冷笑:「小爺不靠女人養活,張挽意,想翻身當家做主,下輩子吧。」


嘴上這麼說,他卻將我攥得死死的,言辭冷冽:「抓緊了,黑燈瞎火掉溝裡,我可不救你。」


「哦……」


等我們到的時候,屋中早已開席。


似乎他們本也沒期望段荊能來,如今瞧見他,

反倒慌亂,匆忙間才騰出我和他的位子。


段荊習以為常,於我來說,這樣的冷遇更是家常便飯。他給我遞帕,我替他盛湯,半分不用他人。這一刻,我和他竟像多年的夫妻,無端生出一份默契。


眾人落座,場面尷尬。


段老爺率先開口打圓場:「今夜,是為著吃個團圓飯,順帶商議懷深和尚書府大姑娘的婚事。」


我悄悄看了段荊一眼,抿唇不語。


尚書府的姑娘,是那日在花園裡遇見的人嗎?繼而眼珠滴溜一轉,轉到二公子身上,還是那般清風朗月的人,倒也合適。


二公子娶尚書府千金。


段荊娶了我。


雖說人無高低貴賤之分,可兩門親事放在一起比較,段荊心裡怕也不好受。


我生平第一次為自己的出身而遺憾,胃口都變得奇差無比。


正憂傷之際,眼前突然多出一雙筷子,夾著拳頭大的雞腿扔進碗裡。


段荊語氣冷然:「愣著幹什麼?不是餓了。」


我愕然抬頭,桌子正中間的燒雞,

腿窩處有個巨大的黑洞,段荊哪裡是給我雞腿,連帶雞大腿四周的好肉一並扯下來給我。


他此刻旁若無人地扯下另外半隻腿,順手把雞翅都剜下來,放自己碗裡,示意我:「吃不飽還有,這些都是你的。」


可憐的燒雞,就剩孤零零一副骨架在上頭。


場中針落可聞。


段夫人捂嘴笑道:「這還沒過門呢,就懂得疼媳婦,日後幹脆搬出去,免得我們年紀大了,瞧著牙酸。」


聽著是玩笑話,卻等於明說了。


要分家,段荊搬出去。


段老爺沒有說話,這事我更插不上嘴,隻好低著頭,小口小口啃雞腿。


我信段荊,他要留,我就陪他爭,他要走,我就跟他走。


現下他要我吃雞腿,我就吃幹凈,一點都不剩。


段荊笑笑,沒理會段夫人的話:「爹,我娘祭日是下個月吧,把婚期定在下個月……嘖……」


此話一出,眾人臉色都變了。


二公子緩緩咽下熱茶,說:「我與大哥婚期皆要往後延些才是。月華與我都不著急,嫂嫂初來京都,未熟悉風土人情,晚些成親也是好的。」


段荊眼簾一掀:「我和挽意不必等。我娘祭日,兒子大婚她開心。你們放放吧。」


段夫人笑容都僵了:「這……是我思慮不周了,原想雙喜臨門,卻沖撞了先夫人,罪過。」


段老爺臉色不太好,擺擺手,並未深究。


「既明,你和挽意也放放吧。」


段荊爽快點頭:「成,那下月我去科考。」


撲通。


段夫人失手打翻了茶杯,熱茶潑了一身,她顧不上燙,匆忙用帕子掩飾抽動的唇角:「既明,你……你何時有這個打算的?」


段老爺也分外驚訝:「你小子,真行?」


「行不行看看再說。」段荊從我碗裡拎出帶著殘肉的骨頭,換上新的,「下個月成親和科考,總要成一樣。


我不小心打了個嗝,忙捂住嘴。


他說成親?


真的假的!他等不及要娶我了嗎?


段荊愛憐地摸著我的頭,像摸一條小狗:「乖,吃飽了就停。」


段夫人目光在我和段荊身邊來回打量,笑著說:「成家立業的人就是不一樣了,既明八輩子的福氣,娶了挽意。」


我放下筷子:「不敢當,都是既……既明他自己……」


不小心順著段夫人也喚了段荊的表字,鬧了個大紅臉。


家宴散場,段老爺把段荊給叫住。


我隻好由春生先送回去。


路上有段二公子同行。


他頂著朦朧月光,月光如白練傾瀉在他臉上:「嫂嫂溫良賢淑,的確是大哥的福氣。」


一盞雕龍畫鳳的小燈莫名伸在我和二公子中間,原是春生跟在後面。


我心中好笑,平靜地回道:「二公子謬贊,大公子很好,是我高攀。」


「大哥脾氣如此,為何嫂嫂——」


我抬眼,

小心斟酌字句,生怕給段荊丟人:「脾氣如何?他不打我,也不罵我,叫我吃飽穿暖,還有……」


還有小廚房裡一筐棗肉,今晚的兩個雞腿,黑夜中照到腳下的燈,和暗暗攥緊的手,甚至是初見段夫人那天,臨走前,他不顧眾人眼光折回去端走的那盤涼透的糕點。


我知他們貴人都瞧不上,許是連段荊自己都不曉得。


「嫂嫂,這些事,人人都能做到。」


我搖搖頭:「我這人認死理,他先是我的相公,後又護短,一樁一件的好,別人不知,我卻記著。」


「那豈不是換誰都行?隻是憑緣分早晚罷了。」


我眨眨眼:「說實話,我不知道。」


「挽意。」


身後突然有人叫住我,回頭,一道高挑的人影站在暗處,樹影婆娑。


他負手而立,等我過去。


頓時,心裡雀躍,連腳步都輕快。


我折身回去:「相公,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不知為何,

段荊出現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放松了,激動地環住他的胳膊,往後面躲了躲。


段荊盯著二公子,半晌輕輕笑道:「怎麼?如此良辰美景,月華不陪你賞,便一定要找個別人來陪嗎?」


二公子微微笑道:「大哥誤會了,與嫂嫂投緣,多聊幾句。」


我聽出了不對,偷偷拽拽段荊,示意我有話說。


段荊沒搭理我:「她跟院子裡的狗也投緣。若誰都找她聊幾句,隻怕我要空房獨守了。她心善,好欺,哪日被人欺負了,我可得好好替她說道一番。」


二公子笑了:「大哥多慮,時辰不早,告辭。」


人走後,氣氛明顯沉滯許多。


我就是再遲鈍,也知道段荊生氣了,拽拽他的袖子:「我不想跟他說話的,是他沒話找話。」


「嗯,繼續說。」


我哭喪著臉:「沒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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